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點點頭,說:「他和你說過嗎?」
我問:「說過什麼?」
我媽說:「他有憂鬱症。」我愣在那裡,想了想,又問:「媽,這件事兒你怎麼知道?」
我媽也想了想,問我:「他剛跟你說的?」
我們倆看著對方,誰也沒說話。
後來還是我媽先開口的,她說:「上次你在醫院,楊照來過,他和我說的。」
應該就是我在地鐵裡把凳子坐塌的那次,我現在明白楊照上次為什麼直接走掉了,不過我有點兒生氣,他有病這件事兒不和我說倒和我媽說了。
我媽說:「真真,我沒別的意思,我上次那麼做也是為你好,我希望你不要怨媽媽。」
我媽雖然還是坐在沙發上,但看起來彷彿比剛才更小了一圈,像在幼兒園裡等待母親來接她回家的孩子,用委屈而期盼的眼神看著我。
我趕緊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就像我小時候她握住我的手一樣,我媽之前所給過我的溫暖和力量,我希望現在她也同樣能感受到。
我媽說:「我就是想提醒你,憂鬱症是治不好的,他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會發病,我怕他的情緒會拖垮你,或者像你爸一樣,跟我說他想吃紅燒魚,我去給他買,回來就看見他吃了安眠藥。你還小,我能怎麼辦,我只能告訴你我們離婚了,你爸當船長出海了。」
這是我媽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動提到我爸,我從來都不會問我媽關於我爸的事兒,雖然我越長大越覺得我爸當船長這事兒很扯淡,但從我爸消失的那一天我就清楚一件事兒,關於我爸,我媽不多說,我絕不多問。她現在告訴我,我很感激她,她之前瞞著我,我也很感激她,我知道,無論是現在說出來,還是之前瞞起來,對我媽來說,都是特別不容易的事兒。
我媽還是哭了,這麼多年,她在我面前哭的次數不超過五次,還得算上這次。
她說:「我只是不想讓你像我這樣。」
我心裡非常疼,可我還是想到,在瞞著不說這件事情上,我媽和楊照應該還是挺有共同語言的。
我抱住我媽,她在我懷裡哭了一會兒,後來睡著了,晚上七點多她醒了,然後她就又是那個勤勞、勇敢、理性、智慧、熱愛生活的我媽了。
她出現在廚房門口的時候,我正在準備給她熬粥,我說:
「媽,你是不餓醒了?」
我媽說:「你咋不放小米?」
我說:「為啥要放小米,我不喜歡。」
我媽說:「我喜歡,反正你也不吃。」
我說:「我怎麼不吃,我吃啊我。」
我媽拿出楊照家的鑰匙,說:「你把小米放進去,我跟你吃不到一塊兒去。」
我又想哭,我問:「你真給我?」
我媽說:「我之前表過態了,你喜歡,我就喜歡,只要你想好。」
我把小米放進去,說:「放了小米還得再熬一陣子,不著急,你也得容我想一想。」
後來,我還是陪我媽吃完這頓粥才走的,走的時候特意穿了楊照給我買的那條裙子。
我坐在計程車上的時候就想,如何能夠高效、快速地認清我和楊照的關係,想來想去,只想到了睡覺這一種辦法。其實也不用這麼冠冕堂皇地安慰自己,我就是單純地想睡他,就算我倆到最後還是沒有結果,那也得讓老孃睡過了才能走,我談場戀愛不容易,不能這麼便宜地放過他。
做完了這個決定,我很激動,就好像剛剛聽完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演講,體內膨脹的勇氣都可以抵擋火箭炮,看來不做點兒什麼是不行了,可是要做點兒什麼呢?我下了車,看了看街邊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決定進去買盒避孕套,把自己武裝起來。
平時我並沒有注意過這些東西,今天我才發現,花樣真多。
便利店裡只有一個小夥子在收銀臺玩兒手機,避孕套又都擺在收銀臺附近,而我,是現在店裡唯一的顧客,我挑,還不敢明目張膽地挑,只能鬼鬼祟祟地挑,假裝買別的東西,然後時不時地看上兩三眼,結果引來了小夥子更多的關注。
他終於忍不住問我:「姐,你想買什麼?」
我說:「我想……買點兒……糖……」
糖和避孕套放置的位置相鄰,反正都在收銀臺的附近。
他指了指收銀臺下面的展位說:「糖都在這兒呢。」
我說:「好。」
我拿了個購物筐,然後一個一個一個地往裡面裝糖,並假裝沒看出來,把手伸向了避孕套,剛抓了一盒,小夥子就好心提醒我:「姐,這不是糖。」
我趕緊擺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說:「嗯?這不是嗎?這包裝也太像了,花花綠綠的,我還以為是國外產的口香糖呢?」
小夥子只愣了一秒就繼續低頭玩兒遊戲了,想必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值夜班的男孩子都是見過世面的男孩子。
我說:「結……結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