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無論是老楚,還是早逝的季彥行,對於他們而言,她只是一名插隊的過客,是一條不平行的直線,交匯一次後便漸行漸遠,因為她不存在於他們的「時間」之中。

可她也是人,不是鐵打的,她不願見故人遲暮,不願見他們垂垂老矣,她不願意被提醒——他們與她的時間和感情並不同步這件事。

垂暮之年的老人臉上沒有染上太多風霜,除卻病容,依稀可見小師侄當年在臺上的精氣神。一瞬間,許多深埋已久的記憶如潮水般傾瀉而出,她以為忘記的事,原來都還清新著,湧動著。

連小師侄都已經這樣老了,如果今天自己不來,是不是有可能連這一面都見不到了呢?

申棋的眼眶有些溼潤——她該早點來。

謝紀璋醒來的時候,覺得身體很沉重。

他知道自己突然暈倒了,也大概知道原因,七十歲以後,這個毛病時不時就要犯一次,只不過從前很快就能醒過來,最近是越來越嚴重了。

他感覺床邊有人,他不太想睜眼,可是一個聲音在叫他,他沒辦法忽視,這好像是……

「紀璋……謝紀璋,師侄?」

老人突然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女孩子,他有一瞬間恍惚。

「你是……」

女孩子笑了笑,雖然面容變了,可唯有那雙眼睛裡的神采,一如往昔。

「小師侄,我來看你啦。」

老人乾澀的眼眶瞬間溼潤,卻躺不出眼淚來。他想發聲,可是氧氣罩阻礙了他的動作。

「你還不能說話,」申棋握了握他枯瘦的手掌,溫聲道:「別害怕,只是一場小病而已,師叔在你身邊,不會有事的。」

聽著輕柔的安撫,謝紀璋恍惚回到了往日。昔日十三歲的少年著了風寒,也是這樣纏綿病榻,申棋與謝南笙一起照顧他。那二人坐在床邊,郎才女貌,似戲詞裡寫的才子佳人。他們有一搭沒一撘的聊天,女孩子還會講一點也不好笑的尷尬笑話,就像一家人一樣……

他從小孤苦,是南笙師叔收留了他,把謝家託付給他,那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醫生說,謝紀璋的病情來得洶湧,但好在有驚無險。醫生說是突發性腦梗,但是病情已經控制住了,好好休養應該無礙。

探視的時間很短,申棋離開病房後,文管家又進去了一次。出來的時候,謝開正要送申棋走,文管家追了上來。

「申小姐,請留步。」文管家手上握著一打紙,交給申棋。

申棋低頭一看,皺眉:「這是……」

「老爺今天叫少爺回家,本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沒想到……」他道,「本來就是想轉交給你的,現在直接給你也是一樣。」

謝開看著封面,「這不是爺爺前幾年要投資的那部電影嗎?」

後來因為演員始終達不到老爺子的要求,老爺子大發脾氣,就此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他把這個給申棋,是……想要申棋演的意思?

文管家卻搖頭,「申棋小姐,我們沒有別的意思。老爺就是吩咐把這個給您看看,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想,他大概是有什麼事情,想要通過這個讓您知道。」

「好,我會看,」申棋收下劇本,鄭重地道,「您告訴他好好休息,切勿思慮過重,我還會再來看他的。」

「是。」

謝開有些微妙地看著文管家和申棋交談,他們言語間微妙的年代感,彷彿同輩交流,而自己是個說不上話的看客一般。

「申棋?」

走廊盡頭,賀北笛的身影出現。申棋一怔,隨即失笑,「這麼快?」

這分明是接到電話就趕過來了。

賀北笛今天沒在公司,在家裡,距離醫院不遠。路上他已經聽申棋說了謝家的情況,他沒有追問她和謝家的關係,只是說自己馬上就到。

賀北笛來到窗前,看到裡面的老人,也感到心情有些壓抑。這位謝先生可是戲曲界的大人物,他久仰大名。沒行到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和謝開點了個頭,他道:「既然謝老先生還病著,還是有親屬留在醫院陪同比較好,我送申棋回去。」

謝開半夜莽莽撞撞地拐了人家當家花旦出來,本來就有些不好意思,這會兒見賀北笛沒有怪罪,自然連聲道歉加道謝。

等送兩人上了電梯,謝開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他每次見賀北笛,都有種「不敢造次」的感覺。就連在爺爺面前,他都沒有樣過,頂多是怕被打罷了,可是賀北笛是出了名的斯文好脾氣,又不會打他,他怕什麼呢?

簡直就跟小時候被罰跪祠堂,對著師祖爺爺畫像時候一個感覺。

彼時病床的鈴聲傳來,文管家匆忙又回到重症監護室。

老爺子已經不需要氧氣罩了,但是因為一直沒有進食,所以沒什麼力氣。文管家俯下身,很勉強才聽清他的話。

謝紀璋問,剛才在申棋旁邊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