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仙棒的光線很柔和,但在獄火網的照耀下顯得暗淡許多。
向遠的手舉得很高,棒身的一端亮出淡淡的金光,朝獄火網迎去。
奇蹟出現了,看似天衣無縫的獄火網忽然漸漸淡去,眨眼間竟然不見。
向遠一愣,螢仙棒高高舉在空中。
什麼都沒發生,獄火網自己不見了。
向遠心動了動,彷彿與以往某段時間聯絡在一起,眉一蹙,百般滋味在心頭。他轉頭,看到抱頭哆嗦的繪娘,喉結微動,聲音有些嘶啞:「網沒了。」
繪娘偷看一眼,發現頭頂是沒什麼東西,放開手,怔忪地望著上方:「這……怎麼可能?」
「這裡有危險,我們還是快點走吧。」向遠對繪娘皺眉道。他再傻,也能猜到繪娘多半是為了躲避他人追殺而逃到自己這兒來的。
繪娘愣了半晌,點頭。
二人匆匆正要離去,忽然眼前炸出一片白光,數名仙家弟子仗劍直立。他們面情肅穆,神態一絲不苟,以劍指繪娘,說道:「狐妖,看你如今還能躲到何時!」
向遠一愣,狐、狐妖?
卻聽身側一聲清婉的嘆息,風波濤濤,繪娘原本烏黑的長髮變成了深紫色,頭頂長出兩隻粉色狐耳朵,兩隻手驀然伸長了三寸長的指甲,沁著寒光。她笑道:「你們崑崙山的人,一向打著正道的名號,卻做下屠戮生靈的事。什麼降妖除魔,全是謊話!三年前,你們為了一己私慾,想要狐妖的皮毛做衣裳,就搗毀了我家的洞穴!你們剝了我親朋好友的皮毛,又把它們的身體丟進油鍋,分給其他同門。呵,什麼替天行道,什麼伸張正義,全是騙人的鬼話!我自問我們一家雖為暖狐妖,卻並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們為什麼要殺我全家?」
暖狐?向遠猛然想起,曾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暖狐天性純良,毛皮四季皆暖,若能做成衣裳,價值連城。只是這一類狐極為罕見,少有人捕殺。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遇到一隻由暖狐修煉成的妖!
那幾個崑崙弟子全心注意在繪娘身上,根本沒管旁邊的向遠,呵斥道:「當年就是被你僥倖逃脫,才害得現在城裡的人被你的媚術所惑,妖孽,今日我們師兄弟幾人,定要將你碎屍萬段,剝皮抽筋!」
向遠張口一呆,想要為繪娘解釋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事情的經過始末,也無法判定對與錯。他眼睜睜的看著,繪娘被那些崑崙弟子捅了數劍,血流成河,街市上的行人紛紛避開,個個緊閉門戶,誰都沒有放河燈的興致了。
向遠怔怔的,驀然大聲喝道:「快住手!」
那幾個崑崙弟子挑釁地看他一眼:「閣下想做漁翁?抱歉,便宜可不是那麼好賺的,更不用說在我崑崙弟子門下搶獵物。
」
向遠氣道:「她一個狐妖,沒做過什麼壞事,你們怎麼又能妄以推斷她利用媚術迷惑了別人?她貌美是真,但有沒有做壞事你們有證據嗎?」
那其中一個崑崙弟子嗤笑一聲:「閣下莫不是想給一隻妖怪脫罪吧?英雄救美的事不是那麼好做的,我勸你還是儘早滾蛋,免得被我們師兄弟幾個打得哭爹喊娘,就不好看了。」
又有一個弟子說:「師兄,方才就是這個臭小子弄壞了我們的獄火網,這個可是很貴的,是不是應該讓他賠償?」
「哦?獄火網堅固異常,牢不可破,他是怎麼做到的?」
「管他呢,咱們先讓他賠償損失。」
向遠一時氣結,也不管什麼仙門同道情誼了,他人不犯我也罷,他人若是惱了我,我一定要奉還!他祭出螢仙棒,霎時間,天昏地暗,碧光閃耀。那數名崑崙弟子冷笑道:「也不過如此。」
孰知,一道淡淡的金光打來,那幾人齊齊受了重傷。為首的崑崙弟子這才知道了厲害,臉色煞白,捂著血流如注的傷口說:「你、你等著,我們不會放過你的……」
那幾個崑崙弟子都傷得不輕,鐵青著臉,一瘸一拐地御劍離去了。
向遠垂下握著螢仙棒的手,他簡單地以為那些崑崙弟子真是被自己的威力所懾而逃,還未意識到背後真正幫助他的力量。
向遠一轉身,跑了去,俯下頭,問道:「你,還好吧?」
繪娘氣若游絲,奄奄一息,眼看是活不成了。
向遠遲疑道:「你早就發現那些崑崙山的人了,為什麼要跟著我?」
繪娘艱難地吐出話:「因為我感受到了你的仙氣,和大相徑庭,覺得不像是壞人,所以,便跟著你……以為,可以得到庇身之所……」
向遠皺眉道:「可你還是受傷了,我沒有那麼厲害。」
繪娘苦笑著搖了搖頭:「那沒關係,你最好還是保護了我,沒有讓他們剝皮抽筋……我是一隻狐,不想死,也不想孤單的活著。我只想,回到小時候,孃親還在的時候,每天都為我叼野兔子或小麋鹿。我……不行了,來生,我還想做一隻小狐狸,卻不想修行,太苦太累了。永生又有什麼意思?變成人還是沒人和我玩……呵,這時候了,我還想這些。」
天地生我有何用?不能成仙,家人為爭寶物自相殘殺,落得她獨自離開來到人間在花樓消磨時光。不能與良人相知相愛。
又要美貌與才華何用?世道萬千,她在劫難裡逃過一輪又一輪,最終還不是要命喪在仙人之手?她從何而來?要歸向何處?
同生世上,為何有高低貴賤之分?
為什麼,人能修仙,而狐一定要走更多的彎路才能成仙?
不計較了,不因貪,何來思?
繪娘苦苦一笑。
向遠愣怔地看著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繪娘卻慢慢地從袖口中掏出一個匣子,極緩極慢地遞給了他:「這是我的一份心意,反正我日後是用不上了,不如送給你,當日若是有喜歡的人,可以……」
她話還未說完,全身驟然失去了力氣,整個人輕飄飄的,如同被抽走一般,兩眼一閉,竟是去了。
廣常山的一間居所裡。
向遠沉悶不響地抱著一個鏡匣,安放在一張桌子上。
大大的粉紅色鏡匣是用很名貴的香木製成的,上面嵌了許多五顏六色的珠寶。開啟,成列了大量化妝物件:燕脂,花鈿,傅粉,胡粉,額黃,胭脂,等等。
向遠對著銅鏡,用一根食指沾了朱赤色的口脂,塗在嘴唇上,鮮豔活力,而後刮掉了一些眉毛,挑起一根青藍色眉筆,輕輕在眉毛上描了描。
「啪!」畫筆被打掉,跌在地上斷成了兩半。向遠又驚又起,抬頭怒目而視,發現砸繪娘遺物的人居然是玉槿微!
「你一個大男人,塗什麼紅,畫什麼眉!」玉槿微雙手叉腰,瞪著他。
向遠直起身與她平視,氣勢不亞於分毫,怒道:「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只憑自己的臆斷行事!」
玉槿微高傲地仰起臉,看上去有些欠揍,不可一世地說:「我只知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學女人化妝算什麼。」
向遠氣得青筋直跳:「你……」一時理屈詞窮,沒法再說下去,緊抿著唇,終是狠狠地哼出一聲,彎腰拾起那掉落在地上的斷筆。
玉槿微若有所思,看他著實心疼那畫眉的筆,卻一手奪了過來,口中道:「不就一支筆嗎,至於氣成這樣,你真不捨得,我將它恢復如初就是了。」將右手覆在斷筆上,一抹如霞的幻光閃過,瑩瑩有著星輝,她將手移開,那眉筆竟然合二為一,與原先無甚差別,沒有一絲缺口,甚至看不到拼接的痕跡。
向遠被驚得目瞪口呆,結巴地說:「你、你是怎麼……做到的?」閔清可沒有教過這法術啊!
玉槿微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隨即笑道:「自學啊,又不是每個法術都等著夫子來教。」
向遠晦澀地把眉筆放回了鏡匣裡,可再也沒有了化妝的興致,反而琢磨方才玉槿微的話,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
「你自己慢慢玩吧,過會兒三尊要召開集會,勸你在這之前清洗乾淨臉,免得鬧笑話。」玉槿微說完,率性離去了。
向遠愣了愣,看看那鏡匣,彷彿又多了分誘惑,心中癢癢的,忍不住再度開啟,恍惚中繪孃的聲音猶在耳畔:「這唇膏可精貴著呢,是我祖傳秘製,比市裡買的好多了。」
向遠搽了一點在唇上,覺得沒啥變化,索性抹摸幾下,一張嘴周邊都塗紅了。眼睛好像看到了繪娘忍俊不禁,捂著肚子笑的畫面,向遠嘴角揚起,也呵呵地笑了。
但不過片刻,向遠猛地驚醒過來,不可置信地瞅著那鏡匣,趕忙跑去清洗乾淨了臉,然後像是狠下了心,抱著鏡匣去了一條清澈的湖,嘆道:「對不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噗通!」一樣東西落水的聲音,向遠神色淡定,沒有一絲不捨與難過。
柔弱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湖上,亂世之中,又得幾時安寧?這幅丹青,為你描畫,不如泛舟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