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與雪,周旋久
彎月如鉤,慘呼大作。
夜色太幽微,我瞧不真切,只聽見湖水浩蕩,聲響譁然,顯是不斷有人墜水。但偷襲者心志堅強,水底從四面八方冒出數十支弩箭,一齊向船艙激射而來,我大駭,頭一偏,險險地躲過兩箭——
卒身形如電,已掠至艙內,在第二波箭勢裡大力拉過我。旋身飛騰間,我被他扔上後背,他帶我避過兇狠箭簇,落在湖水中央,一路足尖輕點,一路反手揚起暗器襲向敵眾。我這才看清,他的暗器竟是晚間搭建小明號時用剩的木屑,被削成尖尖細細的椎形,直中對方腳踝,擊落沉水。
我急得大叫:「用劍!幹掉他們!」
一代高手行事竟這般拖泥帶水,氣都要被他氣死。敵多我寡,敵暗我明,若不速戰速決,後果堪輿,我若有他的功夫,一劍一個,個個胸口開朵大血花,美不勝收。他倒好,只把人家弄成瘸子,一拐一扭地繼續實施追殺計劃,把綠湖攪得烏煙瘴氣,還連累我被他揹著四下逃竄,偏離故園不知幾十裡水路。
隨著卒的雙足起落,暗器頻發,敵眾漸少漸遠。我剛鬆了口氣,想直起腰,一瞬間只聽得赫赫數聲,寒光閃動,水面翻騰,取我性命的鐵箭,等在此處——
最要命的招術,往往發生在最掉以輕心的時刻。我只覺肩胛一痛,側頭驚駭一望,箭尖戳了我一個血窟窿,汩汩地冒出了美不勝收的大血花。看看,這就是卒的婦人之仁。我痛得噝噝直叫喚,他凌空一個筋斗,手中木屑刷刷,釘住殺我者的手腕,武器沉落水中,其人慘號著借用臂力划水而逃。
不就是被挑落了手筋嗎,叫得比我這個瀕死之人還大聲,沒出息。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錢還沒賺夠,人卻快死了,可卒猶在帶我在水上斜掠,充分享受著打架(而不是殺人)的樂趣,我氣急敗壞:「快,幫我拔箭止血!」
粗人到底是粗人,他當誰都是練家子,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血氣方剛,虎虎生威。可我就這點小身板,血不夠用,經不起這個流法。再不得到救助,待他一回頭,會發現背後掛著一隻紙片人,又薄又白,吹口氣就會散成紙銅錢。
小命捏在他手裡,我懷著一線生機,不敢老發脾氣,可這惜字如金的人五個字就掀翻了我的天靈蓋:「箭上有劇毒。」
箭上淬有毒液,止也沒用,而追兵正接二連三地從水下竄出頭。若是魚蝦就好了,隨便撒撒網,提起來就是一大筆錢。
僱這麼多人來殺人,開銷真大。這位幕後金主定然是個響噹噹的大人物,我不無同情地瞧了瞧卒的後背,他的主子惹麻煩了,殺手兇猛,人人都不屈不饒一心想置之死地,八成是在替自家女兒出氣。
情債欠多了,難免勞民傷財禍國殃民。情海無邊回頭是岸啊,歐陽公子。
若不是靠著點胡思亂想撐著不讓自己暈厥過去,我一定就此與世長辭。當卒終於意識到要扶持傷員時,天已微微亮,泛著蛋殼青,百里綠湖,岸,近在咫尺。
天光朦朧,殺手們如惡靈退散,就衝沿途一波又一波的出沒,少說也有百餘人,各自受著傷爬走了。卒把我放平在草地上,蹲下身檢視了一陣,我總算不再流血了,抬眸對上了他的面容,赧然了。先前逃命時我太怕死,雙手緊緊抓住他不放,活生生地在他脖子上掐出了數道血痕,他不呼痛,眉也不皺,只道:「去君山。」
「那是哪裡?」
他不答,又把我背起,上路去。我強忍劇痛,默默地把話替他補圓了,君山上有神醫或靈藥,能解我毒,但事不宜遲,得趕緊。他直向東南,步法極快極迫切,如暴風驟雨,我痛傻了也心知我中的可能是某種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奇毒,多半是從「蠍子、眼鏡蛇、孔雀膽」一類的大毒物裡提煉得來,中毒後幾個時辰就會毒發身亡。
無邊無際的想象裡,我被自己的猜測嚇破了膽,一嘴巴苦水。想問,但怕證實,不問,又於心難安:「我會死嗎?」
卒答得乾脆:「會。」
兩眼一黑,我求他:「那別去君山了,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死在青姑眼皮下。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死是她身旁蜷起來的一塊死肉。我爹於她,活不見人,而我於她,死可見屍,她會安心。我瞭解她,與其讓她心內空落落,不如看著實物,歸於寂寂大荒。
卒不聽我的,長途奔襲,銳不可當。連他這種身手不凡的人都解不了我的毒,還篤定地宣稱我會死,那我何必要客死他鄉?不行,我要回家。我又求他:「我還只有幾個時辰可活,讓我見見我娘吧。」
卒微詫異,轉頭看著我,眼底有疑惑。我被這人折騰得發不出火了,雙方交流太困難,我生死未卜,不想和他玩猜燈謎大會,直通通地說:「我還有顆鴿子蛋,用不成了,我要交給我娘,必須回去。還有,我家的銀子藏在哪裡只有我知道,她太糊塗,一輩子也找不著,我得……」
卒的後背溼透,我的血將他的藍衫染成暗紅色,好一隻圓不隆冬的紅燈籠。燈籠不說話,只揹著我跑路,日行千里夜奔八百,連飯菜也顧不上吃,倒是給我買了兩隻饅頭一壺茶,往我手上胡亂一塞,接著跑。
沿路仍有零星的追兵,這一次卒倒不含糊,長劍在手疾如流星,當真是殺手風範,我看得眼花繚亂,喝了聲彩:「你把人殺得真好看!為什麼不順便學下解毒?」
說書人的故事裡不都有這樣的情節嗎,大俠們的懷中揣著幾隻瓶瓶罐罐裝著速效救心丸,嚥下去就悠悠醒轉,再過半個時辰就能活蹦亂跳吃肉喝酒。然而燈籠說話了:「你為什麼不順便學下治理綠湖?」
我愕住:「十三。」
他困惑地挑眉,我告訴他:「你說了十三個字,下次我要挑戰十四個。」
挑起他的好奇心,他的話會多一些,尋醫之路就沒那麼悶了。我咂摸著他的話,好一會兒才明白他不在綠湖殺人的原由了。寧城人靠水吃水,屍體會染汙了綠湖,會連累柔娘號媚兒號的生意,可我自私,想到的是自己:「你不想連累大家有口飯吃,卻連累了我的性命。你們江湖人就是這麼理解道義的嗎?空負為國為民的遠大理想,惟獨不考慮身邊人的死活。」
「……我只為主公。」
真精彩!一位男青年和另一位男青年的故事。這條命是你的,這個人是你的,你隨時要我出力,我都肝腦塗地。我以廢話鎮痛,沉浸在幻境裡翱翔,但燈籠冷不丁又道:「若見著神醫,你我以兄妹相稱。」
我循循善誘,他的話多了起來,我很高興,他再接再厲:「切勿說出你的來歷,以免神醫翻臉。」
「神醫是男的還是女的?為什麼我不能當我?」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他,「我只是小明號的主人,世間的一隻小螻蟻,我能有什麼來歷會激怒神醫?」
他答非所問:「那些人是來殺你的。」
我若有氣力,定會驚得跳起來:「我?」電光石火,心念一轉,「只因我誇口說日後會母儀天下,被太子的耳目聽到,派人拿我首級,株我九族?」
最是狠毒帝王家,不行,我得回去,我娘有難,我要回家。怕死之人志氣短缺,一驚一乍惹得卒竟笑了一下:「見著神醫,還請娘娘慎言。」
一語未畢,我便聽見了一些細微的鈴聲,荒野中忽然隱現一束流離的金光,在我眼前倏地一繞,旋即無蹤。向來沉穩的卒一震,手握住劍柄,我探頭一望,他的右手青筋迸出,竟是驚窒莫名。
連他都動容,對手是絕世高人嗎?我環顧四野,茫茫荒草地,將是埋骨處?
鈴聲漸近,傳來幾人一致的腳步,咿呀晃盪的聲響,一聽就知是一乘竹轎。我身子陡然一輕,卒已一掠向前,避至一旁站定。
竹轎近了。山風捲起,香氛渺然,我無意識地望過去,那隱沒於轎中的容顏清麗得不可方物,極簡的白衣黑髮,像初冬的新雪。卒握劍之手更用力了,突然間我便洞悉了他的心思,他的驚窒,只怕源於近情情怯吧。
戀慕使人慌。
竹轎停在卒跟前,纖手撩開布簾,女子看向他,聲音悅耳至極:「是去君山?」
同樣的美,我見過。某個長夜,我掌了一盞燈,划船入深水捕蟹,曾經幸會過一朵乍放的紅蓮。接近它時,它將開未開,我蕩槳目注著它,霎時它就盛放了,映亮了暗夜的靈魂。
我在幼時的深夜,咫尺相迎過一朵花,明明是清淡之美,在夜色中卻絕豔到極致,叫人登時屏住呼吸。只這一剎那,我便足夠理解了卒,他低眉垂手,恭順答道:「是去君山。」
女子秀眉輕蹙,漾著輕愁:「我等才下得山來,未遇神醫。」轉眸望見我,低聲相詢,「姑娘受了傷?」
卒答:「她中了‘暗含塵’。」
我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逸出的黑血問:「是毒藥名?我還有多久好活?」好容易碰著一個能說話的,定要問個仔細才行。
女子眼神一凜,由此我得知了暗含塵的典故,說起來,那得追溯到本朝太祖年間了,太祖寵幸過一位胡姬,史書稱她「美姿容,善歌舞」,太祖尤喜她披紅紗赤足在高樓清歌曼舞的樣子,併為她寫下許多言辭美麗的詩句。然而胡姬在某個觥籌交錯的筵席間,愛上凱旋歸來的將軍,背叛了太祖。
將軍少年英武,白馬銀槍,要愛上這樣的男子根本等閒。太祖震怒,然按捺在心,一如既往地賜絕麗無匹的綢緞給胡姬,她拿來穿戴,起舞在人間。然後,在將軍和她私奔的月圓之夜,她死於劇毒,肌膚寸寸灰敗萎縮,蛻變成海邊礁石般斑駁凋敝,呈龜裂的灰白色,其狀慘不忍睹。
毒液是浸透於紅色綢緞裡的,包裹她,貼緊她,捆綁她,摧毀她,日復一日,每時每刻,冷眼旁觀,不動聲色。最終,她以最醜陋的姿態死於愛人腳邊,這是愛她之人給予的最大報復。
舞衣暗含塵,是皇帝啟用的冷酷私刑。他享用了她最曼妙的年華,以偏執的愛意,毀滅了塵世間最華美的那件舞衣。
暗含的豈止是煙塵。後世的皇族便沿用了太祖的私方,懲治後宮的不貞妃嬪,本該作為一樁隱秘存在,並絕不外傳,但近年來,全國各地竟接連有女子死於其毒,不得不讓人揣測大內必然潛藏了高人,攜走了配方。它本無藥可解,但隱居於君山的神醫諸事宜醫術昌明,或許將有妙手回春之方,這正是束手無策的卒帶我直奔君山的原因所在了。
諸事宜此人我也是聽過的,食客們常有談及,據說他的醫術如仙法,醫沉痾、除惡疾,手到擒來。總而言之,絕症患者被抬到他處的,都會起死回生,諸事皆宜。只可惜,這世外高人絕不好見,常年雲遊在外,連皇家懸榜重金尋訪都不得,尋常人找他更是困難重重。
女子娥眉如黛,望著我的眼睛憂心不已:「天藍本為救助友人而來,也無功而返,姑娘此去……」
卒一掃恭謹,硬生生道:「還請越姑娘放心,我必當找著此人,還會帶往貴府,替您的友人治病。」
他一氣說了一長串,可見因人而異,只不過不想跟我多說而已。但越姑娘只淡淡一笑:「好意我心領了,但神醫性情古怪,從不出診,也是眾人皆知的。」側臉轉向我,眸中關切,「我尋隱不遇,只盼你能得償所願,平安歸來,也算一場謀面之緣了。」
她連勸慰之言都禮數週全一派溫文,自是出身名門望族了。告別後,我向卒打聽越天藍,他又用幾個字謀殺了我:「她是未來的主母。」
歐陽公子是他的主公,越天藍的身份不言自明。歐陽世家和塞外越家一南一北,俱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門大派,歷來又有聯姻習慣,強強聯手,共御外敵,譜寫了佳話連篇。我不難想象,歐陽公子和越天藍站在一起,將是何等佳偶天成,神仙眷侶。
卒可不懂我瞬時的黯然,仍向君山挺進。我伏在他的背上神傷萬分,少年公子鮮衣怒馬,都愛起舞弄影、歌喉宛轉的玲瓏女子,可我……
我看著我的手,手指有繭,頭上長角,腿上是疤,外加肩頭中箭,渾身沒一塊好皮,竟還敢妄想那風流少年郎。我久久不言聲,卒驚異地看了看我,我沒力氣和他說話,昏沉沉地閉上眼。
天藍姑娘真美……單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叫幾多看客失了神,白是瓷白,黑是釅墨,清脆伶俐如上好的玉。連我都感到心折,何況是男人。粗人如卒,不也為之神奪麼,她的美實是過目難忘。
越天藍像我自幼看熟的景緻,白的、飄逸的,空靈的。嗯,我一直覺得,蘆葦是有仙氣的植物。
十四歲的午後,我在路途偶遇了一位仙子,然,她是那個人的未婚妻。
日頭柔白而世間漆黑,歐陽公子,我一早就該明白,你是我惹不起的人。
君山沿途怪石嶙峋,冷風拂過山崗,枯枝瑟瑟鬼火飄搖,我怕得要死,咬緊牙關兀自強忍,卒說話了:「你以前來過這裡嗎?」
這寡言之人莫不是想和我拉家常,在這荒郊野嶺?我覺得此人有點不對勁,小心應對:「我連綠湖都沒出過。」
他卻沉靜地說了下去:「我卻是來過的。」
「哦?」
卒抬頭望了望四周,語聲平常,全然像在訴說他人的故事:「人生際遇很玄妙,沒料到還是得再走這一遭,多少年了倒又想起了。」
夜色深晦,我卻不知心頭是何滋味。武功高絕,心志冷硬的背後,也有過苦撐的往事嗎?可是他為什麼要告訴我?他這樣的人,也會有被苦痛反噬的時候?我說不出話,但也知道按照禮節,也應當安慰一二,儘管他不需要:「有些事……你別裝進心裡,該忘掉的,都忘掉;忘不掉的……」
卒打斷了我:「到了。」
眼前壓根不算醫館,我本以為絕世神醫都住在超凡脫俗清幽淡雅之地,然而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外牆斑駁的老宅子。說來也算依山傍水,但門前一大片黑漆漆的水澤,屋後起伏錯落的小山坡,無甚景緻可看。
走進去,更傻眼了,病人坐得擠擠挨挨,有人在抱怨老寒腿又發作,有人為疥瘡發作而低低呻吟——我以為神醫是治絕症的,不想連這等婆婆媽媽半死不活的疑難雜症也一併包了,倒和傳說中「性情古怪、不近人情」大不相同,很親民,很給我希望。
卒徑直躍過滿地瓶瓶罐罐,饒是他身手輕捷,也難免碰到個把藥缽木杵。這裡亂得瞠目結舌,但他比我處變不驚,只低頭詢問那開方子的白鬚中年人:「可是諸事宜神醫?」
伏案的人抬頭,眉眼清和,唇邊浮起一絲笑,只掃了我一眼即道:「你該找的人是棺材鋪老闆。」
這話卒也說過,我已作好心理準備,都怪他硬要來,不然此刻我可就躺在我娘身旁閒扯了,順手撈點鹽水花生吃吃,可比翻山越嶺來得適意。死有什麼怕的,這輩子我沒幹過壞事,下一世準能投身好人家。
投身好人家,才能跟意中人門當戶對啊,十八年後他還活著,正值盛年,再又十八年,他已老去,我日夜徘徊他的家門,不信他看不到我。我縱不能家世顯赫與他匹敵,好歹也青春,收拾收拾,也能搗鼓出幾分樣子,勝算也就大了幾分。
死有什麼不好的。可那中年人卻勾出一抹笑容,頗有興致道:「小姑娘,你卻是不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