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媒體在,原本的進度肯定剛要打亂。
謝明鴻最後挑了一場「探病」的戲。
謝三少因為自幼體弱,不能繼承家業,在族裡地位微妙。有謝家子侄背後議論嘲笑三少,被女主聽聞,她心中生氣,便對兩個小少爺小小戲弄了一番。謝家子侄記恨,偷偷在後臺道具上動了手腳,想讓女主出糗,卻陰錯陽差導致謝三少受了傷。
女主心中又是憤怒又是自責,趁著夜裡,偷偷來男主房中探望。
這場戲的編排謝明鴻一直在猶豫,這個情節也沒有想好要不要放進去,他心中的男女主之間的感情,應該是更含蓄的,但是這場戲卻有一點外放,情緒要隱而不發,要收不收的,很不好演。他自己心裡都沒個標準,所以一直沒有拍。
而且即便拍了,整個情節也極有可能做刪減。
媒體已經在工作人員的安撫下安靜下來,專心拍攝。比起平日裡只有劇組自己人,這次多了外人在場,對演員的演技而言著實是一場考驗。
謝明鴻看向申棋和齊維裔,得到回應後,進入拍攝狀態。
四周頓時氣氛一變,比剛才更為安靜,彷彿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再看齊維裔,已經收斂了影帝氣場,他穿著鬆散的中衣,靠坐在床頭,望向窗外。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也讓他牽動了肩膀的傷口,吸了一口氣。
「誰在外面?」
半晌無聲。
「謝三少」皺眉,他自幼體弱,五感卻敏於常人,對腳步聲尤為敏感。青年嘆了口氣,道:「進來吧,門沒鎖。」
又是片刻安靜,門板微微動了動,申棋探頭進來,眼神複雜,擔憂有之,內疚有之,心虛有之。
她不是第一次和謝家子侄發生矛盾了,三少總是當面護著她,背地裡訓斥她。申棋下意識覺得,謝南笙的心還是向著謝家人的,哪怕謝家那幾個熊孩子一點也不尊重他,謝家的長輩也從來不把他放在眼裡。
她為他不平,她也不怕被報復,卻沒想到這事會牽連到他。
是她考慮不周,恣意妄為,犯了特工的大忌。
申棋扭扭捏捏地進門,腳下利落地把門一勾,由內關緊。
謝老爺和夫人不許戲班的人驚動謝南笙養傷,她只能夜裡偷偷潛進來,不想,連門口職夜的夥計都沒發現她,他卻知道她來了。
這男人有時候真不像個病秧子。
「你……咳咳!」
三少想說點什麼,一張嘴卻咳嗽了起來。他也怕驚動外面的人,捂著嘴,咳得痛苦。
申棋連忙倒水給他,她坐在床沿,一手送水,一手扶著他的背。她不會照顧人,但是平日裡,她見丫鬟夥計都是這樣伺候他喝藥的。這會兒近距離瞧著他咳,更是心驚。
見對方臉色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申棋心裡揪緊。
「三少爺,你這到底是什麼病,怎麼老不見好呢?」
她坐得太近了,少女的芬芳在他吸取空氣的時候混入肺腑,他才壓下去的咳險些又要提上來。他擺擺手,示意自己好多了,申棋這才起身,將水杯放回去。
「你怎麼來了?」青年抬起頭,露出一張極為俊俏的臉,申棋真愛極了這男人的眉眼,笑時如春山暖水,含露帶笑,默時冷凝無塵,似冰勝雪,畫上的謫仙人也不過如此吧。
「我……」申棋難得支吾,「事是我惹的,讓你遭了殃,我總不能裝傻吧?」
謝南笙笑了笑,「誰說是你惹的,是我不小心罷了。」
男人不只眼睛好看,聲音也好聽,在這樣安靜的夜裡,像上好馬尾弓劃過琴絃的低音,像一杯盛好了滿月的清酒。
什麼不小心?
平日裡謝南笙連後臺都不曾去,又何曾管過道具架子。若不是二房的熊孩子把架子堆高,又怎麼會砸到謝南笙。雖說是道具,卻也是有重量的,那樣砸下來,尋常人都要遭殃,謝南笙這身子板怎麼受得住。
他這麼說,不過是怕謝父找她的麻煩。可是為了維護她,連著那兩個熊孩子也得一起包庇了,申棋心中既是自責,又是生氣。
「三少爺,我偷師你不怪我,我已經很感激了,你……你不用這樣。」他人太好了,好到申棋覺得自己在欺負人,佔便宜。
她在這個世界呆不了很久,她並不想和這邊的人建立關係,但是謝南笙因她而受傷,她心裡過不去。
謝南笙頓了頓,搖搖頭。
「你會得罪兩位堂弟,也是為了維護我,我袒護你,不也是應該的?」
申棋低著頭,想了一會兒,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輕薄,對不住謝南笙的袒護。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因為身體的原因,沒有受到謝家這個大染缸的影響,活得純粹又幹淨,申棋遇到這樣的人,就沒什麼辦法。
突然,她眼光一閃,秀氣的眉頭一蹙,「你傷口是不是流血了?」
她鼻子敏銳,聞到了血腥的氣味。
架子傾倒時,有一個尖角刺傷了他的右肩,傷口很深,流血很多,這也是謝南笙這會兒虛弱的原因。申棋內疚死了,可是她連一件有用的道具都拿不出來,破系統封了她的許可權。
謝南笙也感覺到肩膀有些疼,他下午直接睡到了晚上,倒是不餓,但錯過了換藥的時間,這會兒理應喊門外的夥計,但……
「我來……」申棋下意識地想說「我來幫你」,又想起來謝南笙可不是個會在女孩子面前寬衣解帶的性格,她把半截話嚥了回去。
「我幫你叫人。」申棋走到門口,回頭,燭臺的火苗映進女孩子的眼睛裡,顯得生機勃勃,「那……我走啦?」
謝南笙笑著點點頭。
「我明天還能來嗎?」
「咳!」謝南笙臉色微微染上些血色,「這……不妥。」
她一個女孩子,半夜老往男人房裡跑,像什麼樣子,哪怕是他這樣一個病秧子,可能根本都算不上男人。
申棋見他眼中被逗弄上一絲窘迫,唇角微揚,自顧自地說:「那我明天再來看你,說定了,記得給我留門啊。」
「哎,你——」
話音未落,她人已經溜走了。
就聽門口的夥計「哎呦」了一聲,嚷道,「誰用石頭打我」!
謝南笙失笑,他搖了搖床前的鈴鐺,喚道,「四喜,來給我換藥。」
「來了,三少爺!」
等四喜進去,申棋去而復返,她扒在視窗,偷窺屋裡的場景。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謝南笙,他脫掉了上衣,轉身露出背上的傷口,是一個l型的傷口,不大,但有點兒深,上過藥,比起受傷那會兒已經好多了。
謝南笙這次受傷,完全是受了她的牽累,當時他倒在血泊裡,她魂兒都快嚇沒了。現在見他真的沒事,她也就鬆了口氣,只不過……他可真是太瘦了,又蒼白又瘦,身體這麼弱,可怎麼是好。偏偏她這次的任務劇本里也沒有交代三少爺後來怎麼樣了,她想幫忙,卻也不知從何下手。
申棋起身,走向烏漆抹黑的院子,想到謝家複雜的局勢,謝南笙身不由己的處境,只覺得頭疼不已。
「卡!」
打板聲響徹,將眾人從戲裡喚回現實。
齊維裔和申棋幾乎同時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看向導演。
謝明鴻沉默了一會兒,抬頭:「過。」
這下連其他工作人員也不由跟著鬆了口氣,齊維裔的助理連忙過來,見齊維裔額頭居然出了一層薄汗。
「裔哥,熱嗎?」他連忙把手持電扇拿來,又叫化妝師來補妝。
齊維裔搖搖頭,不是熱的。
他不由看向另一邊同樣被助理和工作人員簇擁著的申棋。他以前就覺得申棋在表演方面很有才能,卻也沒想到會這樣遊刃有餘,完全不像個新手。這幾天齊維裔的體會尤其深刻,導演的要求說一遍她就能記住,進入角色快,情緒掌握精準……跟申棋對戲,他一絲也不能攜帶,必須打起百分之百的精力,這樣每一場戲都當做重頭來做,久了,體力就有點支撐不住了。
反觀申棋,還在和助理有說有笑,一臉遊刃有餘,齊維裔感覺到了壓力。
不認真對待不行,對手越是強大,他越要把握住節奏,鏡頭前是他的主場。
齊維裔不是天才,上學的時候在班裡成績甚至不怎麼突出,他的外形太有優勢,一齣道就被定為為偶像花瓶,他用了很多功,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扭轉了大眾的印象。如果說申棋是天才,那麼他就是凡人,他沒有與生俱來的光環,是憑藉著對這份事業的執著走到今天的位置。
「裔哥,休息一會兒?」助理送水過來。
「不了,」齊維裔露出影帝的完美微笑,「我還想再看一會兒劇本。」
今天的計劃被打亂了,待會兒導演有可能臨時換場次,他得把剩下的都背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