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妃莞爾一笑,將準備好的紅包遞給了外甥女。
逢年過年,最開心的便是收紅包,也不圖這裡頭錢又多少,在意的不過是份心意。
姜令菀雙手接過,笑道:「謝謝舅母。」
安王看著這一幕,心下忽然有些酸澀。
二十多年了,每回妹妹回孃家,同妻子都是面上客氣,連帶這外甥和外甥女對妻子也親近不起來,這氣氛自然有些尷尬。可目下他新娶的這妻子,同妹妹和外甥女不過初見,卻相處的極好。安王忽然意識到,其實妹妹看在他的面兒上,已經對宋妙儀客客氣氣了。安王不再去想這些不開心的,一大家子走了進去,才好好說說話。
姜令菀不好同周季衡太過接觸,便同安王妃說著話。
這言談間,姜令菀便可以看出她這位舅母是個性子溫和的主兒,而且對舅舅甚是上心,雖說是和她說著話,可仍會時不時側過頭看看她舅舅。
姜令菀笑笑,覺得她舅舅若能好好珍惜舅母,也算是迎來了第二春。而且,她這位舅母容貌雖然不出挑,可一雙眼睛卻甚是漂亮,是極好看的杏眼,顧盼間彷彿就會說話似的。
聊著天兒,外頭有了青衣小廝走了進來,在安王的耳邊說了幾句話。
安王聽後,立馬斂了笑,之後音色無瀾道:「想法子把她打發走吧。」
小廝得令,這才出去。
姜令菀忍不住打量著自家舅舅的表情,見他心情彷彿受了影響,自然也能猜出是因為何人。
過了一會兒,便聽外頭傳來一陣吵鬧聲兒。裡頭坐著的幾人才忍不住走了出去。
宋妙儀正站在外面。
今兒宋妙儀穿著一身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繡交領長襖,梳著簡單的隨雲髻,雖然穿著打扮比之前簡單了許多,可一張俏臉仍是精緻奪目,明晃晃的,一看就讓人挪不開眼。
安王負手而立,沒有說話。
宋妙儀這才三兩步上前,看了一眼安王身邊的安王妃,顫著聲兒道:「周縝,你是瞎了眼嗎?你寧願娶她!」
這語氣,彷彿是堆積了許久的怒意,終於爆發。
安王妃立馬就知道了來人是誰。她聽著宋妙儀的話語,頓覺面上難堪。論容貌,她的確比不過這位前安王妃。她也不知道身份尊貴、儒雅俊俏的安王為何看上她了。
安王一聽這話,立馬蹙起了眉。
今日是大年初一,他實在不想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來。
安王側過頭看了看妻子,見她神色不佳,曉得她受委屈了,這才對著周氏道:「阿錦,你同你嫂嫂先進去。」
周氏這才帶著安王妃走了進去。
宋妙儀見昔日自己的夫君如今開始疼惜別的女人,心下有些受不住,紅著眼道:「為什麼?為什麼?」
安王看著面前這個自己愛了這麼多年的女人,放下了也就放下了,便淡淡道:「她是個好姑娘,願意嫁給我,我自然會好好珍惜她。至於你……你我二人已經沒有關係了,別再鬧下去,省得大家都不好看。」
宋妙儀聽了,差點氣得嘔出血來,之後才深吸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男人,伸出一雙白皙纖細的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周縝,你當真……當真不要我了?」
先前她一直心心念念姜柏堯,覺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可如今姜柏堯也在這兒,她卻沒有多看一眼。這兩年來,她一個人住在清瀾院,一開始想著等周縝來接她回去了,她一定要好好羞辱他,讓他求著自己,後來,就想著只要他來接她,說幾句軟話就成,到最後,她卻開始期盼……
宋妙儀眼眶泛淚,翕了翕唇道:「我錯了……周縝,我知錯了。」
安王聽著這句話,眼眸一頓,倒是震驚不小。
安王知曉,她素來心高氣傲,何時這般低過頭認過錯?看著她落淚,安王到底有些心疼,可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很清楚的。
他將自己的衣袖抽了回來,道:「你知錯就好。」那日她如此歹毒害璨璨,的確是錯得太離譜了。
宋妙儀一愣,眼中滿是期待:「那你……」
「你走吧。」安王仍是面無表情,道,「你我早就互不相干了。」
「我不信!」宋妙儀大聲道,表情有些激動。
安王從未想過,有一日她也會這麼求著自己。可此刻他心裡一點兒都不覺得舒坦,只覺得當初他應該早些放手的。他對她太好,忍讓太多,才養成了她嬌縱的性子,令她生出歹念去害人。說到底,這一切他也是有責任在的。
宋妙儀這番模樣,哪裡還有昔日的風光無限?活脫脫的一個市井潑婦,唯有這面上梨花帶雨,才多了幾分楚楚可人。
姜令菀在裡頭偷偷看著,心裡卻想著:若是上輩子,陸琮最後也像她舅舅這般放棄了她,不愛她了,不疼她了,她會不會也像宋妙儀這般?譬如現在,舅舅心裡其實還是有宋妙儀的,可最在意的還是舅母的感受。姜令菀忽然想象陸琮休棄她另娶他人的畫面,頓時覺得心塞的不得了,也就有些理解宋妙儀的心境了。
她以為她不愛陸琮,覺得這輩子,才稍稍喜歡了一些陸琮。
……其實有些事情,都是她自己沒有察覺罷了。
目下看著宋妙儀這活生生的例子,她便忍不住慶幸——慶幸她上輩子並未做什麼太過分的事情。
宋妙儀見安王是鐵了心了,一時心疼的難受。她好面子,終是摸了摸淚,步履蹣跚的,被丫鬟扶著走了出去。
安王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宋妙儀越走越遠,慢慢的走出王府,突然就覺得,這個一直裝在心裡的人,彷彿也一點點走了出來。他糊塗了半輩子,失去了太多珍貴的東西,如今能挽回一點是一點,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一場鬧劇算是結束了。
安王重新進去的時候,氣氛有些壓抑。
他側過頭看著妻子,見她同妹妹坐在一塊兒,眼眶有些泛紅,卻仍端著一副端著得體的模樣。
安王瞧著今日來得也不是外人,便領著妻子進裡間說說話。
進了裡間,安王妃才緩緩抬頭看著安王,問道:「王爺有何吩咐?」
安王嘆她到底還是太年輕,就算從小接受極好的教養,可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安王握住她的一雙小手,覺得有些冰冷,也就沒有放開。
二人成親不過幾日,安王妃自然曉得他是個溫潤儒雅的男子,就連洞房花燭夜,對她都是極疼惜的。這大白天的,如今就這麼親暱的握著她的手,倒是令她有些詫異,之後不自覺的臉紅,說話也有些疙疙瘩瘩的:「王……王爺?」
安王一臉認真道:「今日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回。你別放在心上。」
安王妃愣了愣,未料他是專程來安慰自己的。其實就算不說,她也知道先前王爺有多寵前安王妃,甚是這晉城之人,大多都是有所耳聞的。今日見著前安王妃,見她雖然穿著打扮簡單,卻仍是難掩其國色天香,令她沒法不自卑。
安王妃小聲道:「妾身知道了。」
安王又道:「之前的事情,都過去了。以後我會對你好,你不用擔心這些別的。」
有了這句話,她擔心什麼呢?
安王妃一雙漂亮的杏眼,眸中含淚帶笑,眼裡滿是面前這個高大偉岸的男子。她點點頭道:「嗯,妾身知道了。妾身也會好好照顧王爺的。」
安王握著她的手,微笑著說好。
之後坐在外頭的周氏見兄嫂一道出來,嫂嫂面上染著微笑,便知事情已經說清楚了。這事情說明白了也就沒事兒了,畢竟夫妻間敞開心扉才能好好過日子。
氣氛剛好一些,卻見方才那小廝又匆匆忙忙跑了進來,看著安王道:「王爺,前安王妃方才……方才在路上,不慎被馬車撞了。」
安王一聽,登時變了臉色,霍然起身道:「現在人呢?」
小廝道:「姑爺和姑娘剛好經過,這會兒把人送到秀屏居去了,公子也跟著過去了。」
秀屏居是周琳琅出閣前住得院子。
安王倒也沒再說什麼,只淡淡道:「去請個大夫。」之後卻半點沒有要過去看望的意思。
小廝得令,這才趕忙出去請大夫。
這新年的頭一天,發生這事兒的確有些不大吉利。可這種事情也是沒有辦法的。
坐在一旁的安王妃,一臉擔憂的看著安王的臉色,這才小聲提議道:「要不……妾身過去看看?」
安王卻道:「不必了,有琳琅在就成了。」妻子性子溫順,年紀又小,如今過去,怕是女兒都看她不順眼,興許會遷怒於她。他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過去受委屈。
安王妃這才沒吭聲了。
安王慶幸,好在今日沒什麼別的客人,不然這種事情,估計又要傳得沸沸揚揚。
周氏雖然不喜宋妙儀,可如今見她受傷,心下也開心不起來。
她嘆了一口氣,這才看了看身旁,忽然見自家閨女不知何時沒蹤影了,頓時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忙對著丫鬟道:「璨璨呢?」
陸琮正從舅舅家拜年回來。
他在將軍府上同馮懷遠下了幾盤棋,用了午膳,才回的榮王府。
一下馬,杜言便上去同他說了幾句話。
陸琮一聽,登時面色一沉,闊步朝著後門走去。
榮王府的後門一直關著,少有人進出。目下不遠處的大槐樹下,一個穿著大紅色斗篷的小姑娘就靜靜站在邊上,也不曉得站了多久。
他知她素來沒有什麼耐心,可這回,怕是整整等了一個上午。
陸琮幾步走了過去,見她唇瓣凍得發紫,鼻尖兒也紅彤彤的,便問道:「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姜令菀抬頭看著陸琮,想著今日宋妙儀的下場,越想越覺得後怕,這才想著要立刻見到陸琮,定定心才成。
她見陸琮眉峰冰冷,知他動怒,這才抿了抿唇道:「……我在等你。」
陸琮欲責備,可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展臂,將自己的披風敞開,把她裹到懷裡,讓她凍了半天的小臉埋到他的胸口。陸琮這才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了,開口道:「若有下回,看我怎麼教訓你。」
聽著他的話,姜令菀嘴角翹翹,然後緊緊環住他的窄腰。
從來沒有這麼一刻,她覺得自己是那麼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