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武二十一(一)

向遠沒有帶地圖,但他知道該怎麼走,因為他有迷谷花,不會迷路。

新到的城鎮還很熱鬧,背劍的俠客、鮮衣怒馬的少年,氣質昂昂的壯士、嬌豔可人的美娘、粗布短衫的平民,還有衣衫襤褸的乞丐,形形色色,絡繹不絕。

行人匆匆,一個個人與他擦肩而過。茫茫人海中,他偶爾回頭看幾個,玉兒,你到底在哪?

他到了一處地方,不敢多留,傍晚時分,夕陽自天際投下淺淺的金色,映照得湖面波光粼粼,楊柳灞岸,一座長亭。水天一色,河上停泊的船馬上要出發了,向遠眺望西落的一輪斜暉,格外的安靜,好像又回到了昔日在府中刁蠻任性的少爺公子哥,只是他那頎長的身影顯得溫雅淡然,帶了分暮色的一點孤寂,彷彿整個天地間,一時只餘下這一抹背影。他轉而盯向河上那艘唯一的船隻,上面已經有一個女子,芙蓉面,杏仁眼,遠山黛,髮髻半盤,彆著金蕊玉牡丹髮簪,銀白色的裙子,外披天藍色紗袖衫,腰佩藍寶蝴蝶掛墜,清麗秀雅,一雙秋水般的眼睛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

他醒過神,定睛一看,那女子真的在看自己,看了好久。

向遠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著,一身水藍色純淨罩衫,因是急著趕路,偶爾有點灰塵,鞋底恐怕還沾了泥。形容不算狼狽,但也不太乾淨。卻又有一個丫鬟走到那名女子身旁,為她撐著傘。女子拿過傘,那模樣,雖非絕色,但有絕韻。她的劍眉透著一分英氣,此刻望過去反而多了幾分溫柔。

向遠有點受寵若驚了,但眼看天色不早,他跟船伕談好了價錢,便強作鎮定,踏上甲板。微風輕輕起,稍亂了的髮絲擦過他的臉頰,有點癢。

那名女子朝他走了過來,向遠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女子溫婉一笑,說:「你頭上有樹葉。」

「哦。」向遠說。

「我幫你摘下來吧。」

「好。」

女子含笑,伸出白皙的手,取下向遠發上的一片綠葉,悄悄藏入袖內。

向遠轉身望著些微盪漾的河面,久久未回神。

女子在身旁,將傘往他這兒挪了挪。

有些話向遠噎在喉間說不出來,想到這回去京城,這一程又一程,千里迢迢,一片煙波,那夜霧沉沉的楚地天空竟是一望無邊。

不過說真的,這女子,有三分像繪娘。我寫了很多給你的信,但它們都被我丟進了海里,人海茫茫,遇上是幸,而我明白,你可能真的要成為一個過客了。

猶不如槿花,嬋娟玉階側。

向遠垂下眼簾,沉思了很久。

正午,天色陰沉。城門重兵把守,一干百姓必須通過登記與搜身才能入城。向遠經過簡單的手續,順利進了城。

旁邊的說話聲無意落進他的耳朵裡:「武林大會就要開始了,聽說今年新來了一頭妖獸,我們快去看看吧。」

高束著發,一身深藍色絲綢連帽衫的向遠心中一動,腳步不由自主地跟隨那幾人而去。他若不是自己是修仙之人,不大好混入江湖,不然也會來湊熱鬧,現下心中一奇,便來到了現場。

那裡卻是有一大片空地,周圍築起高高的觀眾席。向遠揀了一個空位坐下,望著下面那一聲聲發出咆哮的妖獸,心中不免疑惑。武林大賽,不是人與人之間的對戰嗎?怎麼會有妖獸的參與。

他聽旁邊的人言語中提及,原來武林榜上的高手若想排入傳奇榜前十,必須經過一場與妖獸的對決,並得出勝利。這對凡人來說,還真是有難度的。不說妖獸有多兇猛殘暴,單是比試時它就不配合,傷了人可如何是好?而且規定裡,還必須要徒手相搏,不能用兵器。

而今,武林大會星宿雲集,門派羅列,人山人海的,真是要幾年才得一遇的盛況!不少來自五湖四海的豪傑不顧千辛萬苦,跋山涉水,奔波而來。最前面的位子,想必是給那些大人物坐的。好在,這裡位子還很多,人,也彷彿比聚集的螞蟻還多的多。

「今年的這頭,據說是太子殿下親自去妖界,無意馴服的,應該比往年更安全點,可終究是妖獸啊,再有靈性也會吃人的。」一名年輕人說。

向遠微微皺眉。冒著生命危險,就為圖個名頭,有什麼意思?

這頭妖獸三頭三尾,長得像狗像狐又像獅。長得這麼磕磣。

一名武林高手被妖獸的獨角撞飛在地,幾名侍女扶著他離開。

下一位,是一個黑髮男子,身材魁梧,不緊不慢地走來。向遠望著那人,簡單的束髮,內搭堆堆領白色衣,外穿藍灰短袖開衫,步伐從容,面對比自己強大許多倍、比自己高出幾個頭的妖獸,沒有一絲懼意,心中有絲滿意。

向遠再仔細一看,只見那人劍眉星筆,相貌不俗,心中一喜。

妖獸吼叫一聲,觀眾席喝彩聲一片。

男子抖擻精神,有條不絮地繞著妖獸走了半圈,他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一個白麵饅頭,一口全部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很有滋味。

然後,男子大喝一聲,快步跑到妖獸跟前,使出連環拳,妖獸一隻爪子襲來,他將身一躲,而後雙手如同展翅,一躍跳上妖獸的脊背,揪住雜亂的鬢毛,狠狠一拽。妖獸仰頭嘶鳴,那男子不罷休,一頓鐵拳劈頭蓋臉地打下。妖獸努力仰脖子想把男人咬下來,卻如同蛇被捏住了七寸,無能為力,它東奔西跑,急得團團轉,卻只有被打臉的份。不過一會兒,它就趴伏在地上,耷拉著腦袋,蔫蔫的認輸了。

妖獸沒有用妖力,才會被凡人打敗吧。

「好!二十一好樣的!」

「不愧是武二十一,出手如此高超,用力如此威猛,連妖獸都不是他的對手。」

向遠默默起身,隨著那些觀看錶演結束的人一道散場,臨走時,有意無意地望了一眼那打敗妖獸的男子,卻不知對方早已不見了身影。

冷風吹旗,向遠進了一家酒店,裡面坐了不少人,其中大半都佩刀帶劍,看樣子是走江湖的。老闆與夥計忙著招呼張羅,還算是熱鬧。

新鮮的菜餚上桌,還有一大碗老酒。

向遠生平沒喝過酒,今日正好享享福。他夾了一個燒麥放在嘴裡,大覺美味,登時狼吞虎嚥起來,筷子一掃一個。

附近一聲沙啞的聲音道:「老闆,有酒麼?」

伴著這讓人聽起來覺著有點特別的聲音,無數雙目光望過去,

門口的光線非常暗淡,一個魁梧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隨著他的走近,向遠的眼睛驀然變涼了。是他,那個赤手打敗妖獸的男子!

那名男子看上去有些疲憊,虛浮的步伐使他看上去好像馬上要摔倒了,整個人看上去沒什麼精神,與比賽時的他判若兩人。

向遠忙起身,熱情地招呼他坐到自己這裡。那男子難得看了向遠一眼,果真坐下了。

向遠為他斟了一碗酒,對老闆說:「你們忙你們的吧,有需要會叫你們的。」

老闆見狀,點點頭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旁人陸續收回視線。

男子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讚歎道:「好酒!」

「你要是想喝,我叫他們多篩點。」向遠說。

男子打量了一下向遠,說:「兄弟哪裡人?」

向遠笑道:「廣常山弟子,向遠。」請多多指教。

男子一怔,注視著向遠:「廣常山,那好像是仙山啊?」

「是啊。」向遠心裡自鳴得意。

「你是哪裡的弟子?」

「嗯,我是修仙的。」

男子沒有說什麼,喝完酒就走了。向遠來不及挽留,望著他漸漸離去的背影,心裡生出一種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