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二爺酒還沒醒呢,被徐氏這麼一跪,驚得立刻散了醉意,眼睛睜得大大的,驚詫道:「你這是做什麼?」
徐氏到底是女人,平日再強悍,總歸是窩裡橫。目下慌慌張張的,知道唯有自家夫君能夠依靠,便將她那日在相元寺做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說完之後,才顫著聲兒哭得梨花帶雨道:「二爺,你不曉得平日那丫頭怎麼欺負咱們蕙姐兒的?那次蕙姐兒被榮世子嚇著之後,連著好幾日晚上都做噩夢,我瞧著心疼極了,所以才……」
姜二爺氣得額頭突突直跳,目眥欲裂道:「所以你就下這種毒手?」
他那小侄女生得玉雪可愛,平日裡雖調皮了一些,可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最正常不過。上回栽贓嫁禍之事,已經讓他在母親面前抬不起頭來了,如今更是膽大,居然把主意打到小侄女頭上去了!
這闔府上下誰不知道——他這小侄女,不但是老太太的心頭肉,更是國公爺的掌上明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去年小侄女大病,他大哥可是想法子連宮裡的御醫都請來了。這般寶貝著,她倒好,直接讓人將一個四歲的女娃娃丟到深山裡去了。
姜二爺氣得直跳腳,見徐氏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立馬將人踢開,氣道:「看看你做得好事!」
徐氏這會兒也是懊惱不已,泣不成聲道:「妾身也只是想嚇嚇她,替咱們蕙姐兒出口氣。這事兒原本做得天衣無縫的,加上那日大雨,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可是……可是那馮懷遠卻不依不饒的查下去,從那迷香入手,查到了紅箋身上,方才妾身得到訊息,馮懷遠已經抓到了紅箋,想來很快便會把事情告訴國公爺的……」
紅箋是個會些功夫的姑娘,徐氏曾施恩於她,前些日子恰好又遇著。紅箋記著她的恩情,想著報答,那會兒姜二爺連著幾日留宿清荷居,女兒又日日做噩夢,她心一橫,才想著讓大房也吃個教訓——她自己日子過得不舒坦,哪能讓他們事事順遂?
徐氏白著臉道:「二爺,求你一定要救妾身這一回……」
她就是知道國公爺是個護短之人,才明白若是國公爺曉得此事是她做的,她的下場會如何。二爺是國公爺唯一的親弟弟,兩人從小感情就好,若是二爺肯出手,那國公爺怎麼說也會念著兄弟之情的。
姜二爺覺得腦袋嗡嗡直響,想了半天,才嘆了一口氣,低頭對著徐氏道:「你隨我去大哥那兒,現在就去。」
徐氏愣愣抬頭,眼睫顫著淚珠子:「二爺?」
姜二爺看著地上這個狼狽不堪的女人,哪有昔日的嬌美可人?姜二爺的眼底閃過幾絲嫌棄,嘆道:「我的確是氣惱,如今之計,唯有我們先登門賠罪,大哥興許還能輕饒些。」
可是以他大哥這般護短的性子,豈能輕饒?
徐氏想了想,明白這衛國公府畢竟是大房做主,她就算不管自己,也得管那三個孩子。若是因為她的緣故,讓三個孩子被人使絆子,那她就是死一百次也是不夠的。
姜二爺皺著眉頭道:「你也收拾收拾,這副樣子若是被下人看到了,成什麼樣子?」
徐氏平日裡最是珠光寶氣,如今雲鬢歪斜,妝容花亂,哪有半分華貴氣度?她簡單的收拾了一下,洗了一把臉,而後才像小媳婦兒似得跟在姜二爺的身後,一道去了東院。
哪知剛到東院,姜柏堯竟不在。
一綠衫丫鬟畢恭畢敬的行了禮,難得見徐氏這般低眉順眼,倒是有些吃驚,可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哪能揣測主子的事兒,只恭恭敬敬道:「國公爺的好友馮將軍來了,若是二爺二夫人有急事,可以在這兒等上一會兒,想來國公爺很快就會回來。」
一聽是馮懷遠,姜二爺身後的徐氏身子一顫,袖中的雙手緊了緊,就連這臉色,也陡然蒼白了幾分。
姜二爺畢竟是男人,遇事也沉穩些,便面色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徐氏抬眼看著姜二爺,一雙素手扯了扯姜二爺的衣袖,音色顫顫的喚了聲「二爺……」。
姜二爺瞧著徐氏難得這般小女人,心裡倒是舒坦了一回,暗道:若是早些這般識趣兒,那他也犯不著受這麼多的窩囊氣了。如今倒是解氣了,可一想到徐氏做得蠢事,他心裡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到底是女人,做事沒個分寸,就曉得貪圖一時之快。
現在倒好,爛攤子丟給他收拾。
這會兒曉得自個兒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讓他給她擦屁|股,早些時候做什麼去了?
姜二爺同徐氏在外間等了半刻鐘,便見穿著一襲寶藍色家常錦袍的姜柏堯怒氣衝衝回來了。姜柏堯是個儒雅之人,世襲了爵位之後,雖多了幾分威嚴,可待自己人還是溫溫和和的,特別是姜二爺這個弟弟,哥倆都是當爹的人了,偶爾勾肩搭背的,感情同小時候一樣要好。
如今姜柏堯見著姜二爺同徐氏,頓時怒火中燒,看著姜二爺道:「看看你妻子做得好事!」
姜柏堯將手裡捏得死死的一沓紙直接扔給了姜二爺。
姜二爺低頭一看,瞧著上頭細細自己寫明瞭,徐氏指使那個叫紅箋的姑娘,在相元寺用迷香迷暈屋子裡的人,將四歲的小侄女抱走扔到山裡,以及後來徐氏塞給她一筆銀子,叫她不準再回晉城……事情的經過寫得清清楚楚,末端還有紅箋的指印。
姜二爺曉得事情敗露無疑,這上頭最清楚不過了,忙垂了垂眼,復而抬起,滿是愧疚道:「大哥,這事兒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這不……一知道我就趕緊帶著她來賠罪了嗎?」
姜柏堯怒不可遏,目光緊緊盯著徐氏,彷彿要從她身上盯出一個窟窿來。
他冷冷道:「賠罪?璨璨才四歲,她讓人將她丟到山裡,這不是要璨璨的命嗎?我姜柏堯到底怎麼得罪你們了,要這麼害我的女兒?」
一想到那日女兒尋不著,妻子快急瘋了,他心裡就像刀子割一般的疼。
姜二爺又道:「大哥,這事兒的確是阿珍做得不對。我方才已經好好訓過了,日後絕對不會再做這等糊塗事兒了。大哥,你就看在弟弟的面子上,饒了她一回,成不成?」他抬眸細細打量姜柏堯的臉色,瞧著姜柏堯黑著一張臉,沒有半絲的鬆動,知道必須下狠招,才道,「那我給你跪下?我這就給你跪下道歉,是我管教無方……」
「今日就算你把腿跪斷,我也不會原諒!」
姜二爺假裝欲跪,剛掀袍子,聽到這聲兒便是一愣。
一抬頭,便見周氏站在那兒。
也不知周氏站了多久,但瞧著她那張嬌美臉上的怒意,就明白她應當是知曉了這事兒。周氏生得異常美貌,如今臉上含怒,依然美豔不可方物。
她穿著一身芙蓉色淨面四喜如意紋妝花褙子,梳著墮馬髻,髻上插著白玉嵌紅珊瑚珠雙結如意釵,腳踩寶相花紋雲頭錦鞋,一步一步走了過來,一雙妙目看了一眼姜二爺,最後將目光落到了徐氏的身上,沒有半分猶豫,伸手便「啪」的一耳光打在了徐氏的臉上,紅著眼道:「你是瘋了嗎!」
璨璨才四歲,她怎麼說也是璨璨的二嬸,居然做出這種事情!
周氏平日裡治家有方,瞧著嬌嬌弱弱,彷彿是個容易拿捏的主,可只有熟識之人,才曉得她並非是個軟柿子。周氏打得手掌發麻,可心裡的怒意非但沒有消減,反倒是愈來愈烈,她道:「這件事情,我不會善罷甘休。你想要原諒?成啊,你今晚就把你女兒丟到山裡去,你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