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是,想拿去送禮。」
我媽問:「給誰送?」
我說:「找工作用的,具體給誰您就先別管了。」
我媽說:「冰箱裡還有不少呢。」
我說:「好。」
第二天,我就去見陳鵬了,我老姨說這種事,事不宜遲。
我說:「老姨,等我結婚那天我一定給你磕個響頭。」
我老姨說:「別廢話了,等你真能結婚了再說。」
地方是陳鵬選的,選在了相親聖地星巴克,他說他有會員卡,我懷疑他這個會員卡就是為了相親辦的。
路上,我給馬琳打電話,問她程淺有信兒沒,她說沒有,問我幹啥去,我說去相親,她說:「真沒想到。」
我說:「沒想到個啥?」
她說:「沒想到你恢復得這麼快,又去相親了。」
我說:「馬琳,我還得接著活下去啊。」
她說:「是啊,都得接著活下去。」
我問:「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
她說:「我再等他一天,再不回來,我就去單位找他。」
他先到的,我進去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小胖子,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衫,上面是一隻圓滾滾的卡通熊貓,和他長得還挺像,他又粗又圓的小胖手在平板電腦螢幕上跳舞,跳得還挺瘋狂,都沒注意到我。
我走過去問:「是陳鵬嗎?」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是我,不、不好意思,請等一下,一、一會兒就結束了。」
我發現他有點兒口吃,伸頭看了看他的螢幕,是一款遊戲,他好像正在瘋狂地生產木材。
我就站在那兒等了兩分鐘,他終於鬆了口氣,鎖了屏,站起來說:
「不好意思,我參加了‘市長’、‘市長’競賽在做任務,十分鐘生產五、五、五十個木材,剛才停下來的話,任務就失、失敗了。」
我說:「沒事兒,還是當市長要緊。」
陳鵬笑了,說:「你想喝什麼,我、我去點。」
他拿了兩杯咖啡回來,遞給我一杯,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我說:「吳小姐,可能有些冒犯,但是我必須要問你一些很私人、私人的問題……」
我有點兒緊張,相親那麼多次,我也算是個老資格了,但一見面就問私人問題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說:「你問?」
陳鵬突然舉起他胖乎乎的四根手指,然後在中間分了個大叉。
他問我:「你會這樣嗎?」
我也學著他舉起手,分了個叉。
他眼睛亮了亮,又問:「那你會這樣嗎?」
他把舌頭伸出來,打了個卷,我也把舌頭伸出來,對著他打了個卷。
他笑了,好像很滿意,說:「這、這、這挺好。」
我說:「咱們這是外星人接頭嗎?」
陳鵬說:「不,咱、咱們是在確認同類人身份。」
我說:「啥意思?」
陳鵬說:「你和我一樣天生都會做這兩個動作,這證明咱們的基因是相、相似的,具有情投意合的可、可、可能性。」
我說:「這、這有什麼科學依據嗎?」
我真不是故意口吃的,我是被他給拐走的。
陳鵬說:「沒、沒有,但我認為是這樣的。」
我說:「所以你每次相親都讓人家給你掰手指頭和捲舌頭給你看?」
陳鵬說:「不、不好意思,也謝謝你配合、配合我。」
我喝了一口咖啡,笑道:「這都好說。」
桌子上的手機響了,陳鵬拿起來,說:「是、是、是、是鬧鐘,不好意思,我的飼料好了,我要喂、餵動物了。」
我說:「‘市長’還要親自幹農活兒?」
他說:「不、不,這次我不是‘市長’,這次是我是、農、農場主。」
我說:「你還真是身兼多職啊……」
他說:「我同時在玩兒四十八款遊戲,我的生、生活非常充實。」
我雖然也不怎麼樣,和所謂的成功者和人生贏家隔著八百條大馬路,但我仍然很鄙視這樣的遊戲人生。
我說:「你可真牛,我覺得你來相親太浪費時間了。」
他放下手裡的平板電腦,把兩隻小胖手放在桌子上,扣在一起,很嚴肅地看著我說:「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我和你的觀點不同,我家裡條件挺好,工作也很穩定,所有的物質條件我都很充足,至少過普通人的生活,我綽綽有餘,我已經很好了,而且對更好完全沒有興趣,那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對我來說,那樣不划算,所以我已經沒有什麼可奮鬥的意義了,我的人生只有一次,我覺得這樣沒有什麼不好。」
他倒是把自己想得挺明白,我發現他在陳述這個問題的時候居然不口吃了。
我說:「那你不空虛嗎?」
陳鵬說:「生活本來就是空虛的,即使我不玩兒遊戲,生活的本質也是空虛的。」
我說:「時間長了,不會膩嗎?」
陳鵬笑了,說:「膩?難道生活不膩嗎?你每天上班下班的路線,每天的三餐,每天所做的重複的事情,遇到的熟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難道就不膩嗎?」
我說:「膩是膩,但是生活還有那些未知的可能呢,它們是新鮮的。」
陳鵬說:「可別提未知的可能了,它們就是新鮮的定時炸彈,是導致你生活失控的罪魁禍首,我父母是大夫,我也在醫院工作,我覺得除了生病,剩下的定時炸彈其實都是自找的,你仔細想想,如果你不去探索那些未知的可能性,它們又怎麼會在你的生命裡節外生枝,擾亂你穩定、可控的生活呢?」
我想了想,如果我不去相親,就不會遇見楊照,那我也不會這麼受傷了,如果那天我待在家裡,哪兒也不去,那麼我的生活就不會有接下來的這麼多破事兒了,只是那樣的生活會不會無聊?可是按照陳鵬說的,它並不會無聊,因為有遊戲啊。
我說:「但是……遊戲裡也是有未知的情況發生啊,我看別人在遊戲裡也是會死掉的。」
陳鵬說:「即使遊戲裡有未知的情況發生,但你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就像夢境,你可以對夢裡的人說我不玩兒了,你可以重新玩兒,你可以直接醒過來,那麼你的生活就還是你的生活,那些不可控的只是遊戲,和你的生活沒有關係,你並沒有脫軌,這種喜悅就像是什麼呢?」他眯著眼睛想了想,接著說:
「就像是你失而復得的錢包,多麼萬無一失的美好。」
我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說:「嗯……是……」
陳鵬說:「所以遊戲發明出來,就是為了在穩定生活的基礎上對抗這個令人膩味的世界,遊戲是未來,我只不過是率先過著未來的生活。」
我看著他閃閃發亮的眼睛,心想,他說得、得還真、真、真是挺有道、道、道、道理。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會時不時地摸過他身邊的電子產品,好像充電一樣,不摸一下就會電量不足。我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桌子上,又緩緩地推到他的面前,在推過去的過程中,我的背也跟著慢慢往下駝,我抬起眼睛,有點兒仰視他。
我說:「陳哥,你看看我適合玩兒什麼遊戲?」
陳鵬就像主,他拿起了我的手機,我把手收回去,卻還是駝著背、低著頭,竟然有點兒不敢看他。
他說:「你放心,我給你下載幾、幾、幾個,絕對治癒,絕對好、好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