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鏡歸墟 滄月 第2頁,共2頁

「等回來再說如何?」她勒轉馬頭,對紅鳶微一點頭,便絕塵而去。

赤王站在原地,望著白衣女子騰空而上的身影,將緊握的手鬆開,嘆了一口氣。算了…算了。還是等太子妃回來再說吧,此刻若說了海皇的病情,也只是白白擾亂她的心思而已。

她沉吟許久,直到那些人馬都已經去得看不見蹤影,才轉過頭悄然離開了無色城。

明月在頭頂盪漾,流光宛轉,清麗如雪。隔了萬丈的水面,上面的一切都彷彿浮光掠影般捉摸不定。赤王走在鏡湖水底,看著水上影子一樣的人世,不由有些痴了——世上的種種變遷,其實也就像浮雲在水面上投下的影子那樣變幻無定吧?

忽然間,百年來的每一個細節都浮出了記憶,死去多年的赤王站在水底,月光從頭頂射落,清冷的輝光穿透了她空無的身體。在這樣的光與影中,她記起了自己的少女時代。張了張口,一首多年來從未再唱過的歌,就這樣低低從唇中吐出——

「縱然是七海連天

「也會乾涸枯竭,

「縱然是雲荒萬里

「也會分崩離析。

「這世間的種種生離死別

「來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愛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愛過你

「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

「但,請你原諒——

「我還是得不動聲色地繼續走下去。」

「紅鳶。」一曲未畢,便聽到有人低喚她的名字。

觸電般的回頭,看到的卻是丰神如玉的鮫人藥師。海皇的巫醫同樣悄然地離開了復國軍大營,來到了無色城外,走向了少時深愛過的女子——自從在鏡湖大營出乎意料的重逢以來,這些日子他們秘密的來往,彷彿回到了百年前熱戀的時候,不顧一切。

歌聲還在水底迴盪,他靜靜凝望著她,彷彿是在凝望著許多年前那個美麗的赤族公主。

「治修。」她輕輕答應,伸過手去,和他悄然相扣。

他右手虛握成拳,讓冥靈女子的手在自己掌心保持著宛若真實的形態,眼裡各種複雜的情感如同潮水般漲落不定——是的,百年前各奔前途後,他們都不動聲色地繼續走了下去,為了各自的信念和族人戰鬥,一路誰都不曾回頭。

但是,卻沒有想過在那樣長的道路之後,居然還能在這一刻再度相逢。

冷月的輝光照射到水底,清冷的光芒中,冥靈女子靜靜依偎在鮫人藥師的懷裡,兩人的身體都是冰冷的,然而卻有熱情彷彿地底的火一般燃起,再也無法撲滅。赤王埋首於初戀情人的懷裡,無形無質的淚水、接二連三的滾落面頰。

許久許久,各自無言。

「紅鳶,你告訴太子妃了麼?」終於是治修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紅鳶微微一震,嘆息了一聲:「沒有。太子妃今晚要帶兵前去葉城,將皇太子殿下的最後一個封印迎回無色城——海皇病重垂危,這樣的訊息若讓她得知必然會心神大亂。我想還不如等她歸來,再找個機會宛轉告知。」

「是麼?看來這就是命數啊…他們終究無法見上最後一面。」治修卻是苦笑了一聲:「如今不說也罷了,因為海皇已經走了。」

「走了?」紅鳶大吃一驚,顯然是以為不祥之意。

「不,是真的走了。離開了。」治修喃喃,抬頭看著極遠的方向,眼神莫測,「還是不要再和太子妃說這件事了…因為今日傍晚,海皇已經和女祭離開了大營,去了哀塔。」

「哀塔?」紅鳶詫異地抬頭,「就是你們一族的聖地麼?」

「是啊…怒海之上,號稱‘轉生之塔’的哀塔。」治修彷彿也在回憶著什麼,喃喃,「海皇和誰都沒有商量,只留了一封書信,就突然去了那麼遠的地方…」

哀塔,不僅是鮫人的聖地,也是上古云浮人的聖地。

傳說中,每一個雲浮翼族在未成年之前,都會在儀式中被祭司抬上塔頂扔下。在急速的墜落中,讓凜冽的天風和心底的恐懼吹開翼族少年背後的雙翅,能在落地之前展翅飛起的、都成了真正的雲浮人。而那些無法完成「展翅」過程的,就這樣活活地摔死在了海面上。所以,這座見證過上古無數翼族第二次誕生過程的黑塔,就被稱為了「轉生之塔」。而在雲浮人離開雲荒大陸後,哀塔卻延續了下來,成了海國鮫人的祭祀海和天場所,由女祭終身在塔內供奉著龍神。

「海天之戰後,哀塔不是已經荒廢了麼?」紅鳶不解,「你說海皇的身體已經極其衰弱,在這個時候,他又怎能進行萬里的跋涉?」

「不知道。海皇做事從來讓人猜不透。」治修的眼神空茫起來,神色複雜地低語,「紅鳶,我有一種預感…我覺得蘇摩陛下不會再回來了。或者說、回來的,也不會是原來的海皇。」

「什麼?」紅鳶一震,霍地抬頭看著他,「海皇會死?」

「天人尚有五衰,海皇又怎能永生不死?」治修搖了搖頭,嘆息,「何況這一次白塔頂上和破壞神一輪交手後,海皇的傷勢非同小可,眼見得也只是拖延時日罷了——以他的性格,又怎能容忍自己在病榻上奄奄待斃?」

紅鳶愕然:「海皇到底受了什麼樣的傷?」

治修的雙手絞在一起,眼神變化,最終搖了搖頭:「不能。太複雜了——這是內外併發的可怕傷勢,外部的傷似乎是破壞神的力量造成,而內部…我也不清楚。」

他頓了頓:「但是,海皇稱身體內的那種黑暗力量為‘阿諾’——那種力量在他傷病衰弱之時,不斷地吞噬著他!」

紅鳶吃驚:「連你救不了他?你是海國最好的藥師啊!」

「嗯…」治修緩緩地搖頭,「可是這樣的傷,已非針藥力所能及——我想,大概因為這樣,溟火女祭才會帶陛下去往哀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