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既然你們倆情投意合,我就幫你跑幾趟,對了,這事還得跟你三嬸……」
「早上我進城了,跟她說了,三嬸說勞煩您操持,她過來不方便,就等吃席了。」陸成笑道。
潘氏頷首,想了想,一邊洗衣裳一邊道:「那讓老二他們哄阿南,你趕緊去鎮子上買點茶果茶葉,正好家裡還有沙果,我明天一起帶過去。雖然你們倆私底下說好了,但該走的禮可不能少,你再買罈子酒吧,你是鰥夫,香兒那樣好的姑娘嫁你是低嫁,咱們禮得準備的比旁人家說親時更足。」
提親送禮,往後定親成親逢年過節的禮都是同樣的道理。
「嗯,我心裡有數。」陸成抱著阿南站了起來,「那二嬸先忙,我去鎮上了。」
潘氏點點頭,目送侄子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一事,抿了抿唇,淡淡道:「還有你姑母,也去知會一聲。」言罷繼續洗衣裳,臉色沒之前那麼明朗了。
陸成腳步微頓,在心裡嘆了口氣。
姑母……
他那位姑母,要說壞,真算不上壞,就是有一樣太招人煩,太勢利眼。兩人雖然是姑侄,年紀只差了五歲,因此陸成對姑母出嫁前做的事記得清清楚楚。二嬸父親是落魄的秀才,嫁妝除了書沒有什麼值錢的,姑母就很嫌棄二嬸窮。後來三叔入贅許家,三嬸過來時每次都帶禮物,姑母喜歡的不得了,逢人就誇三嬸好。
這樣的脾氣,二嬸能待見她才怪。
等姑母到了出嫁的年紀,因為容貌好,前來說親的不少,姑母選婿第一看家境,非要挑個有錢的,挑來挑去媒婆都嫌她難伺候,乾脆不來了。姑母倒是運氣好,去鎮上買東西時邂逅了開傢俱鋪子的姑父,既有才又有貌,立即歡歡喜喜地嫁了過去。
陸成挺為姑母高興的。
因為年齡相近,兩人更像姐弟,而且姑母雖然貪慕虛榮,對他一直都很大方,得了好吃的會給他留一份。就好比姑母與二嬸關係不和,陸成心知是姑母的錯,他只能勸說,姑母不聽他會頭疼,卻沒法真的厭棄。
本以為姑母嫁人了脾氣會好點,然而更讓陸成頭疼的來了。
勢利眼的姑母又多了一個缺點,她愛炫耀。
每次回孃家,都會帶許多禮物回來,大方是真的大方,但總要在屋裡屋外轉一圈,數落他們日子過得差,這破那破的,表妹表弟耳濡目染有樣學樣,娘仨一起嘮叨。陸成都二十多歲的人了,不想跟婦人計較,二弟脾氣衝,打了表弟一頓,九歲的表弟再也不敢亂說。表妹不能動手,二弟次次就同她發脾氣,去年說了重話,讓她滾回自家去,表妹一氣之下竟然真的再也不來了……
這樣的一家親戚,陸成想想就發愁。
可該去還得去。
「你哄阿南,我去鎮上買東西,明天二嬸去徐家用。」進了屋,陸成將兒子遞給二弟。
陸言好動,從炕上一躍而起,使喚陸定,「你哄阿南,我跟大哥一起去。」
陸定無所謂,看向侄子。
阿南心眼越來越多了,聽出爹爹要出門,扭頭就抱住了陸成,「買東西!」
陸成親了小傢伙一口,笑道:「行,爹爹帶阿南去姑奶奶家。」
阿南眨眨眼睛,突然脆脆地搖頭喊不,鬆開爹爹就顛顛地朝三叔那邊去了。
他不喜歡總惹二叔生氣的姑奶奶。
虛兩歲的小孩子都不喜歡了,陸言更是沒了興致,重新躺到了炕上。
陸成笑笑,去錢罐子裡取了銀子,趕著驢車出了門。
東林村離鎮子近,陸成先將驢車停到了周家門前。
門房認識他,笑容可掬地請他往裡走,嘴裡也喊大公子。
東家周天佑出門了,九歲的小少爺周元在學堂讀書,只有陸氏與女兒周玉在家,娘倆正一起對上個月的賬本。陸氏愛財也喜歡算賬,周天佑見妻子真有管賬本的天分,新婚頭兩年親自指點,後來就放手讓妻子管了。
得知大侄子來了,陸氏折了一下賬本邊角,免得回來忘了自己看到哪了,一邊起身一邊招呼女兒,「走了,跟娘一塊兒去見你大表哥,你都多長時間沒看到他了。」
「我不去,反正他們家人看我也不順眼。」十二歲的小姑娘低頭撥弄算盤,紅紅的嘴唇高高嘟了起來,唯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裡浮現出猶豫。
二表哥氣人,大表哥不曾對她說過重話。
陸氏還不瞭解女兒?知道她只是嘴上倔強,對她大表哥沒那麼大的氣,笑著搶走女兒手裡的算盤,將小姑娘強行拉了起來。周玉氣呼呼的,快到客廳門口,小姑娘慢慢地揚起了下巴,擺出一副趾高氣揚的派頭。
「姑母來了。」陸成站了起來,同只長他五歲的陸氏打過招呼,目光就落到了旁邊一身白裙的表妹身上,故意道:「表妹都長這麼高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周玉輕輕呸了他一口,徑自坐到了椅子上,瞪著他道:「端午你沒來我們家做客啊?一百天都沒到呢,我能長多高。」換成不肯來自家的二表哥說這話,她倒相信。
「那我誇你越長越好看總行了吧?」到底年長了十歲,陸成對錶妹的小脾氣很是寬容。
周玉哼了哼,看著他道:「怎麼想起來我們家了?」
二表哥不來,大表哥也是逢年過節才來,否則不會想著來串門。
陸成笑了笑,重新落座,直接同陸氏說明了來意。
陸氏萬萬沒料到大侄子又想娶媳婦了,皺眉問道:「哪家的姑娘?」
陸成一五一十地道:「是柳溪村徐家的大姑娘,十一歲時她母親弟弟重病,她賣身去侯府當了丫鬟,六月裡贖身出來了。我開春時認識的她,溫柔體貼,阿南也喜歡她,我很合心意,今年她十四,先定親,明年再娶回來。」
「她家裡還有什麼人?」陸氏繼續問道。
陸成簡單解釋了幾句。
得知凝香無父無母,下面還有個才五歲的弟弟,陸氏不大高興,沉著臉道:「她弟弟才五歲,往後不就指望她養著了?老大,咱們家老二老三都沒說親呢,過幾年阿桃出嫁也得添嫁妝,撫養阿南更費錢,可沒閒錢替她養弟弟。」
周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端著茶碗,好整以暇地旁觀母親與表哥說話。
陸成自看到她們娘倆後就一直都是笑著的,此時那笑容收斂,目光亦轉冷,望著陸氏道:「姑母,別說她沒有那種心思,就是有,我也願意替她養弟弟。您也說了,二弟三弟阿桃成親撫養阿南都需要錢,她都沒嫌棄我,甘願嫁過來替我照顧弟弟妹妹,我有什麼資格挑她?姑母,這話你說一次我不當真,您再說,我以後也不敢再登門。」
話說得那叫一個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他可以容忍姑母跟嬸母跟他們發脾氣,因為大家在一個屋簷下住過,都熟了,卻決不願意因為自己連累凝香受委屈。姑母的脾氣他最清楚,一旦讓她覺得他對她貶低凝香沒太大意見,將來見到凝香了,姑母絕對會變本加厲。
陸氏呼吸重了起來,活像被侄子迎面扔來一塊大磚頭!
陸家三房人,她與這個侄子最親,現在侄子翅膀硬了,竟然為了媳婦威脅她?她說那些話也是為他好,他不愛聽好好說不行嗎?非要一口氣嗆得她噎住才甘心?
「既然你打定主意娶她了,還來跟我商量什麼?」她冷著臉諷刺道。
陸成起身,目光平靜如水,「我來不是跟您商量,是知會您一聲,明日二嬸就過去提親了,事成了我再請姑母吃席。您歇著,我還得去買點東西,先走了。」
說完轉身離去。
「你給我站住!」陸氏氣得離座,朝他喊道。
陸成就當沒聽見似的,轉瞬就沒了影。
陸氏恨恨地攥了下帕子,侄子這個臭脾氣!
周玉終於哄了一句,「娘,表哥喜歡他就娶唄,娶回來又不是跟您過,您這麼生氣做什麼。」
「你懂個屁!」陸氏忍不住說了句髒話。
周玉嫌棄地看了她一眼,邊往外走邊小聲嘀咕,「當了這麼多年富家奶奶也改不了老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