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菀見陸琮胸口處纏著紗布,殷紅的血已經將紗布滲透。她一摸上去,那血便沾在了她的指腹。姜令菀看著觸目驚心,忙扶著陸琮,朝著外頭的丫鬟急急吼著,讓她們去請大夫。
陸琮抬手摸了摸妻子的臉,感覺到掌心一片濡溼,這才啟唇道:「璨璨,我……」
姜令菀眼睛都紅了,急急忙忙吼道:「你別說話!」
她扶著陸琮坐了下來,解開他的衣袍仔細看著,心疼得不得了。平日裡夫妻間恩愛,她自是見過陸琮的身子,這背上、胸前,一刀刀傷疤交錯,大多顏色極淺,可她每回摸著,就忍不住想起他受傷時候的樣子。他是軍營之人,又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覺得男人受傷沒什麼打緊的。她卻最見不得他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陸琮見她低低抽泣,忙柔聲哄道:「沒事。傷在肋骨處,未及要害,多休養幾日就成了。」他知道她瞧見了會難受,可他們是夫妻,自是一眼就瞧出來了。好在他也沒打算瞞著。
陸琮這回傷在左胸口的肋骨處,差半寸就到心臟了。
都到這時候了,他還能說出這番話來,若不是看在他受傷的份兒上,姜令菀真的想直接咬上去。
大夫很快就來了。
陸琮受傷,連榮王都驚動了。
榮王匆匆趕來,見丫鬟端著面盆出去,裡頭浸著沾著血的紗布,再看陸琮的臉色,額頭冒汗,委實蒼白的厲害。榮王知兒子不願見他,可聽說他受傷,他沒道理不過來看。
陸琮卻從頭到尾都未抬頭看他一眼。
榮王神色落寞。
姜令菀看在眼裡,忙陪著榮王出去。
一場大病之後,榮王瘦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平日裡一身錦袍,穿起來器宇軒昂、神采奕奕,可眼下袍子空蕩蕩的,瘦得厲害。
行至門口,榮王才嘆息一聲,道:「是本王的錯……」若不是他糊塗,如今也不會弄到這種地步。
姜令菀叫了一聲「爹」,而後才安慰道:「琮表哥的性子您也是知曉的,兒媳會勸勸他的。」話雖如此,可她是最明白陸琮對榮王的恨意的,別說是陸琮,就連她,都沒法原諒榮王。只是看著榮王弄成這副模樣,她瞧著也難受,只好說些話安慰安慰。
榮王側過身,看著面前這個兒媳,心下慶幸,好在有她陪在兒子的身邊。
榮王道:「璨璨,那你就多擔待點兒,這些日子,好好照顧照顧琮兒。」
姜令菀點了點頭:「爹爹你放心好了,兒媳曉得的。」
榮王這才放心。
姜令菀目送榮王遠去,見他背影孤單,倒是有些淒涼。
陸寶嬋看完哥哥出來,瞧著自家爹爹的背影,也是眼中泛淚,說道:「這些日子,爹爹經常去娘生前住過的院子。他不喜歡讓人跟著,有好幾回都是晚上出去,一待就是一整晚。次日下人們見他還未回來,便去尋,一進屋便看著他抱著孃親的牌位,呆呆的坐在窗前……」陸寶嬋眼眶泛紅,看著姜令菀,說道,「……其實之前我不喜歡爹爹有妾室,也討厭潘側妃,總覺得爹爹應該對孃親一心一意。可是嫂嫂,現在看著爹爹這樣,我寧願他身邊有個人能陪陪他,噓寒問暖的,只要能好好照顧爹爹,就算……就算是續絃,我也不會反對。」
能讓陸寶嬋說出這番話,委實難得。
陸寶嬋繼續道:「我爹爹說,孃親是世上最溫婉善良的女子,先前在孃親身邊照顧的丫鬟嬤嬤,也都說孃親是個和善親切之人。而且爹孃很相愛,可若是真的愛一個人,我孃親肯定不希望看到爹爹這個模樣。她也想……有人能代替她好好照顧爹爹吧。」
姜令菀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陸寶嬋知道嫂嫂是個聰慧之人,開門見山道:「我希望嫂嫂你能好好勸勸哥哥,他誰的話都不聽,最聽你的了。至於爹爹,我想法子讓他鬆口,不續絃,可身邊總得有個能照顧人的,你說是不是?」
姜令菀彎了彎唇。
她道:「其實你不用為我打算的……」寶嬋是個聰明的姑娘,她怕榮王續絃之後,她這嫂嫂手裡握得的大權會被奪走,會生出不滿,可事實上,她並不在意。
陸寶嬋聽了心下感動,道:「嫂嫂,不單單是為了你打算,還是為了哥哥,還有三個小侄兒。」
姜令菀倒是一愣。
這寶嬋,倒是比她想得更遠。
姑嫂二人談完心之後,姜令菀進屋去看陸琮。
陸琮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今日這是箭傷,憑陸琮的警惕和身手,哪能這麼容易被人傷到?加上今日陸琮去見得人是二皇子,又聯想陸琮回府之後的表情舉止,倒是不難猜是因為什麼了。
姜令菀面容冷淡,同方才擔心焦慮的表情截然不同。陸琮見她不言不語,薄唇微翹,這才蹙眉「嘶」了一聲。姜令菀臉色陡然一變,下意識就去看,對上榻邊那人溫柔含笑的眉眼,忍不住就往外頭走。
陸琮見勢不對,強撐著身子起來,幾步追了上去,自身後將人抱住:「璨璨,別走……」
姜令菀心軟得一塌糊塗,掙扎了幾下,卻又想著陸琮受了傷,便不敢再動。她咬了咬唇,轉過身抱住陸琮,儘量避開他的傷口,這才忍不住哭了。
她肩膀微顫,哭得像個孩子。
陸琮抬手撫著她的腦袋,道:「璨璨,我不疼。」
姜令菀聲音含糊的說了幾句,而後將腦袋自他懷中抬起,水霧霧的眸子看著陸琮的眉眼,說道:「琮表哥,等你傷好了,咱們就去洛州好不好?你說過的,要陪我出門遊山玩水。我不想當什麼世子夫人了,我想和你遠走高飛,帶著孩子們,去哪裡都好。」
陸琮雙手捧著她的臉,俯身親著她的額頭,道:「可若是你不當世子夫人了,那晉城這些好看的首飾,還有錦繡坊的衣裳……」
她細皮嫩肉、嬌生慣養,從來只穿錦繡坊的衣裳。而且最愛面子,他有出息,她面上也有光。
姜令菀搖頭道:「不要的,我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