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動物世界

於是我倆就敞開了吃喝起來,四瓶啤酒沒喝夠,於是又要了四瓶,八瓶啤酒還欠點兒火候,接著又補了兩瓶,當第十瓶啤酒下了肚,我覺得我雙手握住的根本不是啤酒瓶子,而是旋轉木馬的杆兒,我得握住了,才能不從馬上摔下來。

馬琳一向比我有酒量,因為她再一次地觀察了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這才跟我說:「映真,那小子果然是個‘渣男’,你不和他處物件就對了。」

「到底怎麼回事兒?」我想我終於可以知道真相了。

「那天程淺和幾個哥們兒吃飯,其中也有斑驢,後來他們喝多了,聊起女人,有一個哥們兒誇自己的女朋友有多麼能幹,做售樓小姐的,上個月拿下了四百多萬的銷售額,你說厲不厲害?」

「厲害!」我本來想舉起大拇指,但是我不敢鬆開酒瓶子,怕一鬆開,我就得從馬上掉下去。

「是呀!程淺的哥們兒們也都覺得很厲害,巾幗不讓鬚眉,可是你猜那小子說什麼?」

「他說什麼?」

「他說,你們覺得那樣的女人真的好嗎!女人太強有什麼好處?我前一陣子認識一個女的,那叫一個精明,指導我跟領導應該說什麼,不應該說什麼,這種女人太有心計了,以後把我賣了我還得幫人家數錢呢!你說他說的是誰?」

「我唄。」我嘿嘿一笑,原來是我把人家生生嚇跑的。

「他當時喝多了,忘了程淺還在場呢!把實話給說出來了!

他這個大傻子!」

馬琳罵斑驢先生大傻子的時候中氣十足,她的丸子頭散落下來許多柔軟的碎髮,在她發力罵人的時候隨著晃動的頭顱飄搖著,這讓我想到了大海的波浪,也是這樣彎曲浮動的,又讓我想起帆船,帆船就是在波浪上航行的。這一想到船可壞了,暈船的感覺瞬間貫穿了我的身體,我趕緊向廁所跑去,雖然起跑的一瞬間我已經記不得西馬串吧的廁所在哪兒了。

嘔吐的感覺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給奶牛擠牛奶一樣擠著你的胃,這種感覺並不好受,但卻根本停不下來。

馬琳在後面拍打著我的後背,其實我一直想和她說:「你快回去吧,不然咱倆的包兒誰看著啊。」

其實我挺佩服我自己的,都吐成這樣了,還能惦記起自己的包兒,此刻有這等覺悟的人都是熱愛生活的失戀者,都是不會對生活自暴自棄的失業者,都是關心明日陽光的失意者,可惜我就是沒有機會和馬琳說。

當那雙無形的手終於放過我的胃時,看著我剛才閉著眼睛吐出來的成果,突然間又浮現起斑驢先生的臉,於是,我又吐了。

這一吐算是吐徹底了,我把晚上吃進去的那些肉串兒,包括對整個斑驢物種的非分之想全都吐出去了,我這個人優點不多缺點不少,但有一個優點是我引以為傲的,就是我不會為一件事兒哭兩次,也不會為一個男人吐兩次。

全吐出來以後我的內心一片清明,我再也不會為了誰而穿我不喜歡的裙子,不管我以後是找不到工作還是變成「肥婆」,我都不會為了嫁人而委屈我自己,事實證明,你為此多委屈也沒用,因為你嫁不出去就是嫁不出去,所以做你自己就好了。

想明白這件事兒,我的胃就舒服多了,馬琳關切地問我:

「映真,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啊。」為了證明我真的沒事兒,我還用僵硬的嘴角向她展示了微笑。

笑完了我有點兒後悔,特別想和她說這個不算,我重新笑一個給你看,於是我就又笑了一次,還是不完美,接著我又笑了起來。在馬琳看來,我微笑的節奏是這樣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通常在影視劇裡,如果一個人物形象出現了這樣的笑聲,那麼他八成是在扮演一個瘋子。

我看到馬琳皺著眉頭說:「吳映真你別這樣!沒必要為這個‘渣男’難過,他有病咱們不能跟他一樣!」

「我沒難過啊。」我說。

馬琳有點兒急了,她說:「吳映真你別憋著,有什麼不痛快你就發洩出來,千萬別弄出內傷來!」

我說:「我不是剛發洩完嗎?還怎麼發洩啊?我已經沒東西可吐了啊!再說了,多大點兒事兒啊,人家又沒有和我談戀愛,就是相處嘛,發現不合適及時收手這很正常。」

聽到我這樣說,馬琳臉上那些擔心我的褶皺瞬間鬆弛了下來,她打了個哈欠說:「那就出去吧,廁所味兒挺大的。」

我倆又回到座位上,馬琳說:「我讓程淺現在來接我們啊?」

我說:「不著急,歇會兒。」

於是馬琳給我要了一壺茶水,西馬串店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動物世界》,我就一邊喝茶水,一邊看《動物世界》。

我問馬琳:「你知道斑驢長什麼樣兒嗎?」

「我當然知道啦,我見過秦北冥。」說話間,馬琳已經開啟了手機遊戲。

「我是說斑驢!真正的斑驢,不是秦北冥!」我說。

馬琳問:「哦,不知道,它是斑馬和毛驢的孩子嗎?」

我說:「不是,但是從外表上來看也差不多,他們前半身是斑馬的花紋,後半身卻像驢。」

「所以呢,它的肉能吃嗎?」

馬琳作為一名合格的肉食動物,連頭都沒抬一下,就在不經意間問出了自己最感興趣的問題。

「當然,斑驢的肉味道又好出肉量又高。」

「那還真是一種好動物。」

「可是它們在1883年就滅絕了。」

「哦,所以呢?」馬琳顯然沒有明白我為什麼要給她講這些。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滅絕嗎?」我問。

「被人類吃光了唄。」

「不,人類是很喜歡吃他們的肉,但是這還沒把它們逼入絕境,真正可怕的,是人類看上了它們的皮,在歐洲,它們的皮價格很高,這才導致斑驢的最終滅絕。」

「所以呢?」

「所以,太注重外表是多麼可怕的事情。」我悠悠地說。

馬琳搖搖頭,撥通程淺的電話:「程淺,你快過來接我們吧,吳映真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