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直起身子,淚眼朦朧。
不知為何,心中無盡的悲哀彷彿再也憋不住,一股腦全都發洩了出來,她壓抑地哭泣著,此刻廟中無人,她肆無忌憚地釋放著所有的憂傷。
哭到眼眶紅腫,全身力氣皆無,心中卻無比輕鬆。
起身離開前,她又回頭望了眼佛像。
像是一種完結式告別,又像是此生真正的開始。割斷前塵過往,將一切記憶都留在這裡,從這裡踏出去,前路便是新生。
吱呀一聲,屋門推開。
阿念看著狼狽的月苓,大驚失色,「姑娘!」
進去之時還好好的,怎的出來哭成了這個樣子。
阿念往屋內探了探頭,可屋中並無別人了。
「姑娘,發生何事了……」
阿唸的手搭上了月苓的,指尖所觸一片冰涼,她瞪大眼,無措道:「姑娘,可是身體不舒服嗎?」
月苓彷彿聽不到一般,低垂著眼睛暗自出神。
陸修涼遠遠看到主僕二人,她看不清月苓的表情,但阿念焦急的臉色讓他的心猛然揪在一起,闊步向前。
月苓還有些恍惚,鼻尖忽然聞到一陣熟悉的味道,她慢慢抬起頭,神情怔忡。
陸修涼看著她紅腫的眼睛,覺得十分刺目,心驟然疼痛,恨不得立刻將她擁入懷中。
面龐線條繃緊,下顎線收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艱難地隱忍著煩躁的情緒。
發生了何事?
誰欺負你了?!
我去殺了他。
一句句話哽在喉中,說不出口。
他手足無措,最終只凝結了一句話。
「別哭。」他說。
大手抬起,輕輕撫了撫她微紅的眼角,指下的皮膚嬌嫩細滑。他常年手握刀劍,手指粗糲,不敢用力,他怕弄疼了她。
月苓感受著他帶著薄繭的指腹,飄忽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任由他擦掉了殘餘在眼角的眼淚,臉上綻放了一抹輕鬆釋然的微笑。
她笑時,眼睛笑彎成月牙兒,皎潔又明亮,眼裡的星光璀璨,攝人心魂。
秋波流轉,燦如春華。
幾乎將他的魂魄都勾走了。
略帶鼻音的嗓音響起,「今日的天氣真好,對嗎?」
陸修涼牢牢盯著她,炙熱的眼神幾乎燙穿了她的臉,但她不躲不避,悉數接納。
半晌,沙啞的聲音響起,「對。」你說的都對。
啊??
阿念呆呆地看看將軍,看看姑娘,又抬頭看了看烏雲密佈的天空。
撓了撓頭,最後選擇不說話。
見她確實無事,他心下稍安。
「將軍不去拜一拜佛嗎?」
來都來了,總不能空跑一趟吧。
「我不信這個。」陸修涼跟在她的身後,慢悠悠往外走。
「啊?奧……」月苓不知這話如何接,他表現的如此明顯,要不她先表個白?
她瞭解他,這人顧慮太多,總是擔心自己哪個舉動惹她不快,他定是想在她面前多刷刷好感之後再表明心跡。要不是她借阿念之口將自己即將嫁人的訊息送到他身邊,把他騙了回來,這塊木頭不知何時才能讓她知道他的隱忍。
上一世便是如此,平時一句解釋都不肯多說,直到她死了才坦白,那又有何用?
等他主動開口,怕是隔壁王大人家的重孫子都能上街打醬油了。
陸修涼走在她的身側,悄悄用內力替她清除了腳下碎葉,不讓她滑到,「我竟沒想到你如此信佛。」
「我原先……」話音頓住,她垂眸笑了,語氣輕輕,「原先也是不信的,只是現在,卻是信了,並且時刻感念佛祖的恩德。」她看著他的眼睛,嫣然一笑,周圍的光都明亮了幾分。
唰唰唰。
遠處樹林中傳來幾聲可疑的窸窣聲。
陸修涼凌厲的眼神掃過去,一道道黑影一縱而過。
那黑影晃得太快,竟叫人一時間捕捉不到他的軌跡。
陸修涼目光冷了下去,走到月苓的身前將她護在身後,凝神聽著周遭的動靜。
阿念面色肅然,警惕地看著周圍,她的衣袖中藏著暗器與短匕,背對著月苓在另一側保護她。
冷聲道:「將軍,佛門淨地,來者不善,是否要殺之。」
她既聽命於陸修涼,那麼手下的每一條人命都需得經過許可,絕不可濫殺無辜,這是歸順的那一日他給他們立下的規矩。
「可。」
風聲掠過林間,幾道身影從林中躥出,行動速度快如閃電,飛快地逼近他們。
陸修涼轉過頭,朝身後的姑娘伸出手,神色溫柔,輕聲道:「握緊我,別怕。」
月苓將身體靠得他更近了些,細白的小手毫不猶豫地握了上去,堅定地點點頭。
他回握,握得緊緊的。
男人的大掌寬厚且溫暖,上面的薄繭磨得她手有些疼,但卻讓人心安。
三個蒙面人身手矯健,阿念正面迎敵,很快和敵人打成一團,得了陸修涼的命令,阿念招招致命,下手毫不留情。
陸修涼冷眼瞧著,轉身摟住月苓的腰騰空而起。
「我們這樣走了,阿念怎麼辦?」月苓抱著男人的腰,擔憂地看著他。
男人神色淡淡的,腳步不停,抱著她往林子深處跑去,「無妨。」
阿念無法一擊制敵,形勢焦灼,幾人打的難捨難分。
碧海閣的這些殺手都是訓練有素的,他們常年過的刀尖舔血的生活,不論是殺招還是輕功都十分出色。
阿念雖與他們出自同一門派,即便在同齡人裡是佼佼者,但到底年輕,更遑論她早就在五年前脫離了組織。
數年來身處傅府這樣的安樂之地,即便她再刻苦勤勉,勤加練武,也無法與經驗豐富的專業的殺手相較。三五十招後漸漸力不從心,落了下乘。
阿念心生急躁,敵人的招數看著很眼熟,她心裡驟然萌生出一個念頭。
一時分心,被牽制住,其中兩個蒙面人提步追著月苓的方向而去。
很快,陸修涼停下,兩個蒙面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看著面前兩個人嘲諷的眼神,面色不改。
碧海閣的輕功果然是厲害。
兩個蒙面人見他如此狂傲,心中有些打鼓,摸不透此人的深淺。
月苓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她面前是男人寬厚的背膀。她知道他們被追上了,耳邊傳來遠處兵刃相接的聲音,此處卻是寂靜無聲,誰也沒有輕舉妄動,她心中一陣緊張。
陸修涼沒帶兵刃,赤手空拳也難敵四手啊,月苓擔憂地抓緊了男人的手,下唇咬得緊緊的。
她抬眼望向四周,周圍的景色十分陌生且荒涼,雜草叢生,滿目荒蕪,看來這裡已經偏了寶佛寺有些距離。
兩邊靜默地對峙著。
眼角有道疤的蒙面人瞥見他沒有佩劍,心下得意。剛剛觀此男子面色無改鎮定自若,還以為是多厲害的角色。
他眼含鄙夷,哂笑一聲。出門在外連個佩劍都沒有,看來是不知哪家的貴公子在逞英雄。沒了顧及,拎著刀直接衝了上去。
來時頭兒還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注意安全小心行事,還以為對付的是個多難纏的對手,結果居然只是普通的世家公子姑娘,頭兒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小了。
速戰速決,刀疤男與同伴對視一眼,一起向前衝。
既然你主動送上門來,就別怪閻王爺來索你的命。
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抬刀劈向陸修涼。
男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動作快得刀疤男眼前一花,下一刻刀被奪,人被打飛一丈遠,口中湧上來腥甜溫熱的液體,手臂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媽的,斷了。
黑布下面容扭曲,疼得他渾身顫抖,見男人正專心對付同伴,咬著牙想要站起來。
陸修涼腦後長眼睛一般,隨手一揮。
咻的一聲,刀尖插著刀疤男的髮髻把他釘在了身後的樹上,刀背橫著擦過他的頭皮,只差一點,他就人頭落地了。
深不可測。
心中湧出無盡的後怕,他突然又想起來頭兒的叮囑:「莫要逞強,若是遇到什麼人,記住量力而行,起碼保全弟兄們的命。」
陡然一驚,想打手勢讓兄弟們撤退。
這幾個孩子跟著他來的,他必須毫髮無損地帶他們回去,生意不成沒關係,人不能折。
剛抬起手要打暗號,他瞳孔驟縮,瞪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一切。
來時他們四人商量好了,三人打頭陣,一人暗中埋伏。
陸修涼身後護著月苓,顧慮甚多,蒙面人發覺了這個破綻後便一直吸引陸修涼的注意力。
殊不知,他們的背後有一人正悄悄接近。
那人身材瘦小,身形看上去還是個少年,他矮著身子,放輕腳步,越走越近。
揮刀刺去,眼看大功就要告成,與陸修涼纏鬥的蒙面人終於敗下陣來躺在地上不能動彈。
耳邊傳來聲響,男人猛地回頭,臉色大變。
刀尖馬上就要刺破月苓的後背扎入心臟,他的心彷彿被撕碎了一般。
陸修涼手下用力將人拉至自己懷中,一手按住她的後腦將人扣在懷裡,不讓她看到血腥的場面,一手牢牢抓住離她只有一寸的長刀。
少年驚詫一瞬,眼神變得兇狠,用盡全身力氣向前刺,刀被男人攥在手裡,紋絲不動。
刀割破了手,血滴滴答答順著刀刃流下來,他依舊牢牢攥著沒有鬆手,右手掌血肉模糊,但他彷彿感受不到疼痛般。
陸修涼冷冷地看著對方,眼中聚起了風暴,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阿念追著蒙面人來了此處,見此情形眉頭緊鎖,心道一聲壞了。
將軍發怒了。
阿念從與她對打的殺手的出招路數中察覺他們可能是碧海閣的人,心中一驚。
碧海閣現在雖然明面上是白虎堂堂主孟安平在統率,但他們都盡數臣服於將軍本人。將軍不可能不知道這四個人的來歷。
雖然阿念、陸九這些暗衛歸順陸修涼要恪守不能濫殺無辜的準則,但碧海閣的眾人卻不用顧慮這些,他們依舊身在江湖,只需遵守著碧海閣的規定即可。
看眼前這情形,這四人無一人認識將軍,想必只是白虎堂的小嘍囉。
她不知今日這四個人是受何人所僱來取姑娘的命,她只知道若是這群人把將軍惹怒,碧海閣怕是又要大難臨頭了。
男人渾身的戾氣再也壓不住,眼中一絲溫度皆無。他面無表情地將長刀折成幾斷,抬手一揮,其中一段斷刀扎進少年殺手的胸膛裡,人被打飛摔在地上動彈不得,另外的殘片唰唰向外飛出,有力地鑲在了周圍的樹幹上,刀刃入木,發出咚咚的聲響。
其餘幾人被洩出的內力波及,身形搖晃,內力翻滾。
阿念單膝跪地,將短匕插進土裡才穩住身形。
周圍一片安靜,狂風漸起,只剩枝葉發出的簌簌的聲響。
風吹在身上透著絲絲的涼,刀疤男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切歸於平靜,月苓想抬起頭,卻被男人的手掌按著動彈不得,她的鼻子貼著他的胸膛,鼻尖滿是他的味道,幾不可察地蹭了蹭,聲音悶悶道:「如何了?」
陸修涼斂了暴戾,單臂攬著她,右手緩緩背置身後,薄唇覆在她耳邊輕聲道:「沒事了。」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邊,酥酥麻麻的。他掌心還壓著她的頭,手掌的溫度隔著髮絲傳遞過來,月苓鬆了口氣。
他的氣息都沒變,耳邊是男人穩健有力的心跳聲,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小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衫,眼中流露出十足的依賴。
不愧是她的夫君。
刀疤男用未被折斷的那隻手用力將頭頂的刀拔出,踉踉蹌蹌去攙扶自己的同伴。與阿唸對峙的蒙面人先收了刀,後退著也朝同伴走去。
刀疤男看著身受重傷的少年,心微微顫抖,嘆了口氣。
到底還是對不住兄弟了,刀疤男眼眶微熱。
這少年如今才十四,本來是個前途無量的好苗子。今日這一遭,不知以後還能不能……他不該一時心軟,準了他跟來這次的任務。
他略微檢查了下傷口,眼前一亮。傷看似嚴重但卻不致命,先前被男子打傷在地的另一個同伴身上的傷也通通避開了要害。雖然疼痛,但幸好只是皮外傷而已,並不影響以後習武。
他詫異地看向陸修涼,那人正冷漠地看著他。那眼神充滿上位者的氣勢,心中咯噔一聲,狼狽地垂下了頭。
不論如何,他留了他們一條命。
刀疤男單膝跪地,抱拳認輸,心服口服,「多謝閣下手下留情。」
大雨忽至,半分預兆都沒有。
刀疤男臉色一凜,單臂扛起少年,另外兩名蒙面人相互攙扶,撤退離開。
陸修涼無暇顧及他們,他鬆開月苓,迅速解了腰帶,將自己的外袍脫下罩在了她的身上,月苓從頭到腳被包了個嚴實,一絲光亮也瞧不見。
他把人打橫抱起,淡淡掃了眼阿唸的方向,快速說道:「我帶她去避雨,你回府報信,雨停我會把她送回去。」
「是。」阿念跪地頷首。
足間輕點,片刻之間不見了人影。
阿念不再耽誤時間,循著來時的足跡飛快跑著,不出半刻便出了寺廟,廟外守著的兩個小廝手撐油紙傘,正焦急地向內張望。
見她孤身一人,渾身打了個激靈,一人急道:「姑娘呢?」
阿念已然渾身溼透,雨水順著她有些蒼白的臉頰滴落,氣息有些不穩道:「回府。」
小廝被阿唸的氣場震住了,他看阿念目光冷森森的,好像變了個人,支支吾吾猶豫了片刻,不知該如何是好。見她寒著臉走在前面,忙不迭舉著傘追了上去。
「阿念姑娘,你的手受傷了!在流血啊!」小廝慌張地叫道,「姑娘是不是遇到賊人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閉嘴。」阿念冷聲道,她飛快向山下走著。
兩個小廝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山路溼滑,幾次差點摔倒。
怎麼辦?自然是回府,留下只會拖後腿。她身上有將軍的信物,是當年將軍離開時給她的,帶著它可以去陸府調人援救。
但……應該不用吧,將軍一人應該可以解決後面的問題,她還是老老實實回府等訊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