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媽就是我和雪猴先生的介紹人,雪猴先生是趙大媽的外甥,當初因為我刪除了雪猴先生的微信和電話號碼,趙大媽一氣之下也差點兒刪除了我的聯絡方式,她在小區裡逮到我媽就抱怨:「你家映真太不懂事兒了,你說你跟人家不成可以,但買賣不成仁義在,哪有說都不說一句,就直接給人家拉黑了的!」
趙大媽嗓子眼裡安裝了天然的環繞立體聲,兩句話喊出去,樓上的十幾個腦袋探出窗戶來。
我媽當時手裡正攥著一捆韭菜,為了省一毛錢沒要塑膠袋,她的手指深深地扎進細密的韭菜裡,擠出綠色的汁水,升騰出綠色的氣味。
我媽反擊:「有什麼仁義?我又沒買賣過女兒,哪來的仁義?!」
也許是單親母親的緣故,我媽平時溫和得很,誰說她什麼她都可以一笑了之,唯獨說我,不行。
家庭婦女出身的趙大媽,對於我媽這個邏輯顯然有些措手不及,她癟了癟嘴,終於擠出了一個字正腔圓的「好」。
「好,沒人管你家姑娘!」
「謝謝,我也覺得我家女兒你來管不合適!」我和其他圍觀群眾一樣扒著窗戶目睹了一切,我發現兩個平時聊不到一塊兒去的老太太,吵架也吵不到一塊兒去,各自的知識結構都太不同質,吵起來根本就不和調,更沒有快感可言。
我有點兒心虛,眼瞅著我媽趾高氣揚地進了門洞,我趕緊把洗衣機上的髒內衣按進水盆裡,裝出一副愛勞動的好寶寶樣子。
我媽果然氣得不輕,進門劈頭就問我:「你為啥刪了人家的聯絡方式?你不想和人家相處就好好說!咱們家孩子不興突然玩兒失蹤,沒禮貌!」
我說:「媽,這事兒不能怨我,我已經和他講得很清楚了,他還總給我發奇怪的微信!」
我媽問:「有多奇怪?」
我擦擦手,說:「我都給刪了,他人我都拉黑了,而且太佔記憶體了!」
我接過她手裡的韭菜,說:「不過我可以背出來。」
「你怎麼還會背?」
「因為他隔三差五就發一次,而且每次發的內容都是一模一樣的:映真,你上次不辭而別,其實我是懂你的,請你不要這樣自卑,要記住你是非常好的女孩兒!跟上我的腳步,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我媽靜靜地看了我三秒,沒有說話。
「每次都是這樣,一字不差。」我聳了聳肩膀。
我媽想了想,然後說:「你先給我講講你們倆是怎麼回事兒吧。」
我撈個凳子坐下,開始給我媽講我和雪猴先生的相親故事。
雪猴先生約我在火鍋店見面,屋裡人聲鼎沸,蒸汽繚繞,彷彿置身仙境一般。我從來沒來過通風這麼不好的一家火鍋店,誰都看不見誰,我當時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就是:這……能找到相親物件嗎?可別相錯了人。
煙霧中,我看見了一個周身環繞仙氣的菩提手串正在空中飄動,我心中大動,以為自己真的到了太虛幻境,看這空中,還飄著法器呢。
「請問是吳小姐嗎?」一個帶著笑的聲音傳了出來。
我正眯眼睛找這聲音的主人呢,誰知道霧氣散開,一個頂著毛寸,穿著花襯衫、花褲子、花皮鞋的男人正站我對面衝我呵呵笑呢。
我本能地退後一步,他說:「你好,我是王明。」
我說:「你好,王先生。」
他說:「別叫王先生啦,多見外,叫王哥吧。」
說著一轉身,對我回眸一笑,說:「這邊走,妹妹。」
我緊緊跟著他,生怕一個不注意,就丟失在這雲裡霧裡了。
雪猴先生帶著我在一個空位置邊落座,他選的這個位置還挺隱蔽,七拐八拐,挨牆靠窗,四周無食客,往來無跑堂。
我說:「你這位置選的,堪比包房!」
他說:「還行還行,我前一天訂的位置,我說越隱蔽越好,我要談大事兒。咱這不是大事兒嘛。」
他樂呵呵的,笑起來有些顯老。
我也學著他「呵呵」一樂,說:「看來你很喜歡吃火鍋啊。」
沒想到他臉一繃,嚴肅起來說:「不是,我不喜歡,不過我這個人啊,皮膚特別乾燥,就喜歡溼一點兒的地方,火鍋店啦,澡堂子什麼的。」
原來他來火鍋店並不是因為想吃火鍋,而是命中缺「溼」啊。
「點菜吧點菜吧!」他大聲招呼服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