第46章

「嘻嘻。」

明淨的琉璃鏡前,容色豔麗的少女託著腮發呆,發著發著,便忍不住笑起來。

「殿下,往後靠一靠,要不髮髻就梳的不正了。」在她身後,林歌輕柔的為她綰起長髮,以一支點翠鳳釵固定,見她滿面榮光,抿唇一笑:「是什麼好事兒,讓殿下這樣開心,往日里若這麼早叫殿下起床,殿下都無精打采的。」

殷宸咬著嘴唇,小小聲道:「阿歌,你知道…望雪樓麼?」

林歌微怔,旋即笑了。

「當然知道。」林歌在她發上繼續以小釵點綴,邊道:「陛下攻破齊國後,下令擴建盛安城,特意在宮城西角闢出來一塊地,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要建造望雪樓;時至今日,已經建了五個年頭,陛下政務繁忙,卻對這樓極為上心,平日裡都要徐總管監督著,隔個一兩月還要親自去看一眼。」

「奴婢曾代徐總管去督建過兩次,那望雪樓周圍幾里之內,都以雪白絲絹鋪地,寒冰圈著四方,營造出雪原雲霧繚繞的意境;樓身高十丈有餘,以黃金漆柱、翠玉為樹,頂樓是敞天的高臺,可直接遙望過盛安城牆,往北遙望萬里有餘,風景美不勝收。」林歌手一頓,帶著點調侃意味看著眼神亮晶晶的小皇后:「奴婢原來還想不通,陛下不是喜好奢靡的性子,怎麼就要大費周章建這望雪樓,直到見了殿下才明白過來,傾舉國之力,卻是為了討殿下的歡心。」

殷宸捧著小臉傻笑:「他昨天帶我去看的…我當年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他這些年那麼生氣,居然還替我想著…」

「是啊,因為陛下再如何,也深愛您啊…」林歌為她戴好耳環,笑著往後退兩步:「好了,殿下起來吧,大典的時候近了,得更衣了。」

宮女們捧來大紅色的鳳袍朝服,一層層為她披上,紋著金鳳的腰封束住纖細的腰肢,掛上玉佩瓔珞。

殷宸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嘟囔著:「我最近好像吃胖了,都有小肚子了。」

林歌笑了:「殿下可真愛開玩笑,您明明纖瘦的很,陛下上次還說了,要御膳房多做些補菜給您補身子。」

殷宸半信半疑的摸了摸肚肚,外面傳來珠簾被掀開的聲音,伴隨著男人低沉的嗓音:「皇后換好了麼?」

殷宸回過頭去,看見一身黑底紅紋龍袍的帝王緩步而來,看見她,眼底劃過一抹驚豔,隨即升起濃郁的笑意。

「阿衡。」殷宸笑吟吟看著他,沒像以前一樣直接撲過去,而是等他走到了面前,才微微屈膝,禮節雍容而典雅:「臣妾參見陛下。」

魏元衡低低笑起來。

他扶著她手臂,慢慢扶她起來,掌心溫熱寬厚的觸感隔著厚厚的綢緞仍清晰可辨,他的手下滑,握住她戴著長長護甲的小手,輕輕摩挲。

「你這樣,很好看。」

殷宸咬唇吃吃的笑,狹長勾起的眼尾帶著一點妖氣,魏元衡心中一動,用指腹點了一點胭脂,輕輕在她眼尾擦過,淡淡的嫣紅化開,她抬眸輕輕看來,美豔風流的不可方物。

魏元衡靜靜看著她,輕嘆一聲:「真想把你藏起來,誰也不給看。」

殷宸笑嘻嘻在他唇角親了一下:「可是那樣,他們就不能羨慕你有這麼好看的皇后了。」

魏元衡垂眸看她,半響一笑:「你說的對。」

他側頭喚了一句:「徐如。」

徐如應聲,託著個小盤掀簾而入,殷宸好奇的往托盤裡看,看見一頂鳳冠。

通體由黃金掐絲製成的鳳冠,珠翠寶石鑲嵌成華麗的鳳尾,紅珊瑚雕成的鳳頭,銜著一顆雪一樣潔白的珠子。

「我在嘉王私庫中,找到了這顆靈珠,讓人打成鳳冠,擱置了這麼多年,終於能戴在她的主人頭上。」魏元衡拿起鳳冠,輕輕戴在她頭上,靈珠正垂在她額前輕輕搖晃。

他執起鳳釵,認認真真為她固定好,打量半響才道:「很好看。」

殷宸抬手,愛惜的摸了摸,衝著他無比燦爛的一笑。

她知道,他想要的不是她的歉疚、不是她的悔恨,是她高高興興接受他給的一切,是她給他永遠不再離開的承諾。

他想要的,她都可以給他,她希望,他能和她一樣快樂。

魏元衡握住她的手,牽著她轉身,慢慢走出承乾殿,明黃色的經幢幡麾遮天蔽日,禁軍開隊、架輦隨行,浩浩蕩蕩的儀仗徐徐往光華門去。

……

光華門前,恢弘的廣場東西兩側已經擺好了桌席,文武百官列坐,北側九條跨河石橋直通廣場,而南側白玉階架起的高臺上,是空著的金龍榻。

今日有大秦使團覲見,場面極為熱鬧,官員面帶微笑談笑紛紛,貌美的宮女在席間穿梭,端茶倒水平添熱絡。

秦二皇子頗會做人,言語間盡顯和善友好,不見半分倨色,端了一杯酒,親自走到左席之首的張相面前,微微鞠了半禮,笑吟吟道:「早聞張相賢名,舒傾佩仰慕已久,如今有幸得見,定要敬張相一杯。」

一月過去,張簡豐已不見當日吐血虛弱之態,臉色紅潤、眼神銳利,威嚴端肅一如往昔。

他端起酒杯,冷淡又客氣:「秦二皇子客氣,老臣不過是行分內之事。」

秦舒頗為關懷:「張相過謙了,張相為國鞠躬盡瘁,聽聞前些日子竟在殿上吐血昏迷,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張簡豐道:「多謝秦二皇子關心,老臣年紀大了,身體多有不適,幸得陛下恩寵,賜下御醫良藥,如今已無恙了。」

「原來如此。」秦舒眼中劃過一抹暗光,笑的卻燦爛豪爽:「周皇與張相果然君臣相和,實在令人羨慕。」

張簡豐忙又謙虛著,兩人正你來我往呢,卻聽遠遠傳來一聲聲傳報:陛下駕到—皇后駕到—

眾人下意識要跪下,卻一瞬呆住。

皇,皇后?!

全場一時寂靜,百官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秦舒瞳孔一縮,下意識看向張簡豐,卻見張簡豐大步走到廣場中央,撩開袍角重重跪下:「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

百官看他舉動,才像是突然驚醒一樣,忙也跟著紛紛跪下,齊聲道:「陛下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千歲。」

明黃的華蓋徐徐停下,禁軍迅速排開佇立在廣場左右,威嚴的帝王牽著一身華美鳳袍的皇后越過跪伏的眾人緩緩走上高臺,共同坐在寬大的龍椅上。

臺下跪伏的官員,不少暗暗倒吸一口涼氣。

「眾卿平身。」帝王低沉平靜的聲音在每個人耳邊響起:「皇后近些日子身子大好,自佛山歸宮,正巧今日大秦使團來覲見,眾卿一起拜見過皇后,也免得天下那麼多年風言風語。」

百官只得再次跪拜:「參見皇后娘娘。」

這次回應的是一道柔婉空靈的女音:「眾卿平身。」

「謝皇后娘娘。」

百官這才起身,不敢正視,只紛紛用餘光去看那皇后真容,看過之後,一個個又是倒吸涼氣。

皇后容色之豔美,超出他們的想象,便是那慣來有大周第一美人之稱的張家小姐,在她面前也被襯托成了庸脂俗粉。

但更讓百官驚駭的,卻是帝王與皇后之間的相處。只見皇后堂而皇之的坐在象徵皇權的龍椅之上,纖纖玉手還一直被帝王握在掌心,兩人坐的很近,不時眼神交匯,眉目含笑,親暱非常。

這…這還是他們那個空懸後宮十載、不近女色到令天下都暗議紛紛的陛下嗎?

秦舒自聽見皇后這兩個字後,便神情暗沉。

尤其是在見過皇后容貌之後,他眼中雖有驚豔,但更多的卻是陰鬱。

秦國正看上了大周帝王后宮空虛、膝下無子,特意派了公主來和親,今日卻正好冒出來一位皇后。

秦舒深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

這位皇后便是暫得恩寵又如何,聽聞她出身平民,如何可堪後位,而他的妹妹是尊貴的秦國公主,帶著兩國聯誼的重任而來,他就不信大周帝王不顧大局。

這樣想著,他突然大笑著站起來,在眾人的矚目中衝著帝后二人拱手:「今日有幸拜見周皇與皇后,舒只覺娘娘傾國傾城,陛下龍章鳳姿,當真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侶。」

魏元衡看著他,似笑非笑:「秦二皇子很會說話。」

金戈鐵馬十幾載的帝王,鐵血強悍的威壓和氣勢早已凝如骨髓,哪怕他只是這麼不輕不重的一個眼神,卻讓秦舒瞬間感覺周身一沉。

他暗暗咬牙,無視漸漸滲出汗水的額頭,維持著爽朗的笑容:「周皇陛下,舒等奉父皇之命,為結兩國之好而來,除了為陛下奉上的奇珍異寶,更特意準備了一份大禮,請陛下欣賞。」

魏元衡淡淡一笑:「秦皇有心了。」

秦舒應了是,不動聲色的瞥一眼高臺上面露好奇的皇后,拍了拍手,瞬間有蓬勃的擂鼓聲應和。

只見兩列手持重鼓的秦人自石橋對岸而來,每走一步便有整齊的鼓聲響徹,他們中間簇擁著一個含苞蓮花一樣的高臺,身著彩紗的妙齡少女圍繞著蓮臺飄然起舞。

待蓮臺被推到廣場中央,舞女們旋轉著扯下外紗扔到半空中,在一陣輕呼中那些彩紗幻化為豔麗的花瓣,紛紛揚揚飄下,與此同時,那合攏的蓮花徐徐綻放,一根粉色的水袖甩出,曼妙的弧度卻帶著凌厲的風聲。

一位華衣的美人自蓮花花瓣跳出,赤白的腳踩在白玉地面,手腕腳踝都戴著綴滿瓔珞的首飾,微一動作便是一陣清脆的鳴聲,柔美的長袖飄舞,露出一張嬌媚如花的容顏。

殷宸呆呆看著她好一會兒,轉過頭來看魏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