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宸醒來時,屋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木榻上還殘存著男人的氣息,雍容冷沉的龍涎香和著他身上彷彿洗不去的淡淡血腥味,混成一種讓人目眩神迷的另類誘惑。
殷宸壓在枕頭上深深吸了一口,扯過一旁的薄被遮住身體,下了木榻。
掀開重重的帷帳,窗外陽光已然明媚至極。
殷宸走到桌案前,上面空無一物,只放著一張信紙,明顯的像是生怕她看不見一樣。
殷宸拿起信紙,男人勁瘦而凌厲的字跡映入眼簾。
「望安有變,齊國異心,我帶兵先行一步,奪下望安,迎你入城。」
信紙的右下角,男人用無比溫柔的字跡,一筆一劃寫著「卿卿如唔」
殷宸捏著信紙的手一點點蜷起。
他滿心期待,他意氣風發,他一心要打下敵國的王都來討自己心愛的姑娘的歡心。
那她要多狠心才能告訴他,她要離開了。
這時,外面突然響起兩道恭敬的女聲:「殿下可醒了?」
殷宸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是在叫自己,半響才應了一聲,大門被輕輕推開,四個一身勁裝的冷麵女子捧著一套華美的裙裳珠翠走進來。
她們看見甩著五條狐尾的殷宸,並未露出任何異樣之色,顯然已經提前有人囑咐過。
「殿下。」為首的年紀稍大些的女人帶著幾人跪下:「王爺和大軍先行一步,我等奉命護佑您慢行前往望安,護衛軍和車架已在外等候,請允許我等為您更衣。」
殷宸看著她,抿了抿唇:「為何叫我殿下?」
女親衛臉上劃過一絲詫異,隨即露出一個微笑,恭聲道:「王爺已下旨冊封您為王后,只是如今行軍在外多有不便,回王都方正式冊封,然我等一切禮節,皆如面見王后。」
這一回答的功夫,女親衛終於看清了他們大周王后的臉。
那是極為美麗的一張容顏,澄澈清麗到了極致,卻又隱隱滲出妖的柔媚之態,如今春睡初醒,兩頰微微暈紅,看人的時候眸子裡都像盈著春水一樣,美的不可方物。
只是,不知有什麼事困擾著她,讓她眉眼間都染著愁意和委屈,看的人連心都要被揉碎,恨不得上刀山下火海為她分憂解難。
殷宸垂著眼睛,沉默半響才道:「你們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下。」
王后的命令無從違抗,女親衛毫不猶豫的應了:「我等在門外等您,您有吩咐請請直接吩咐我們。」
幾人退去,屋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殷宸慢慢坐下,捏著那張信紙不說話。
半響,規則嘆了一口氣。
「長痛不如短痛。」它道:「趕快走吧,十年之後,你們可以再見面的。」
「說的輕巧,整整十年啊。」殷宸喃喃著,又有些哀求道:「好歹找個藉口啊,我說我想雪山了?我說我要回北山養傷?我說那邊有異寶降世需要我守護……」
「不行。」規則斷了她的念頭:「你可以救他的命,但是不能救他的心,只有絕心冷情的魏元衡才能成為千古一帝,這一段的劇情要求,你不能讓他對你心懷留念。」
殷宸嘴一撅,眼看著劈里啪啦就要掉眼淚。
規則頭皮一麻:「你別給我來這套,我已經夠給你走後門的了,你也不用這麼擔心,我估摸著就算他這次又被你拋棄了,他那麼愛你,下次還是會原諒你的……」雖然估計在原諒之前,得且把她醬醬釀釀了呢。
殷宸聽的不太高興,掰弄著手指頭:「什麼拋棄不拋棄的,我也不願意啊……你怎麼把我說得跟撩完就跑的渣女一樣……」
規則斜眼看她。
你跟我說什麼用啊,反正在人家魏元衡眼裡,你就是睡完就跑的渣女—昨晚上甜言蜜語,第二天影兒都沒了!
規則不耐道:「別磨嘰了,愛寫不寫,不寫這就走。」
「寫寫!」
殷宸握著筆,在他的信紙背後寫自己想說的話,然後把它折起來,推開門。
女親衛等人正在外面等著,看見她恭聲問好:「殿下。」
容貌傾城的少女只披著薄紗,五條絨白的狐尾纏繞在她身上,赤著腳,一步一步順著臺階走下來,那畫面,空靈美麗的無法用語言形容。
她走到女親衛面前,抬起手,纖白的掌心是一張疊起來的白紙。
「請幫我,把這個交給他。」美麗的妖靈微微一笑,眉眼間帶著悵然和愛意:「告訴他,我一定會回來的,請他…別太生我的氣…」
女親衛愕然,不敢接信:「殿下,請您還是親自去望安與王爺說吧,我等不敢…」
她不動聲色的抬起手,四周的暗衛迅速包圍而來。
在王爺走之前,百忙之中還親自把她們召到面前。
他說:「她想做什麼都隨她,只一點,她若是敢跑,你們就是綁也要把她綁回來!」
女親衛本還奇怪王爺為何深愛王后、還要下這樣的命令,或者說她絕沒想過,與王爺兩情相悅的王后竟然要跑?!
但無論如何,她們必須得把王后安然帶去望安城。
殷宸像是沒看見周圍驟然出現的暗衛,只定定看著女親衛,真誠道:「請一定幫我傳達,謝謝你。」
話音未落,她身上忽然有靈光閃爍,她曼妙窈窕的身影一寸寸虛幻消失。
女親衛瞳孔一縮,慌忙上前想抓住她衣角,卻只握了個空。
「殿下—」
……
魏元衡率軍疾行千里,在齊國軍隊之前抵達瞭望安。
嘉國十之八九的國土已然淪陷,在周軍衝破落雁谷駐紮虞城之後,嘉國王室就徹底慌了。
嘉王懦弱昏庸,聽聞周軍已攻下陪都劍指王都,驚慌失措之下聽從了有心之人的諫言,給齊國修書請求齊國的支援,妄圖讓齊國與周國兩敗俱傷以圖漁翁之利,為此在齊國應允出兵之後,特別放開與齊國邊境的防衛放任齊國大軍入境。
只可惜,齊王雖然年老,謀略卻不減當年,大軍入境之後直接反水吞併嘉國疆域,並藉此便利長驅直入意在望安。
雙方夾擊之下,嘉王嚇得魂飛魄散,連夜攜著妻妾兒女與金銀珍寶在親軍的護衛下棄城而逃。
國君都棄了城,被放棄在王都的軍民是何想法可想而知,望安軍心低迷,周軍不過兩三次進攻,就擊潰了這個曾經無比繁華的王都大城。
嘉國守城大將頑固抵抗戰死,絕大多數嘉軍在勸降下放下武器舉手投降,周軍如流水般衝進望安,追殺著殘留的不肯投降的嘉軍。
「再三警戒將士們,不可燒殺擄掠、不可胡作非為。」踏馬走在嘉國王宮的路上,魏元衡對李畢吩咐著,他的語氣冰冷:「如果敢有張狂得意不守規矩者,按軍規處置,絕不輕饒。」
他要的不是一座死城,而是一座誠心歸順的王都,他要將嘉國徹底變為大周的一部分,他絕不允許因為一些人的肆意妄為而失去民心有礙大局。
李畢恭聲應好。
順著甬道往前,一路上都是神色惶惶的王宮宮女太監,還有一些攜著包裹匆匆要逃的低位妃嬪和守軍,當他們看見一行氣勢森冷鐵甲戎裝的周軍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有的直接軟倒在地上。
魏元衡勒住馬,衝李畢微一揚下巴:「去抓一個認識去私庫的路的。」
雍王不重奢靡享樂,這麼多年攻城略地,李畢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命令,他愣了一愣,反映過來忙道:「是。」
他下馬走到跪倒低頭的嘉國宮人面前,冷聲道:「有誰認得去嘉王私庫的路?」
他們一眾既是敵軍、又是殺神,宮人瑟瑟不敢言語,況且一個宮裡,能知道王庫在哪裡的就那麼幾個,早早就摸著門路與嘉王一道跑了。
李畢皺了皺眉,正要回稟,就見牆角初一個一身灰衣的女人毅然站起來:「這位將軍,民女知道。」
那女子穿著民間的粗布衣裳,但抬起頭來卻露出一張頗為美麗年輕的容顏,皮膚白皙,顯然是精心護養過的,至少也會是個頗為受寵的妃嬪。
李畢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心中升起些許警惕,那女人卻不卑不亢越過眾人走上前:「將軍,這宮裡大概只有民女知道王庫在哪兒了,民女斷不敢欺瞞大人。」
李畢問:「你是嘉王妃嬪?」
「是。」女子坦然道:「我原是嘉王賢妃。」
四妃之一,已經是宮中的高位嬪妃了,李畢愈發詫異:「那你為何不與嘉王后宮一道逃跑?」
「因為比起棄國而逃的嘉王妃嬪,民女更願意做雍王治下大周的子民。」說著,女子將光彩熠熠的目光投向那邊馬上一身戎甲、雍容而立的冷峻男人,語氣恭敬而敬仰:「大周雍王之英武聖名,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李畢仔細打量她,見她眼神坦蕩神色磊落,便知她說的都是真話。
這個女人很聰明,而聰明人是不會做傻事的。
「你與我來。」李畢衝著魏元衡走去,將與女子的話一一告知,低聲道:「王爺,末將以為此女可信。」
魏元衡淡淡瞥去一眼。
女子微笑著站在那裡,極力展現著自己的友善和仰慕,但她很快發現這都是無用功—魏元衡看她的目光與看牆壁、看路時沒有任何區別。
不懷疑、不傲慢、不思量,就是一種很平靜的、看死物般的眼神。
女子呼吸一窒,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如此緊張的滋味了,以至於她甚至頗為失態的握緊手。
「帶路。」他低沉道。
女子下意識的往前帶路,等回過神來才意識到,他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問。
她微微咬了咬唇。
怎麼辦,這位大周雍王,真是比傳言中的更冷酷威嚴。
女子並沒有耍花心思,直接順著最近的路把他們帶到王庫前,一路上遇到某些隱秘之處時還會特意給他們解釋,歸順的誠意可是十成十。
她在極力展現自己的價值,而顯然效果還不錯。
「王爺。」李畢低聲道:「這女人不俗,或許可以收為己用。」
魏元衡只看著漸漸顯露的王庫,淡淡道:「有用便用,你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