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彼岸花海(二)

奈何橋上道奈何,

是非不渡忘川河。

三生石前無對錯,

望鄉臺邊會孟婆。

鳳凰垂眸,僅僅停息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不多時,屹立在彼岸花海中,神情漠然。

身邊忽然現出一個白髮蒼蒼,面容慈祥的老人。慈祥老人嘆道:「有一種花叫彼岸花,有一種草叫斷腸草,有一種水叫忘情水,有一種淚叫相思淚,有一種湯叫孟婆湯,有一種橋叫奈何橋,有一種河叫忘川河,有一種石叫三生石,有一種人叫意中人,有一種愛,叫放手。」

「非也,執念乃世間最可靠亦最頑固之物,它能改變一切。」鳳凰不為所惑,淡淡道。

她望向了那一大片一大片火紅的彼岸花,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呆傻笑意的男孩。向遠這個人,頭腦遲鈍,粗枝大葉,行事不夠細心,孟婆湯一喝,準把前世的記憶忘得影兒都不剩。也難為他,這一世居然還會遇到她。

這些花朵,紅如初升之日,盛開的傘狀花瓣中間有一花柱從內伸出,隨著風輕輕搖動。

這個傻小子,即使到了冥間,也不明死生地等著她。而她,終於不負所望,找到了他。

「只是,向遠究竟是何人呢?」鳳凰疑惑道。

慈祥老人放聲一笑:「問我黃泉老人就對了,這世上,沒有誰的身份能夠瞞得了老夫。」他手指朝虛空一劃,頓時現出一面前世因果鏡,鏡中浮現出一副千百年前神界的光景畫面。

原來千百年前,神界廣信夫人最喜外出遊歷,有一日在修羅山上遇見了一個誤闖禁制的仙人,對方身受重傷,廣信夫人動了惻隱之心,出手相助。

那仙人原是廣常山的一個普通夫子,為了破除自己和女兒的詛咒,不惜闖入修羅山欲取普元石。廣信夫人心疼之下,道:

「修羅山自古便有禁制,無一人可進入,即便是神族也無能為力。」

仙人道:「我聽說神族的心能破除一切禁制,那如果我找到了神族,是不是可以……」

廣信夫人雖然同情仙人和他女兒的遭遇,卻深知天命不可違的道理,便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也沒有再幫仙人:「修羅山危險重重,你修為不精,怕是徒勞無功,不如就此放棄,趁著還有些時日,多和令愛好好相處。」

不想那仙人固執得很,硬要闖入修羅山,直到有一天天降暴雨,廣信夫人在山腳下看到了仙人的屍身,不由淚流滿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傷心,只覺得心裡空空的,十分悵惘。

涉世未深的她以為,或許這就是凡人常說的愛。

所以,她找到了那位仙人的來世,和他結為夫妻。這一世,他是凡人,沒有詛咒,也沒有修仙。本以為會這樣安安分分地過下去,不想,廣信夫人被天界西王看中,西王欲強搶她為妻。廣信夫人執意不肯,西王便親手了結那仙人的轉世,綁著廣信夫人回宮。

那一段日子對廣信夫人來說,是平生最為黑暗的。

人生不在初相逢,洗盡鉛華也從容,年少都有凌雲志,平凡一生也英雄!

廣信夫人生前就是一個美人胚子,鉛華不施,就獨步十里春風,勝卻羞花無數。含顰帶嬌,清潤透香。傳聞那麟兒出生時,滿殿降起漫天的水珠,久久不散,輕煙繚繞九日,如此盛況。即便囚禁在西王宮中,日日以淚洗面,也依舊不減她的美豔動人。

「怎麼會是……廣信夫人?」鳳凰皺了皺眉,身上光華一閃,虛影出現在她的旁邊,同樣看著畫面:「修羅山藏有一顆能破除一切詛咒的普元石,卻自古以來就被設了禁制,那個時候,似乎即便是仙,也不得進入。而神族的心雖說可以破除任何禁制,但誰會傻傻的放棄自己的性命,沒了心,還能活嗎?」

鳳凰看向虛影:「哥哥,還別說,廣信夫人和項皇后還真的有七分相似。」

虛影嘴角抽了抽:「可是廣信夫人和後兩世的向遠僅有三分相似。」

黃泉老人眯眼道:「向遠就是廣信夫人之子,廣信夫人之子就是向遠。」

鳳凰愣道:「廣信夫人的兒子,那他怎麼會淪落到凡間?」她看向畫面,託著下巴道:「我就奇怪,神的基因不好麼?廣信夫人一個美人兒,怎麼生出向遠這副皮相,真是一代變化一代啊。」

「這不是重點好麼?我們先看看向遠到底是怎麼來的吧。」虛影說。

那再看看前世因果鏡,悄悄它怎麼說的吧。

一座剔透琉璃鋪成的大殿,清光如碎了一地的玉,蒼涼拂過,紫藤蘿伴著綠葉吊掛在頂上,仍掩不住那傷到心的哀。殿中央,一床冰玉蓮,水色帳簾輕輕晃動,裡面的人氣息愈加微弱起伏。

那人容貌驚為天人,雪膚淡眉,眉心有一點水滴的神印,眼尾迤邐,清冷而又美豔。可惜此刻的她,呼吸猛的急促起來,強撐著身體,雙手運起法力,藍光乍現,閃爍不定。簾內人手一顫,藍光黯淡下去。

「夫人!」有個宮女打扮的跑了進來,見著這情景,倒吸一口冷氣,「不好了,夫人要生了!」

隨著幾個匆匆的腳步聲,又有數名宮女進了殿。

簾內人感受到負擔越來越重,簡直喘不過氣來。那些宮女見此景象,非但沒有幫忙,凡在旁邊對著那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簾內之人越發虛弱,似乎快要撐不過去了。

好在,一襲紅袍出現了。

那群宮女一個個勢利眼,忙紛紛下跪:「東皇太一!」

東皇毫不顧男女之嫌,一把拉開簾帳,看見裡面的人,二話不說,灌注許多靈力。簾內人好受了些,也拼著命使出神術,一盞茶工夫,總算有一滴晶瑩透明的水珠從她的身體裡分離出來,吸納四方靈氣,漸漸聚攏成形,變成一個粉嫩嫩的嬰兒。

那人眯著眼,瞅了那啼哭不止的嬰孩,淚落頰畔,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重重地倒了下去。

東皇抱起那個孩子,面情沉重:「傳吾令,廣信夫人與凡人苟合誕子,而今不幸耗盡元神,本一律嚴懲,念稚子無辜,便將幼子斷神脈,抽出魂魄,趕入人間,嘗受生老病死之苦。」

鳳凰無比震驚地盯著那副畫面的紅衣人影,盯著那個紅衣人影懷中的襁褓,盯著那襁褓裡粉嫩嫩的嬰兒,怔怔說不出話來。

寒風起,蕭瑟幾人別。揚鞭拍馬,淚已溼,俠骨柔情腸百轉。前世緣未盡,只求今生再續。輕易的轉眼回首間,總有幾點勇氣在心上。可惜了,情不解,君何時再見。

鳳凰站了許久,才轉過身,緩緩走出花海,衣裳飄動,清逸空靈,卻無甚心情,反而更顯得陰暗沉重。

恕我冒昧,你是已故神女廣信夫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