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異變

而以河為分界線的兩邊,我們所處的這裡屍鬼成群,哀嚎遍野,河對面卻是明月高掛,一片安詳。

跨過去就得救了!

眼看我們已經到了河岸,馬上就要過去,貔貅卻忽然一個急轉彎,躍到一邊。我沒預料到他的動作,被狠狠甩到地上,手上還握著貔貅的一把毛。

「你這是幹啥?」我一肚子疑惑。

這時聽得背後轟隆一聲,剛才我們站立的地方一棵大樹轟然倒塌,那粗壯的樹幹竟然是被齊齊切斷的。切面極光滑,一點褶兒都沒有。

「靈壓開始亂了。」貔貅說,「高速流動的靈壓比刀還鋒利,你記不記得當初翠萍老太太說過的,她在這河裡看見她親人的斷肢?那就是被這個切斷的。」

說完,他對我道:「危險!往右跑!」

我還來不及站起,馬上往右滾去。幾乎在同一瞬間,一股強風從我側臉刮過,我面前的河水嘩啦一聲,像是被刀切過般掀起兩層巨浪,殘肢、屍塊、血水雨一樣地落在岸邊。

我臉上火辣辣的,像被熱浪捲過一般,身上全是落下來的血水和屍塊。這些高速流動的靈壓無影無蹤,肉眼看不到,要不是貔貅提醒,我現在已經變成肉塊了。

我爬起來,發現背上還有一隻斷手。扯開扔掉的時候覺得重量不對,再一看,發現那不是斷手,後面還連著一個,不,是半個身體!

為什麼說是半個?因為那身體從腰部橫截開,腸子從斷的地方流出來,拖在身後。

被我扔出去後,他兩隻手撐著往我這爬,速度奇快。

我連忙一腳踹在他頭上,把他踹到了河裡,撲通一聲,那腸子就帶著身體沉下去了。

貔貅道:「我先把雷迪嘎嘎送出去。」說罷,帶著雷迪嘎嘎越過那河。我應了一聲,從地上撿起一根腿骨防身。

河面上伸出無數隻手,用力地往上伸著,要把貔貅拽進河裡。貔貅發出威脅的低吼:「滾!」

那些手馬上伸回河裡,河面變得極其平靜。

但我們全都知道,那下面危機暗湧,仍有無數的眼睛盯著貔貅,想把雷迪嘎嘎拽下去!

貔貅一邊兒帶著雷迪嘎嘎過河,一邊用餘光看著我,告訴我靈壓流動的方向。

我按照他的指示躲避靈壓,幾次差點兒被切到,衣服被颳了幾個大口子。我也沒空數身上多了幾道傷,轉眼看到貔貅還在過河,平時一分鐘就過去了,現在半天才走到河中央。

我在河邊急道:「你行不行啊,到底能不能過去?」

「這幫妖孽!」貔貅怒道,「竟然敢在我面前鬼打牆!」

說罷,一聲怒吼,那聲音驚天動地。河面轟的一聲炸出一道血水柱,貔貅自那血水柱中躍到岸邊。

「幹得好!」我看得爽快,笑道,「把河內的臭魚爛蝦都給老子炸出來!」

此時又聽得「嘩啦」一聲,河裡冒出一個血淋淋的血人!正面對面地站在我面前!我嚇了一跳,罵道:「老子說說而已,你還真的來!」說罷,用手中骨頭一捅,那血人直挺挺地倒在了河裡。

貔貅在河對岸叫道:「小心!」

「放心,」我說,「敵人已經消滅了。」

貔貅道:「我說小心身後!」

我馬上轉身,只見身後站著一個骷髏,手裡的刀已經高高舉起。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小小身影迅速插在我和骷髏面前,正是我的影衛。

那孩子身材不大,嘴卻很大,站在我面前,高聲道:「我的特技是吞拳頭!」然後張開嘴,把自己的拳頭吞了進去。

他這個動作把我們全都震住了,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我都快要罵出來,這個時候你添什麼亂,可是再一看那骷髏人,我又樂了。

骷髏人大張著嘴,保持著舉著刀的姿勢僵在原地。如果他有皮,能做出表情的話,他的臉上一定畫滿了問號。他現在肯定在猜測這小孩兒做這個動作究竟有什麼深義,沒準他會認為「我的特技是吞拳頭」這句話是個咒語而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到了這份兒上,拼的就不是體力而是資訊量了,他不知道這學生只是想顯示一下特技,可我知道啊。

趁著那骷髏發呆的工夫,我揮起手中的骨頭,一骨頭掄過去,就把那骷髏掄散架了。直到那骷髏頭掉到地上,還保持著驚訝的大張著嘴的動作。

即將要消失的學生問我:「我幫上忙了嗎?」

我說:「幫上了。」

學生很高興:「其實我從三歲起,每天就開始練習三個小時的吞拳頭。無論嚴寒酷暑,颳風下雨,我都沒有停止過。即使朋友笑話我,叫我大嘴,我也沒有放棄。」他激動地哭了起來,「太好了,下輩子我還要繼續練習吞拳頭。」

嗨,你這是何苦呢,我真心地說:「我勸你選擇其他的特長練習,哪怕是學動物叫都比這個有意義。」

「我明白,」那學生說,「我會繼續練習吞拳頭的。」說完,就消失了。

你明白啥啊你明白!

「糟了,馬力術。」貔貅在對岸急道,「剛才出了結界,我就進不去了!」

「什麼?」我心底立馬涼了。現在骷髏就跟春天的韭菜一樣,割掉一茬又來一茬,不斷地從地底湧出。我赤手空拳,單槍匹馬,又是躲靈壓,又是拿骨頭攻擊骷髏,戰鬥半天,體力也差不多到頭了,忽然又聽他說這話,腳底一滑,手在空中掄了幾圈也沒穩住,眼瞅著就要掉到河裡。

河中的手異常興奮,伸得跟千手觀音一般整齊,就等著抓我。

就當我在重力驅使下將要栽到河裡去的時候,我在空中揮舞的手被一隻纖纖玉手拉住了。

「小馬哥,怎麼這麼不小心?」三娘輕輕巧巧地將我拉上來。

忽然被三娘所救,我看著她問:「你為什麼要救我?」

「你的命是我的。」三娘俏臉一紅,道:「只有我能吃你。」

我一愣,認真地盯著她,想看出這妖精到底在想什麼。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看過一個人,結果除了越看越覺得這妖精真漂亮之外,還發現三娘背後的景色有點扭曲。

靈壓!

「危險!」我大喝一聲,連忙推開三娘。

靈壓刷地過去了。

我扶著三孃的肩膀,三娘看著我,我看著三娘。

三孃的俏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我說:「不用怕,那東西已經躲過去了。」

三娘臉色更白了:「小馬哥,你的肚子……」

我低頭一看,我的肚子破了一個大洞,裡面的內臟還在有規律地運動著。

我還以為我躲過了那個靈壓,原來沒躲過。

只是那玩意兒飛得太快,切了我的肚子我還沒反應過來。

剛才沒有感覺,現在看到了,才覺得肚子涼涼的,原來風從我的身體穿過。

貔貅不停地撞擊結界,「馬力術!」那結界要是有形體保準被他撞碎,可惜現在他死活撞不進來。

我呸了一聲,竟然吐出了一口血水。

三娘看著我,臉上失去了平日的笑容,問道:「小馬哥,你要說什麼?」

貔貅叫道:「妖女,離開他!」

我說:「我靠……」剩下的話本來是想說老子竟然沒躲過去,但是話將出口,忽然身體湧上一陣劇痛。

我後退了兩步,身體失去了力氣,直直地掉進河裡。

「小馬哥!」三娘連忙伸手拉我,但還是沒來得及拽住我,手在我眼前抓了個空。

隨即潛藏在河內的無數隻手就代替了三娘,將我拖入了河中。

我在血紅的水中越沉越深,偏偏這時意識還是清醒的,我睜著眼睛,看著周圍的斷肢蜂擁到我身邊。幾個有頭的幸災樂禍地說:「哈哈,又掉下來一個sb,又掉下來一個sb!」

我想呵斥他們,一張嘴血水就灌進了食道,只能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聽到那聲音,殘肢們更高興了,圍著我轉個不停,拉著我的四肢往外扯,似乎是要瓜分我的身體。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它們撕裂,但是卻不覺得痛,反而有一種回到母親子宮中的安穩感。這時我再看見那些殘肢,就覺得非常高興,心中覺得這些斷肢碎屍都是我的同胞,他們取走我的身體是應該的。

我越想越高興,扭頭看向我的左邊,那是一個有頭和脖子,但是脖子上只連了半個肩膀和一隻左手的女人。我想,這應該是我的姐妹,於是溫柔道:「嗚嚕……嗚嚕嗚嚕……嗚嚕……」我想說你們拿吧,我的身體可以全都給你們。

那女人一愣,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覺得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又說:「嗚嚕嗚嚕……嗚嚕嗚嚕……」

那女人把手鬆開,啪地給我甩了一個巴掌,罵道:「流氓!」

旁邊的只剩半拉下巴的男人奇怪地問她:「你聽懂他說什麼了嗎?」

女人說:「沒聽懂。」

男人說:「那你打他幹嗎?」

女人說:「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他在嘲笑我沒有胸!」

你這第六感不準!這也差得太離譜了!

雖然在水中那巴掌威力不大,但這也很打擊我的積極性。我正想辯解,忽然覺得身上六個方向傳來了拉力,身體馬上就要被撕裂了。

我把他們當同胞,可是他們完全不當我是自己人,五馬分屍已經算極致了,他們竟然來六個方向!

我很生氣,想吼他們,可是卻叫不出來。我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卻能感覺到我的身體就像吹大的氣球一般,皮膚越來越薄,肢體被拉得越來越長。最後「嘭」的一聲,我的身體被他們拽爛了。拉著我身體的殘肢們在反作用力下向後飄去。

我的頭覺得身體輕了不少,正高興著,可下一秒,那些斷肢又像被什麼東西吸過來一般,朝我蜂擁而來。

不止是他們,遠處的斷肢也飄了過來。

這是要幹啥?

我慌亂地推開貼在我臉上的一隻腳,卻看見那些斷肢已經堆積在我面前,如同一堵牆塞滿了河道。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堵牆,然後忍不住說了句髒話:「嗚嚕尼瑪!!!」

之後那堵牆就以排山倒海的陣勢朝我壓了過來。

「啊!啊!啊!」我慘叫著,睜開眼睛,第一時間去看自己的身體,四肢俱全,肚子完完整整也沒口子。剛呼了口氣想這夢做得真寫實,就發現不對,地面竟然在搖晃!

我連忙坐起來,這才發現我坐在一條小船上,船尾站著一個老艄公,穿著蓑衣,帶著草帽,正在慢悠悠地划著船。

天是黑的,河水也是黑的,就船頭掛著一盞燈,映出河岸茂密的紅花。

我問:「大爺,這是哪裡?」

那老艄公說:「這是忘川河。」

我「哦」了一聲,心想這河的名字起得還挺洋氣,問:「我怎麼會在這裡,和我一起的人呢?」

老艄公不說話,繼續搖他的船。

我討了個沒趣兒,看旁邊的花開得挺漂亮,又問:「這是什麼花?」

老艄公說:「曼珠沙華。」

我愣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名字似乎在哪兒聽過,再看那花附近並沒有光,但卻能讓人清楚地知道它是紅色的,我小心地問:「你說什麼?」

老艄公道:「曼珠沙華,就是石蒜,蟑螂花。」

我馬上反應過來:「就是閻王殿外面種的,趕蒼蠅、老鼠的那種?」

老艄公點點頭。

我回想起剛才他說的忘川河,大吃一驚:「那我死了?」

老艄公說:「來到這裡,是活還是死已經沒有區別了。」

我這才知道剛才果然不是在做夢,心中一寒,馬上對老艄公說:「師傅,拐個道行嗎?先到地府去,我要去見閻王。」

老艄公說:「我們這線路是固定的,不能改變。」

我說:「我是閻王特派的陰界特使,你把我送到閻王哪裡,我讓他給你漲工資。」

老艄公說:「我是志願者,沒有工資。」他頓了一下,又道,「而且就算你是閻王本人也沒有用,我這裡開不到別處。」

我問:「什麼意思?」

「這裡是處於六界之間的另一個空間。」老艄公說,「和鬼界並不相連。」

我說:「那我怎麼回去。」

好像我問了什麼可笑的問題一般,老艄公笑著搖了搖著頭:「來了這裡,還想回去?」然後停下動作,說,「到了。」

我抬頭一看,船已經到了岸邊。

老艄公示意我下船,我見岸上除了紅豔豔的蟑螂花之外看不見一個人,心想下去了更沒人說了,就問老艄公:「就沒有人回去過?」

「你說人類?不久之前倒是有一個。」老艄公一邊靠岸一邊說,「但是那人和你不同,他是個有道行的道士。」

我心虛地說:「我也是個道士。」

老艄公看了我一眼,把船停在岸邊,說:「可他法力很高。」

我聽著很熟:「那道士叫什麼名字?」

老艄公說:「好像是姓馬?」

我拍腿叫道:「他是我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

老艄公同情地看著我:「這種裝熟的辦法早就過時了。」

我說:「沒裝熟,是真的!我也姓馬!」

老艄公問:「那你知道馬道長現在在哪裡嗎?」

我走下船說:「不知道。」

老艄公嘆了口氣,把船往外劃,一邊劃一邊道:「他當年說這裡很危險,要一直守著,即使死了魂魄也不會投胎,現在卻又不見了……哎,真沒想到啊,他也會不見行蹤。」

我高聲喊:「船家,你先別走,告訴我他是怎麼出去的?」

老艄公沒有答話,慢慢划動著船槳,消失在黑色的虛空中。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一陣兒頭暈,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等穩住身體,我再看見周圍漫無邊際的紅色蟑螂花,心中一陣煩躁,快步往深處走去。

走了一陣兒,我忽然看到不遠處站著一個人,我連忙跑過去,拍著他的肩膀道:「哎呀!總算碰見個人。」

那人轉過頭,竟然是一具乾屍!

他眼珠子已經沒了,眼眶的地方留著兩個洞,臉上皮膚縮成一團,整個牙床都露了出來,只有頭上還稀稀拉拉地帶著頭髮。除了多層皮,其餘看起來跟骷髏沒兩樣。

乾屍用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盯著我,我不知道他沒有眼珠到底能不能看到我,只是被他盯得心中發寒,雞皮疙瘩佈滿全身,只後悔手邊沒有拿防身的東西。

乾屍看了我一會兒,移開目光,慢騰騰地站起來,朝前走去,邊走邊發出奇怪的聲音。

他舌頭已經幹了,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我聽不出他到底在說啥,但那聲音聽起來說不出的悲愴。

在他走動的時候,我發現他的背後帶著一根細長的尾巴。

這是個妖怪。

乾屍走了幾步,忽然倒在地上。我以為他是自己絆倒了,沒想到那裡又站起來另一具乾屍!

第二具乾屍把第一具乾屍按在花叢中,瘋狂地撕著後者的肢體。第一具乾屍一點兒血都沒流,被扯爛的地方不斷髮出類似於布條被撕爛的聲音,最後被撕得粉碎。

第二具乾屍把從第一具乾屍身上撤下來的皮放在自己的嘴中咀嚼,嚼著嚼著忽然嚎叫起來,抱著第一具乾屍的屍體不停地重複著一個音節:「麼……啊……麼……啊……」

紅色的曼珠沙華藤蔓一般纏繞上兩具乾屍的肢體,最後將兩具乾屍一起裹了起來。片刻之後,曼珠沙華退了下去,原地只留下了一堆白骨。

這個花還會吃人!

我站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花海中從頭涼到腳,想要逃,卻不知道能逃向何處。腳一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堆白骨。

就在這時,我在那堆白骨中看到了兩條一模一樣的尾巴骨。看到那個,我才明白剛才第二具乾屍說的「麼……啊……麼……啊……」是什麼意思,它在叫「媽媽」!

這妖怪吃掉了他自己的媽媽!

我身上湧出一股惡寒,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爬起來就跑。

曼珠沙華髮出紅色的光,花田如同不斷展開的紅色綢緞一樣隨著我的腳步向遠處蔓延。

前面又出現了一些乾屍,這其中有動物身體人頭的妖,也有人類。他們面無表情地在花叢中游蕩,無一例外都身體瘦弱,皮包骨頭。

忽然一個大肚子女性乾屍喊叫起來。她把自己的肚子切開,然後掏出來一個血淋淋的孩子,用力向地上摔去。

與此同時,旁邊的乾屍一擁而上,肢解大肚子女屍,他們面無表情地大嚼著女屍的皮,然後再被紅色曼珠沙華吞噬。

我快要被這情景弄瘋了,發狂似的跑。途中又見到穿著相同戰衣計程車兵們互相廝殺,孿生兄弟自相殘殺,夫妻們互相毆打,老人掐死小孩,女人捅死男人,人類殺死動物,動物咬死人類……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此。

跑到後來,我甚至連看都不看他們了,只是重複跑的動作。我能感覺到精力漸漸從我的身體流向花田,最後,我的身體變成了一團棉花,沒法用力,沒法使勁兒。

我倒在曼珠沙華上,旁邊不知道是誰扔了一塊碎鏡片,鏡子中映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男人的臉,乾瘦蠟黃,眼窩深陷,除了眼眶裡還有眼睛以外,和其他乾屍沒有任何區別。

那是我的臉!

完了,我也變成這樣了。我心中忽然產生了一種憤怒的情緒,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兒,我招誰惹誰了我,為什麼是我在這兒?

我越想越氣,簡直想破壞這世上的一切。

那股怒氣讓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我站起來,煩躁地走來走去,像其他乾屍一樣,等待某一個乾屍,我就可以拆他的骨剝它的皮,來發洩我的怒氣。

我能感覺到其他乾屍煩躁的情緒,這些情緒讓我更加的暴躁。就在這時,我感覺到有乾屍的負面情緒達到了頂點。

那是一個小乾屍,穿著個小裙子,看樣子是個女孩兒,怒氣爆發時正在憤怒地踏著地上的花。

旁邊的乾屍一擁而上,我也不落後,幾步跳過去拉小乾屍的手。我身旁的一個乾屍「喀嚓」一聲拆掉了小乾屍的胳膊,又拆了一塊皮往嘴裡放,然後把剩下的扔在一旁。我被其他乾屍擠出來了,正在著急,見他把胳膊扔了,連忙跑過去撿起來。

看著上面還有一小塊兒皮,我頓時像發現了寶藏一樣歡天喜地,小心地掀下來,半抬著頭,用無名指和拇指捏著,小心冀冀地將皮拎到空中,然後弓著身子,大張著嘴,就要把皮扔進嘴裡。

就是在這時,我的頭偏了一下,看到了剛才地上放著的碎鏡片。鏡子里正照出我一臉陶醉地對著手中乾屍皮的表情——毫無血色的乾枯的臉,配著貪婪的表情,人不人,鬼不鬼!

我猛地打了個冷戰,馬上恢復了理智。

我這是在幹什麼?

那小乾屍還在被其他乾屍撕扯,我怒從中來,衝進屍群中,護著那小乾屍叫道:「你們他媽的還有沒有人性!這是個小孩兒,還是個小女孩兒!」

那些乾屍轉移了目標,跑過來拉扯我。我一邊兒護著那個小女孩兒乾屍,一邊推搡那些乾屍。忽然我聽到「喀嚓」一聲,轉頭一看,我的右腿竟然被那小乾屍卸掉了。

那小乾屍抱著我的腿,面無表情地扒著上面的皮往嘴裡塞。

我看著她,想生氣卻也氣不起來,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

我少了條腿,站立不穩,一下子摔倒在地上,那些乾屍一擁而上,開始對我扒皮拆骨。

我一點兒都不疼,這會兒也完全恢復了理智,可惜雙手難擋一群乾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那些乾屍拆了。最後只剩了個頭,完全沒辦法抵抗,在地上滾來滾去。

我認命地想這可得又死一次了。

這麼一想我就很鬱悶,一般人的遺言都很帥氣,可上次臨死前我在世上的最後一句遺言是「我靠」。

當時三娘就在我面前,我還捨身救她。憑她和我的情意,不要說什麼英文的「愛老虎油了」,哪怕我說一句「大妞子,我稀罕你」,她都會死心塌地記我一輩子。

我靠!最後我竟然就說了個「我靠」!

乾屍們分了我的身體,那個小乾屍又跑過來掀我的臉皮。我痛心地看著她,說:「小朋友,你叔叔臉皮薄,不好吃,你看在我救了你一次的份兒上,就給我留點兒臉吧。」

那乾屍和我剛才一樣,已經失去了理智,自然不會聽我的話,伸著剩下的一隻手就要摸我。就在此時,只聽啪的一聲,四周的乾屍被捲上半空。

「走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睜眼一看,只見綢緞面的扇子噼噼啪啪地拍走那些乾屍,一身紅衣的三娘手持扇子站在我面前,臉上是又傷心又愧疚的表情。我從未見過這女妖精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她哀傷地走到我面前,抱住我的頭顱,輕聲道:「對不起,小馬哥,我來晚了。」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她也含淚細細端詳著我:「若是我當初強硬一點讓你走,你就不會死了……」

我見她哭,雖然我沒有身體了,但我依然覺得心疼,安慰她道:「嗨,別自責了,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三娘猛地睜大眼睛,驚呼一聲把我丟擲。

我「哎喲」了一聲,在地上滾了幾圈。

三娘指著我道:「你沒死?」

我說:「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沒有斷氣?難道我變成男人頭二號了?」

「等下……」三娘指著我的脖子處問道,「你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脖子處發生了什麼,只是感覺脖子那裡癢癢的,有東西不斷往下湧。

三娘拿出玉盤給我看,我看到玉盤上的我從脖子處慢慢長出腳、腿、身體和胳膊。就像是原本縮成一團的氣球人偶被吹起來一般,我的身體馬上就長全了,而且由於血氣充足,我的臉也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覺得和平常無異。

這是怎麼回事兒?

我和三娘面面相覷。

三娘說:「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我把來這裡的事情和三娘詳細說了,三娘仔細觀察我的身體,說:「這身體不像是你自己的,上面屍氣太重。」

「是嗎?」我看看自己的身體,「我沒感覺出啥。」

三娘思索道:「你說你在河中時斷肢朝你湧來,應該是因為你吸收了河裡的斷肢,所以當你受傷時,這些斷肢碎屍就組成了你新的身體。」她說完,伸手摸著我的肩膀,閉眼感覺了一會兒:「是這樣沒錯,你的身體裡現在帶著成百上千的鬼氣。」

「這都行?」我說,「那我算是活的還是死的?」

「我也沒有遇見這種事情。」三娘說,「雖然你的身體現在已經不是你自己的了,但是你的生命還在持續,而且那麼多的斷肢,幾乎可以供你重生無數次。」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你現在到底是死是活。」

這不就等於開通了鎖定生命的外掛了嘛!我樂道:「那我豈不是死不了了?」

三娘橫我一眼:「美得你,世上哪有死不了的人?按這兩次最後留下的都是你的頭來看,如果你的頭受到傷害,你就沒辦法復原了。」

我想起剛才小乾屍要扒我臉皮的事兒,一陣後怕。

三娘盯著我道:「可是到底為什麼,你會擁有這樣的能力,難道這就是你的資質嗎?」

我說:「三娘,你知不知道怎麼才能回去?」

三娘道,「你跟我來。」然後帶著我往前走。

我說:「我在這花田走著,覺得身上力氣快要被吸乾了,為什麼你沒有事兒?」

「因為我法力高強啊。」三娘笑道,「而且我在這裡待的時間很短,若是待的時間長了,有再多的法力也會被耗光。」

我倆一問一答,跟之前啥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氣氛融洽。

我著實不想打破現在的氣氛,可是有些問題不得不問:「三娘,這次的事情是你搞出來的?」

三娘點點頭。

「你當真想殺我們?」

「……」三娘說,「小馬哥,如果我說我是逼不得已,你信嗎?」

我毫不猶豫地說:「我信。」

因為我回答得太快,三娘有些吃驚地停下腳步,看著我,驚訝地笑道:「為什麼?」

我說:「不止是我,這話你問小二樓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雲美,他們都會這樣回答你。」

三娘笑笑,轉過頭。

我又問:「三娘,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三娘靜默片刻,說:「救一個人。」

「誰?」

三娘說:「一個英雄。」

我問:「男的?」

三娘點頭:「嗯。」

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希望女人把自己當英雄,但不希望自己喜歡的女人心中的英雄是別人。所以聽到這句話我有點兒不是滋味。

三娘是何等聰慧的妖精,馬上知道我在想什麼,笑起來:「小馬哥,我雖然敬他、愛他,可是那和男女之愛無關。」她邊走邊問我,「你看到這裡成群的乾屍了嗎?」

「看到了。」我說,「我原來以為只有人死了會屍變,沒想到你們妖也是。」

三娘說:「他們都被封印在小二樓裡,無法出去。」

「怪不得我那樓里老是鬧鬼。」我說,「原來底下被封了那麼多東西,難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鎮妖塔?」

三娘疑惑地看著我:「鎮妖塔?」

我比劃著跟她解釋:「就是把殺人放火,犯大錯的妖怪關起來改造的高階監獄,據說進去的都是無期徒刑,基本都出不來。」

三娘搖頭道:「不,這裡不是你說的那個。」

我說:「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裡是什麼。」三娘搖頭道,「我只知道這裡是極陰之地。極陰之地的形成需要天時、地利,而環境在歲月的變遷中多多少少總是會有改變,所以世上並不是只有一個極陰之地。極陰之地的位置並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斷轉移,轉移的時間有可能是一千年,也有可能是幾秒。極陰之地雖然對人和仙不好,但卻是鬼怪修煉的好去處……發現情況有異常,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

終於聽到三娘講她的故事了。

「那時我父親狐王剛去世不久,天賦極高的七弟剛登上王位,族裡卻相繼有人失蹤。」三娘繼續道,「我們查明那些失蹤的狐妖都是在某個極陰之地修煉時不見的,於是就告知了那位英雄。那英雄調查之後發現,那些極陰之地竟然開始吞噬附近的所有生物,包括人和附近修煉的鬼和妖!妖界馬上將這件事情上報給天庭。可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就在等待天庭處理的這段日子裡,情況愈演愈烈,妖鬼沒有辦法抗拒修煉的誘惑,即使用定力迫使自己不去那裡修煉。不知何時會出現在哪裡的極陰之地也如同一個隱藏的巨大炸彈,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在你身邊爆炸。不久以後,這個極陰之地的能量越來越大,甚至能將周圍的生物吸到自己的範圍內再吞噬,人界、妖界、鬼界折損的人、鬼、妖不計其數。」三娘嘆了口氣,道,「地府那裡的生死簿,應該就是在那時開始錯亂的。」

「然後呢?」我問。精力依然不停地從我身上流到曼珠沙華上,每次我快被吸成乾屍,三娘就把我的頭拆下來,等我長出身體再繼續走。

「然後那位英雄無法坐視不管,他主動進到極陰之地,我和七郎那時年少無知,偷偷跟著他進來。看到的就是你所看到的這個景象。」三娘指著花叢中的乾屍,「不知道為什麼,這裡充滿了各種負面情緒,困在這裡的妖鬼被曼珠沙華吸收精氣和妖力,並不斷被輸入負面情緒,當他們失去理智崩潰時,其他妖鬼就會吃掉他。而吃了別人皮肉的妖鬼,也會被曼珠沙華連魂魄一起吞噬。換句話說,進來的數以千萬計的妖鬼,只有死路一條。」

「那時的情景比這裡恐怖千萬倍。」三娘踏過一堆白骨,輕聲說,「你所能想到想不到的最恐怖、最荒誕不經的事情,最負面的情緒,都能在這裡看到。」

「當時我和七郎已經嚇傻了,若不是那位英雄,我們兩個可能已經死在這裡。」三娘繼續道,「即使被救,我們還是無論怎麼走,都走不出去,可是即使如此,我和七郎依然相信,那個人會帶我們出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地上的曼珠沙華已經不見了,我們來到一片極其寬敞的空地,這裡站著數不清的妖怪,見我們過來,紛紛給三娘讓道。我們走到空地的中心,那裡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妖怪,他們後面坐著一個大妖怪。

這些妖怪和之前見到的其他乾屍不同,雖然瘦,卻很精神,目光銳利,顯然沒有失去神智。

「我們全心全意地相信著那個人,因為……」三娘走過那兩個妖怪,對著坐在後面的作了個揖,「他是我們蓋世無雙的妖王。」

原來是妖王!我細細打量那大妖怪,只見他四方臉,濃眉大眼,頭髮雖亂卻不顯邋遢,身上披著一張獸皮,灰白的頭髮如鋼絲般豎起,額頭上寫著一個黑色的「王」字。他肌肉結實,身材高大,坐在那裡像小山一樣,不怒自威。

妖王聲音低沉,充滿威嚴:「三娘,你怎麼回來了?」

三娘彎腰,深深鞠了一躬,答道:「那日您在內,仙界大軍在外,硬是在這空間中開啟一道門。可惜那門只能開啟幾秒,之後仙界就會將這裡封印。您用妖力送走了我們,自己卻留了下來。」三娘抬起頭,正視妖王,「我至今還記得您說的話,您說您要留下,保護您的子民,直到找到可以解放他們的方法。而這八百多年,若不是您在這裡用妖力支援,這裡早就沒有妖鬼生存。可是撐了這麼多年,就算是您,妖力也無法再支援下去,這一路過來,我發現您的妖力衰竭,無法控制這裡,若是再留下去,連您也會變得危險!」

妖王說:「所以你找來封印鑰匙,解開了封印?」他聲音低沉,壓迫感十足,「這裡面也有佚名的功勞吧?」

「佚名是打造封印鑰匙的工匠妖轉世,世上只有他能找到不斷變化的極陰之地的大門。」

「混賬!」妖王喝道,「你們知道開啟封印會有什麼後果嗎?封印一開,極陰之地就會繼續吞噬世上的一切。」

三娘跪下,道:「陛下對我如父如母,恩同再造,我不願見您死在這裡。」

妖王怒道:「你是想讓我丟下我的子民逃跑嗎?」

其他妖怪哭成一團。

「陛下,您在這裡支撐,應當最明白這封印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三娘說,「與其待在這裡同歸於盡,不如儲存實力日後再戰。」

我在三娘身後,聽他倆說話聽得無聊,看向旁邊兩個妖怪,他們倆一個長著狼尾巴,一個長著豹尾巴。

我向他們倆打探道:「兩位大哥,在這裡待多久了?」

倆妖怪看了我一眼,沒吱聲。

嘿,這倆妖怪還挺傲的。

我見這倆人往一個地方看,我看過去,那裡正有幾個乾屍在搶奪一塊皮。

狼妖說:「那看起來味道真不錯。」

「有啥意思?」豹妖抹了一把嘴,「光是皮,沒肉。」

狼妖問:「你說咱們幾年沒有吃過肉了?」

豹妖嘆氣道:「進來以後就沒吃過。」

狼妖抱怨道:「天天吃這花,我都快變成食草動物了。雖然說毒不死,但每頓都這樣也受不了啊。」

豹妖說:「哎,出去吃了就回不來了。忍忍吧,我們要盡職盡責地保護妖王。」

說完兩個人又繼續呆滯地看著那些乾屍,大有一種萬物皆空之感。

瞧這倆那寒磣樣,我不屑地看了他們一眼,不就是肉嗎,咱這兒多的是。

我扯下一條胳膊扔給他們:「拿去吃,別客氣。」

兩隻妖怪大張著嘴看著我。

「不夠?」我坐下來,把右腿扯下來扔給他們,「沒事兒,多大點兒事兒,我這還有。」

兩個妖怪一個捧著我的胳膊,一個捧著我的腿,哆嗦地看著我。

我拉著我的左腿說:「你們還想要?」

狼妖眼圈紅了:「俠士怎麼稱呼?」

我說:「馬力術。」

豹妖抹淚道:「前有佛陀割肉喂鷹捨身飼虎,今有馬力術扯胳膊喂狼卸腿飼豹。這種大無畏的精神,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狼妖高聲叫道:「活菩薩啊!」然後就跪下來衝我拜了一拜。

我那個不好意思啊,連忙搖著剩下的一隻手道:「不就是一隻胳膊一條腿嘛,不用行此大禮,你們這樣我怪不好意思的。要不然這樣吧,我把這個也送你們了!」我扯下自己的左腿扔給他們,「給給給,拿去吧,我多得很,別客氣,別客氣。」

「活菩薩啊!」兩個妖怪感激地痛哭流涕,「菩薩,你還有什麼遺言,就交代了吧。」

說完,兩個妖怪不忍心看我,背過身邊吃邊抹眼淚。

狼妖吃了幾口道:「這肉怎麼是餿的?」

「別說瞎話了,剛從身上摘下來的,肯定新鮮,哪能餿啊?是不是你幾百年沒吃肉,忘記肉是啥味道的了……」豹妖砸吧著嘴,奇怪地說,「哎?是有點怪味兒,難道那活菩薩有狐臭?」

「你比我還扯,你拿的那是腿,咋能有狐臭?」

沒味道就奇怪了。我想,河裡那些碎屍都不知道泡了幾百年了,能沒味兒嗎?

「你們等會兒再吃。」我說,「我向你們打聽一個人。」

他倆和聲問:「你打聽誰?」

我說:「你們見沒見過一個姓馬的道士?」

「姓馬的道士?」正在和三娘說話的妖王轉頭問我,「難道是那個叫馬建民的?」

「你認識他?」我精神一振,「他是我爺爺的二叔的大爺的曾孫子。」

妖王道:「不久之前我見過他一次。」

我說:「是不是三十年前?」

「不,是更近的時候。」他想了一下,道,「應該是在今年。」

「什麼?」我精神一振,「今年?」

終於有馬建民的訊息了!

「不可能!」此話一齣,連三娘都驚道,「門沒有開,他怎麼進來?」

「他進來的時候,還保持著人身。」妖王讚賞道,「區區一個人類,竟然能毫髮無傷地來到我這裡,實在是絕無僅有。那道士誤以為這空間是我造出的,說要收我,和我大戰了三天三夜。」妖王哈哈大笑,「確實是個有意思的人類,我喜歡。」

我問:「他現在在哪裡?」

妖王說:「他走了。」

「走了?」三娘問道,「他又是怎麼出去的?」

「我與他合力,在空間撕開了一條路。」妖王嘆道,「論道法,人間恐怕再沒有人能比得過他。」

「怪不得我今年感到您妖力大幅衰竭,原來是為了送那人出去。」三娘問,「既然開了一條道路,您為什麼不帶大家出去?」

「那道路只能堅持幾秒的時間,又長達萬米,處處是陷阱,一不小心就會掉入時空漩渦粉身碎骨,即使是我也不敢貿然上前。」妖王說,「不過若是那人,一定可以平安出去。」

我問:「為什麼?」

妖王仰頭大笑:「因為他和我打了一個賭!」

「賭什麼?」

「賭他出去之後能找到救出我們所有人的方法!」

三娘問:「陛下你賭他贏?」

妖王的笑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他自己也賭他贏。」

三娘無奈道:「這還賭什麼。陛下你就不怕他是個江湖騙子?」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妖王看上的男人,怎麼可能讓我失望?」妖王斬釘截鐵地道,「他定會回來!」

「陛下,你和這結界只能再撐數月。數月之後,您妖力用盡,結界崩潰,極陰之地再次反噬,世界馬上就會陷入恐慌。」三娘說,「只有……幾個月了。」

「很好。」妖王神情坦然,「還有幾個月。」

三娘沮喪地問道:「所以陛下是不願同我出去了?」

「修煉千年的妖怪數量不多,早已在門開時從門中出去,剩下的都是無力逃生的妖眾。」妖王掃視了一眼不遠處的妖怪們,道:「若是你再不將鑰匙取出,大門完全被開啟,結界被衝破,就連幾個月的時間也沒有了,你走吧。」

三娘含淚道:「我知道了,陛下您保重。」說罷,對我道,「小馬哥,我們走吧。」

說話的這工夫,我四肢已經長好了,站起來對著妖王抱拳:「後會有期。」

妖王看著我,奇道:「你這身體倒是很有趣。」

我謙虛地說:「這是剛學會的技能,就是開了死不了的無敵模式,沒啥厲害的。」

兩個專心吃肉的妖怪轉過頭,見我四肢完好,嚇了一跳。

狼妖問:「剛才吃肉不是幻覺吧?」

豹妖說:「不是,我嘴裡還一股臭味呢。」

狼妖說:「吃了這肉,我還是覺得吃素比較好。」

豹妖連連點頭。

那肯定,至少那些花沒有臭。

我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兒,轉身對妖王道:「馬建民確實出去了。」

三娘問:「你怎麼知道?」

我說:「過忘川河的時候,撐船的老艄公告訴我的。他說這麼多年,這裡只逃出去一個姓馬的道士。」

「忘川河?老艄公?」妖王皺起眉毛看著我,「忘川河只有地府才有,這裡怎會有忘川河?我在這裡八百多年,從不知道這裡還有撐船的艄公。」

我看著三娘,三娘也道:「我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什麼河。」

我回想起那黑不見底的河水,像是被人潑了一盆涼水,由頭冰到腳,問:「那我見到的是什麼?」

妖王正要回答,忽然地面開始強烈地震動,遠處的花田就像舞動的綢帶一般呈波浪形浮動。我一個站立不穩,坐在地上:「怎麼回事兒?」鬼怪們也尖叫起來。因為震動的幅度太大,地面出現了巨大的裂縫。裂縫伴隨著地面開裂的聲音一路蔓延,然後像是被切開的西瓜一般越裂越大。

來不及跑的乾屍和妖怪們掉入了深不見底的裂縫中。眾妖們鬼哭狼嚎,慘叫聲不絕於耳。

妖王大喝道:「抓緊地面!」說罷,身形猛地變大,兩腳踏在裂縫兩邊,雙手摁住裂縫兩邊的地面,然後怒吼一聲,手上發力,將那條裂縫生生地合上了!

大地尚在不斷震動,妖王雙手摁著地面,豆大的汗珠雨一樣地往下滴。

地面的震動到了這裡,變得緩和下來。

狼妖、豹妖一人抱一個小妖怪,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我正緊緊抓著地皮,見到事態緩和了,鬆了一口氣,忽然聽得身後的三娘驚叫:「那是什麼?」

我轉頭一看,不遠處的地被掀了起來,紅色曼珠沙華夾雜在泥土中紛紛往下落。

那地皮被掀得越來越高,縱貫東西,排山倒海一般,向我們所在的方向湧來,直到到了妖王身前,忽然停止了移動。

此時那地皮已經高如雄山,身材高大的妖王在它面前如同蚊蟻一般,光看大小,實在難以想象妖王能憑一己之力,生生地止住那移動的地皮!

妖王胳膊上青筋畢露,他咬緊牙關,不動如山。狼豹二妖不斷地將倖存的眾妖聚集到妖王身邊。

「小馬哥!」三娘拿著玉盤給我看,「鑰匙快要被取下來了。」

玉盤上映出現實中的情形,李伯通已經爬到了石獅子背後,正拉著鑲在石獅子背後的鎖頭往外拽。

「再不回去就來不及了!」三娘拎起我的後背,腳尖點地,一躍而起,順著那立起的地皮一路向上,「快走!」

在地上感覺不到什麼,但走在那直立的地皮上,就能感覺到那地皮後面有股巨大的力量在推動它。等我們快到地皮頂端時,那地皮已經在壓力的作用下開始彎曲。我和三娘腳朝天空頭朝下,翻轉了一百八十度。

此時耳邊風聲猛烈,再看地下的妖王和妖眾,已經同人偶一般大小。

「小馬哥,若是門關上就出不去了。」三娘對我道,「一會兒我將用妖力衝出一條路,你從那路出去。」

我聽她這話說得決絕,心裡一緊,反問道:「那你呢?」

三娘道:「現在這種情況,容不得我們倆一起出去。」

我說:「那不行,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兒!」

「小馬哥,你聽我說。」三娘說,「你出去以後,一定要找到馬道長。我們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

我說:「萬一找不到呢?不行,你還是得跟我一起走!」

三娘說:「如果找不到,你就帶著小二樓的居民們,離開這裡,離得越遠越好。」

我心中一緊,抬頭看著三娘,她腳下步伐不停,臉上依然帶著我熟悉的嫵媚微笑。

「小馬哥,我是隻薄情寡義的狐狸,現在是我背叛你們在先,所以你們丟下我,我也不會有什麼怨言。」她轉過臉,對我笑道,「如果你們氣我背叛你們,打傷雲美,破壞結界,那你們就用好好活下去這一手段來報復我吧。」

「你想得美。」我鼻子一酸,高聲說道,「你在這裡好好等著,我一定把馬道士帶來!要是這之前你就死了,我就收了你的魂魄,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其實我倆都知道妖怪死在這裡用不著我收,就會被曼珠沙華吸收,魂飛魄散。可是三娘聽了我的話,眼睛一彎,輕輕巧巧地道:「好。」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了地皮的盡頭。

「小馬哥。」三娘衝我微微一笑,「我不會死的,」她輕聲說,「我在這裡等你回來救我,一直等著。」

說罷,她手一翻,將我往空中拋去,高喝一聲:「走!」

虛空之中出現了一條道路。

我的身體向高空飛去,同時三娘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一般下墜。

在下一瞬間,我飛越地皮,終於看到地皮背後推著它移動的東西。

看到那個東西,我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是水!

地皮之上,推動著地皮運動的,是水!

海一樣廣闊的水,漫無邊際地從地皮後面湧上來,一波一波地拍打著地皮的背面!

而那片波浪洶湧的汪洋之上,漂浮著一片扁舟,舟上站著一個身穿蓑衣、戴著草帽的老艄公。他正在巨大的波浪中慢悠悠地划著船,划船的動作如同正處在平靜的湖面一般悠閒、愜意。

在我飛過湖面的一瞬間,我看到那老艄公的半張臉。

花白鬍子上的嘴唇,是微微揚著的,似乎眼前這危機和底下數以萬計的妖怪們的生命無關緊要,不值一提。

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殺戮,而是不把殺戮當成殺戮。

我經過無數大風大浪,卻是頭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恐懼。

水汽在我臉旁經過的時間只有一瞬,然後它們就以千軍萬馬般奔騰之勢,衝過了地皮的邊界,瀑布一般地湧了下去!

三娘下落的身影被水簾吞沒。

「三娘!」我高聲叫道,然後整個人已經到了三娘為我開闢的路口。那路口越來越小,眼看就要消失。

我感到我向上的衝力已經不夠,馬上就要下落。

這時從那路口中忽然伸出一隻手,抓著我的頭,將我拽了出去,頭剛出去,就聽得脖子那裡「喀嚓」一聲,路口已經關閉,卡掉了我整個身體。

我顧不得去看身後,抬頭盯著抓我出來的那人。他穿著白色唐裝,長髮紮在腦後,肩上趴著一隻樣子奇醜的狗。

改命人!

「你還不能死。」改命人說,「你得去找馬建民。」

怎麼哪裡都有你?

「你到底有什麼陰謀?」我怒喝道。

改命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並不回答,然後伸手將我往另一個方向扔去。我的頭撞在地上,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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