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宮血池畔,洛曲悠悠彈著一方琴,琴音高昂,清澈泠泠,身前驀然現出一道身影,卻是多時不見的冷麵心。
洛曲專注撫弄著琴,眼皮抬也不抬,淡漠道:「何事?」
冷麵心跪稟道:「魔尊,屬下依照您的吩咐,帶畫皮捷一道潛入仙門,現在廣常山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知道了。」洛曲的聲調不起波瀾。
冷麵心遲疑道:「魔尊,為何不直接痛下殺手,解決了秦華輝等人?」
洛曲道:「仙門三尊,豈是那麼好糊弄的,他們早料到是本尊的主意,早已做好防範,接下來你們就做自己的事吧。噢,畫皮捷而今在做什麼?」
冷麵心如實答道:「他每日晨起繪畫,基本都是連城霜的畫像。」說著,又頓了頓。
洛曲冷笑道:「他滿心仇恨,哪還有正道之人的影子?可惜,他付出著許多犧牲,卻也不過是個孤獨的人。」
冷麵心遲疑片刻,說:「魔尊,如何不見殿下、」
洛曲眼眸中泛起柔和的水光,語調卻依舊清冷和平靜:「她有她的事要做。我也乏了,你沒什麼事,可以先走了。」
冷麵心目光閃了閃,欲言又止,終是拱手說:「屬下遵命。」
光芒一閃,人已不見。
洛曲停下手,輕輕一嘆,手指在琴絃上拂了拂,抬頭凝望著虛空,回憶起了一段往事。
遙想他出生的時節,魔界下了三天三夜腥風血雨,黑氣不斷。
魔尊和魔後都大為欣喜,常說小孩生下來哭得越兇越聰明,小魔童這般啼哭,將來肯定是個值得栽培的好苗子!然而,魔童這一哭就是六個月,長久沒有止歇,饒是魔尊和魔後耐性最好,也有點受不住了。
身為天之子的玉槿微前來,俯身含笑道:「莫哭莫哭,我彈首曲子給你聽。」手下出現一面冰琴,手指一挑,琴聲高亢,如裂石穿雲,垂珠碎玉。
他不哭了。
洛典道:「殿下是大貴人,可否給我小兒取個名字,沾沾福氣?」
玉槿微微笑道:「不敢,不敢。」推辭一番,她想了想,說:「不如叫洛曲吧。」
洛典大喜:「正和鄙名相似,且聽了殿下之曲才止住哭聲,真是個好名字!」
魔後歡喜地抱著孩兒:「洛曲,阿曲。」
他在母后的懷裡撒嬌,在父尊的膝下承歡,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和諧,共享天倫。然而好景不長,魔後的陪嫁丫頭晴淰揹著其他人與魔尊私通,這個女人左眼下方有一顆血紅的淚痣,宛如一顆紅豆。
那一年,魔後薨逝,他最傷心的時候,玉槿微來了。
魔後去世的第二天,魔界又有了喜訊:魔尊洛典要納新的妃子。
魔界有個規矩,一個魔尊只能立一個魔後,不管那魔後出了什麼意外,發生了何事,永遠都是魔尊的魔後,即便是魔族妃子,也不能扶正。
所以,魔後還是魔後,只是不在了。
而洛典,居然在自己愛妻離世的第二天,就要納妃,而且那人還是魔後的陪嫁丫頭,並要舉辦一場較小的婚禮。
洛曲聽說後,心情大壞,一個人偷偷躲到樹林裡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嗓子沙啞,漆黑如墨的長髮散亂不堪,他不停地用手捶著樹,不停地質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蒼白如紙的臉上,帶著幾分慘厲的笑容,苦澀在喉間漫延,不知過了多久,他念訣,恢復了原先高貴優雅的樣子,緩步走出樹林。
那些身穿紅衣、濃妝豔抹的魔女在排練舞蹈,一個魔女唱道:「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呵呵,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只聽新人笑,誰聞舊人哭?父尊,你這樣對得起母后嗎?
歌聲空靈婉轉,這《蝶戀花》不太適合在新婚之夜唱。不過,這與他何干?
他的眉眼漸漸清朗,略有一絲哀色,內斂的,無情的,自私的。
紅底金字的喜帖,每個魔都有一張。洛曲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他躺在涼榻上,翻來覆去地看,大紅的紙上印著蘸滿金漆的吉祥並蒂蓮,洛曲伸出一根手指,摩挲,輕輕描著那凹凸不平的輪廓。
洛曲嘻嘻吟道:「闌珊玉佩罷霓裳,相對綰紅妝。」
「……桃根桃葉終相守,伴殷勤、雙宿鴛鴦。嘻嘻,哈哈。」殊不知,鴛鴦止則相耦,飛則成雙。鴛鴦在配偶死後,又會去找新的。
他正笑著,妙子弦卻進了來,見他這副樣貌,柳眉一蹙,道:「少尊,你沒事吧?」
洛曲哈哈大笑:「好!怎麼會不好,好得很!那個老東西,給我找了新的母親,新舊都有,怎麼會不好?!」
妙子弦櫻唇微動,好半晌,才說:「要不要去請殿下?」
洛曲笑聲戛然而止,笑容漸漸收斂,換成一臉迷惘與深沉:「你上哪去請她?」
妙子弦一噎。
洛曲卻是彎起了唇,帶著幾分真誠,幾分喜悅:「她說忙來忙去,其實也閒的很,若不提醒她,也許她還不來呢,也許,她還不知道今晚的婚……」
「少尊!」冷麵心也進來,「時辰近了。」
妙子弦緩緩轉頭看冷麵心。洛曲冷冷一笑:「知道了。」
妙子弦和冷麵心離開了,洛曲從榻上翻身而起,脫下外跑,換上一件嶄新的鮮紅正服,對著銅鏡,稍稍打理。金冠摘下,用一根普通的木髮簪插上。
他臉上看不出悲喜,一甩袍袖,走過迴廊,望著那周圍的樹上都掛滿紅綢與喜燈,更有一塊長長的紅地毯一路鋪向深處,那是婚禮的大堂。
兩名梳著碧螺髻的丫鬟手挽花籃,見著他,深深一福:「少尊。」
洛曲「嗯」了一聲,負手踩上紅地毯,慢慢走過去,兩名丫鬟在身後緊緊跟隨。
大堂上,已經站滿了魔,皆是紅衣,金繡,兩名丫鬟相侍在洛曲的後面。隨著喜樂奏起,遠處一座二十二抬大轎,順著硃紅色的地毯走來,眾賓客跪倒在地,洛曲也不例外。
一個纖弱嫋娜的女子,蓋著紅喜帕,鳳冠霞帔,無不奢侈。這哪是納妾,娶正房都無可厚非!
洛曲臉色極為難看。
洛典站在她的身邊,女子朝他伸出一隻光潔白皙的手,洛典低低垂睫,與那隻手交握,同心扣。
十指相扣,心有靈犀,相約而行。
二人相對,共同正視大堂,兩排丫鬟拋撒籃中的玫瑰花瓣,二人一步一步走在上面,喜燭高燃,金雕玉飾,夜氣醇醇。
洛曲微微勾唇,節制而又溫和。眾魔平身,火紅的衣襬被吹動,袖口兜風。妙子弦、冷麵心等魔面色冷漠,段諸高聲宣佈儀式。
這是納妾還是娶妻?
至少,沒有拜堂這一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