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季航低首領命。
雲煥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蹙眉:「對了,聽說你也是庶出?」
「是。」季航回答,「屬下本來是巫姑一族遠房庶出之子。」
「那麼,」雲煥微微冷笑,「有想過自己當族長麼?」
季航霍然抬頭,眼神里一掠而過的光:「屬下不敢。」
「不敢?」雲煥眼神如電,盯緊了他,「庶出就不敢當族長?——那如我這樣的賤民,是不是根本不該存在於禁城裡?」
「少將和屬下不同。」季航低著頭回答,剋制不住肩膀微微的顫抖。
「有什麼不同?庶出和平民,就該永遠成為低等人?帝王將相,寧有總乎!」雲煥忽然冷笑起來,聲音轉為嚴厲,「聽著,傳我命令,三日之內,從鐵城到皇城到禁城,帝都裡任何人都可以挑選一家門閥的族長一對一決鬥——無論任何人,只要在決鬥中獲勝,就可以取其而代之!」
「少將!」季航失聲,變了臉色,「如果這樣、這樣做的話,帝都會…」
「帝都會大亂,是麼?」雲煥卻是毫不動容,聲音冷肅,「那就亂吧…就讓這個帝都徹底的換一次血!」
季航臉色蒼白,眼裡有壓抑著的激動光芒,內心似在激烈的掙扎。
「軍中那些出身貧賤的戰士,聽到這個命令會歡呼雀躍吧?上天給了我改變整個雲荒的力量,那麼我也將給予所有和我一樣的人改變命運的機會。」雲煥淡淡道,「季航,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成為我這樣的人。或者,一輩子寄人籬下。」
季航沒有回答,單膝跪地行了一個禮,隨即退出。
雲煥沒有看他,在空無一人的講武堂裡閉上了眼睛。初春的風從窗紙縫隙裡吹入,發出如縷的聲音,血腥味浮動。帝都變亂一起,連講武堂都關閉了,學生教師星散流離。這間教室也是空空蕩蕩,四周的座椅全部都空著,教案上也不見訓導官和校尉的影子——那些英姿勃發的同學少年,如今都去了哪裡呢?
「雲煥,雲煥,快起來!」朦朧的睡意裡,他聽到熟悉的聲音,「上騎術課去!」
誰…飛廉?不,好像是南昭?…現在已經是下午上課的時辰了麼?
一時間他忘記了時光的流逝,彷彿自己還是個十幾歲的青蔥少年,雄心勃勃地剛進入帝都的講武堂。被同窗催促著,他在朦朧中張開眼睛,心裡還想著今日的功課是否溫習完畢,操練是否快要到時間——
「雲煥…快起來。」周圍那些人在催促他,「快跟我們來,要遲到了…」
他睜開眼,赫然看到的卻是一片血紅!
「快來啊,要遲到了…」那些同窗圍在他身側,此起彼伏地開口,語氣卻是詭異森冷,渾身浴血,伸過來的手殘缺不全,聲調平板,「雲煥,快跟我們來,要遲到了…」
「南昭!」一眼認出了那個伸手推他的血人,他霍然睜大了眼睛。
不對…他們這些人,不都早已死了麼?
啪嗒,桌椅被狠狠推倒,在空曠的講武堂裡發出重重的響聲。雲煥在座位上睜開眼,急促地喘息,金色的眸子裡浮動著殺意和死氣。
「怎麼,睡醒了?」課堂深處,忽然有人開口。
他轉過頭,看到了門旁站著的戎裝青年——那樣熟悉的臉,正浸在門外的斜陽下,平靜而寧和,彷彿和外頭的殺戮毫不相干。
「承訓?」他從胸臆裡吐出一口氣,看著對方,帶著些微的懷疑,「你…怎麼在這裡?」
「我當然在這裡,」承訓笑著走了進來,順手將倒了的桌椅扶正,講武堂的雙頭金翅鳥徽章在衣領上閃亮,「別忘了我是講武堂的教官——不在這裡,還能去哪裡?」
雲煥點了點頭,漸漸回憶了起來:承訓是他在講武堂的同期同窗。雖然也算巫即一族,可他家那一支早已勢微,除了一個門閥的名頭沒有任何背景。在出科後,雖然沒有像平民同窗那樣發落到屬國去戍邊,卻也無法進入軍中地位最高的徵天軍團。因為空手搏擊成績驚人,他被留任在講武堂裡擔任校尉——一個不鹹不淡無關緊要的職位。
在他就讀於講武堂的時候,承訓算是對他態度比較不錯的一個,並不像別的貴族門閥同窗一樣對他冷眼相看處處排斥,和飛廉更是私交很好的密友。
「外面血流成河,你倒是睡的著。」承訓走了過來,嘆息著搖頭。
「在我流血的時候,他們也睡得很安穩。」他冷笑。
承訓走到了他身側,輕輕嘆了口氣:「雲煥,我知道很多人對你不起,包括我在內…可是,你也報復的夠了。收手吧。」
「收手?」他忍不住冷笑,「憑什麼收手!那些人還沒死絕!」
「收手吧…再殺下去,帝國元氣大傷,只怕要一蹶不振、引來外敵入侵。」那個同窗卻依然好言相勸,「無論再殺多少人,你失去的東西都不會再回來了。」
「那我就讓他們同樣嚐嚐失去的滋味!」雲煥截口厲叱,聲音帶了暴怒的殺氣。頓了頓,他看向對方:「對…你應該是巫即一族的吧?也有份參與叛亂。」
雲煥眼裡露出一絲冷笑:「好吧,承訓,看在一場相識份上,我也給你一個機會——你回去把現在族裡的當家人殺了,我就讓你當巫即一族的族長!」
夕陽從窗間照進來,承訓沐浴在柔和的金色光線下,忽地笑了一笑。
「不,殺親人求生,我是做不到的——你還是把這個拿去吧。」
——他忽地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頭顱,就這樣捧在手上遞了過來!
雲煥霍然一驚,下意識地避開那個還在開口說話的頭顱,啪的一聲,撞倒了背後的桌椅,整個身子猛地一震,真正地醒了過來。
金色的夕陽照在他臉上,有微弱的溫暖。教室裡依然空空蕩蕩,桌椅整齊。他一個人坐在昔日坐過的位置上,回顧四周,一個一個回憶著當年同窗之人的臉,眼神慢慢變化。
——那些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都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吧?
「承訓!」他低低喚了一聲這個名字,猛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出堂外——外面的屠殺還在繼續,幾個參與叛亂的門閥遭到了族滅的懲罰,屍山的高度還在繼續增加。那些血在講武堂前匯聚成血池,黑紅色漸漸凝固。
看到破軍少將從堂內走出,所有戰士紛紛停下手,恭謹地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