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司來了只有我吃,馬琳連上面的生魚都不吃了。
我問:「你為什麼連生魚都不吃了?」
馬琳說:「會腥。」
「腥你沾芥末和醬油啊!」我很驚訝,她會嫌魚腥?
馬琳撫了撫自己的裙裝,又理了理頭髮,換了一條腿蹺起來,說:「別岔開話題,接著彙報你倆的事兒。」
我這才意識到,她說的「會腥」,不是魚會腥,而是她自己身上會腥,所以她不吃魚。
我快說完了,走進來一個人,馬琳馬上站了起來,她沒展現出她接待顧客時那種招牌式的笑容,她是真的在笑。
我也站起來,退到角落裡不打擾他們。
雖然不打擾,但是我可以觀察,這個男人不年輕,但是個如果我在別處與他打照面,會多看上一眼的中年男人,人到中年還能讓陌生人情不自禁,難得。男人說話的聲音很小,馬琳也跟著他變得很小聲,不知道是因為說話聲小還是因為他們正有此意,兩個人捱得很近。
有一雙新款,非常漂亮,馬琳聽令穿上,展示鞋子,更像是展示自己。
最後買了兩雙,馬琳給他送到電梯口,兩個人並著肩,我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最可怕的事情是,這個中年男人手裡提著的這兩雙鞋,肯定不是給他媽的,至於是給誰的,馬琳肯定比我更清楚。
楊照給我發微信,問我: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我回復他:不用了,我還在馬琳的店裡,我們打車回家就行了。
楊照回覆:十分鐘以後到,等我。
正好馬琳回來,我說:「楊照說要來接我們,十分鐘就到,等一等他吧。」
馬琳點點頭。
我們倆在約好的路口等他,最近的夏天有點兒餘熱不足了,晚上會微微發涼,馬琳將兩隻手臂抱在胸前,顯得她的胸更大了,我也抱了一下,沒有任何變化,我就放下了,不然對比太明顯。其實我沒想到談戀愛以後會變得有點兒不自信,不自信自己的長相和身材,這種令我深感厭惡的不自信是不是能夠說明我對楊照是真愛了?我突然想到今天在路上聽到一個老太太和另一個老太太說的話:越有錢的人,越有錢。
我在心裡套用一下:越有料的人,越有料。
我想奶奶不愧活了這麼大的歲數,活得挺明白。
馬琳突然說:「我一般不會這樣說,人家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但你是我馬琳的吳映真,有些話我必須得提醒你一下。」
我說:「什麼?」
馬琳說:「楊朝夕,哦不,現在得叫楊照,我覺得他這人性格上有些……陰鬱的東西,人又過於聰明沉穩,只要他不說,你一輩子都別想知道,你和他根本不是一個段位的,以後如果你們相處得好,他免不了要帶你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所以你要儘量變得聰明一點兒,當然,只要他愛你,我認為什麼都不是問題,但也只是我認為,兩個人相處從來都是冷暖自知。」
我沒說話,我不用說,馬琳也知道我已經聽進去了。
我說:「今天這個客人……我覺得你對他不一般……」
馬琳馬上說:「你放心,我和程淺分不開,誰都換不走程淺,就跟親兒子一樣。」
我說:「換是換不走,但是友好共存還是可以考慮的是嗎?」
馬琳抬起頭看著我,我也抬頭看著她,她有件事兒,那還是上大學的時候發生的,只有我知道。
馬琳過了一會兒才說:「不會了。」
我笑了,說:「會不會也只有你知道,不過不排除會的可能是嗎,不然你今晚幹嗎要叫我來?」
馬琳還要再說些什麼,楊照已經到了。
先送馬琳,車裡的氛圍有些奇怪,我們仨都表現得很有禮貌,連坐姿和細小的動作都不是最真實的樣子,車裡的每個人好像都在與自己心裡裝著的故事獨處,不知是誰起的頭,定下了沉默的基調,然後就這麼沉默下去,直到馬琳下了車。
楊照這才說:「不是讓你對比賽要認真一點嗎?」
我轉過頭看他,發現他的眉毛有些發皺。
我說:「我很認真啊。」
楊照說:「那你這麼晚還跑到馬琳這裡來,你不是後天上午十點之前就要提交作品了?」
我說:「你怎麼知道是十點之前?」
楊照轉過頭看了看我,才說:「你告訴我的。」
我記得我告訴過他是後天交作品,但是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告訴他是上午十點之前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