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重新活了一次,她還沒養好身子好好長大給陸琮生一窩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呢,哪能這麼容易就死在這兒?
姜令菀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肉嘟嘟的小臉,努力讓自己清醒些,而後呼了一口氣繼續準備爬。可惜她的身子圓滾滾的,白嫩嫩的小胖手小胖腳根本沒有多少力氣,就算她使出吃奶的勁兒,也不過是一寸一寸的挪。
偏生這山坡滑膩,她光著腳,時不時往下滑。
這般爬三寸滑兩寸,不過多時體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到了後頭,她實在爬不動的,腳下一個不慎,直接一滑,小胖身子便像個糰子似的軲轆軲轆滾了下去,滾到了一處草堆,頓時疼得她叫苦不迭。
姜令菀水亮亮的大眼睛被疼得蓄滿了眼淚,顫顫巍巍幾乎要奪眶而出,可最後還是沒有落下一滴。姜令菀坐在草堆裡嘆了一聲,如今自己這滿身汙泥,分明是個小乞丐模樣。哪裡還認得出她是堂堂衛國公府的六姑娘?
姜令菀坐了一會兒,覺得全身痠痛,又餓得眼冒金星,實在是沒力氣了。這般荒郊野外的,當真有些想哭。她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估計真的要等死了。
不對——
姜令菀屏住了呼吸,耳畔彷彿聽到有人在叫她。
姜令菀頓時噤聲,豎起耳朵仔仔細細聽了之後,才心潮澎湃猛然抬起了頭。
待看清來人,姜令菀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陸琮瞧著不遠處的草堆裡,坐著一個髒兮兮的小糰子,依稀可以瞧出她那身粉嫩嫩的寢衣。他眼神一滯,趕忙跑了過去。
姜令菀木木的看著陸琮,斷斷沒有想到,他居然找到了她。
說來也奇怪,方才她孤身一人,又冷又餓,又累又痛,尚且沒有落一地眼淚。如今瞧著陸琮,這金豆子跟個不要錢的簌簌落了下來,熱乎乎的燙了一臉
姜令菀見陸琮走近,小胖身子一把撲了過去,委屈的嗚嗚大哭。
「陸琮,陸琮……」
陸琮抱著懷裡這小肉包軟軟的身子,吁了一口氣。又低頭瞧了瞧,見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紅彤彤的,的確可憐得緊。平日那張粉嫩可愛的小臉,此刻沾著泥土,這原是水嫩的雙唇更是被凍得發紫了。
這好端端的小肉包,彷彿是在泥裡滾過一圈似的。
陸琮見她冷得直打顫,立馬將自己身上穿得袍子脫了下來,將她圓潤潤的小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做完這些之後,陸琮才看見她光著的兩隻小腳丫,忙伸手將其抬起來仔細瞧了瞧。
上回她病了,他去看她,便見著她這雙白嫩嫩的腳丫子踩在他的腳背上,調皮得不得了。
如今這白玉般的小腳丫不僅滿是泥土,而且腳底都破了皮,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
陸琮愣了愣,眸色一下子怔住了。
他曉得這四歲的小娃娃有多嬌氣,更別說是她這般嬌生慣養的性子,可方才她未看見自己之時,分明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只消一刻,陸琮便沒有再繼續想下去,只坐在她的身邊,利索的將自己的鞋襪脫了下來,給她穿上。
姜令菀抓著陸琮的衣袖,睜大眼睛喃喃道:「陸琮?」
陸琮低著頭跪在地上,表情認真。見他用袍子粗粗給她擦了擦腳背的泥土,然後將白色綾綢給她套上,外頭再穿上長靴。只是陸琮十歲,又是男孩,這腳自然比她大出許多,穿上的靴子自然也不斷的滑落,最後陸琮是用襪子的帶子替她系得牢牢的。
她早就被凍得沒知覺了。
如今裹著陸琮的袍子,穿著他的鞋襪,彷彿一下子就暖了起來。
她不曉得陸琮是怎麼找到她的,可她還是有些擔心,畢竟這會兒陸琮是孤身一人。
陸琮見她不哭了,倒是沒說話,只拿出汗巾替她擦了擦小臉,瞧著這張肉嘟嘟的包子臉,這才道:「餓不餓?」
姜令菀眉頭蹙得更緊了,摸了摸肚皮道:「璨璨餓。」
陸琮挨著她坐了下來,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紙袋子,裡頭裝著一些綠豆酥、桂花糕之類的糕點,這些都是相元寺的點心。她曉得陸琮不愛吃甜食,這些當然不可能是陸琮自個兒準備吃的。陸琮是個細心的,知道找到她的時候興許會餓肚子,所以連吃食都準備好了。
雖說這些糕點都碎掉了,賣相太醜,若是擱在往常,她是連看都不會再多看一眼,可目下卻顧不著這麼多,只兩眼發亮,拿起兩塊就吭哧吭哧吃了起來。
陸琮覺著這隻小肉包心態倒是好,被人丟在這荒郊野外,吃起東西還這麼歡樂。不過,平安無事就好,四歲的小娃娃,太容易出事了。陸琮瞧著這小肉包腮幫子鼓鼓的,眉宇間的擔憂散去了幾分,這才伸手擦了擦她的嘴角,道:「彆著急,慢慢吃。」
「唔……嗯。」姜令菀點了點頭,卻不見嘴上的動作慢下來。
姜令菀吃了一半,打了個飽嗝,這才看著陸琮,聲音一如既往的綿綿軟軟:「琮表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陸琮道:「姨夫姨母和我舅舅,還有安王府的人,都在尋你……」說著,他抬眼看了看這山坡,又低頭瞧著面前這小肉包疲憊的小臉,才背對著她彎下腰,道,「上來,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晚。」
如今天色已晚,就算他揹著她上去,恐怕也只能爬到半山腰。他再有能耐,終究只有十歲,若是遇上什麼豺狼虎豹,恐怕只能淪為為盤中餐。
姜令菀點點頭,一張小臉恢復了血色,紅撲撲的,立馬乖乖撲了上去,小胖手抱著陸琮的脖子,牢牢貼在他的背上。按理說像陸琮這麼大年紀的小少年不會有多少力氣,可好在陸琮自小就跟著師父學武,力氣比同齡的男孩子大上許多,所以背起她也不算太吃力。
姜令菀趴在他的背上,眉眼乖順無比,就算是小少年時候的陸琮,也令她有安全感,彷彿只要有他,她什麼都不用擔心。她見他背的穩穩的,這才想到一個問題,歪著小腦袋道:「琮表哥,你是怎麼找到璨璨的?」
陸琮說爹孃和舅舅都在派人在找她,那為何陸琮這個十歲的小少年最先找到了自己?
陸琮揹著她走著,道:「我瞧見了你的髮帶,就沿路尋了過來。」
原來是這樣。
姜令菀咧嘴笑了笑,笑容燦爛無比,更是將陸琮的脖子抱得更緊了,心道:自己娘子的髮帶,當然得認識。
今日相元寺內無一香客。
這衛國公府、榮王府、安王府,以及馮大將軍的人將相元寺裡裡外外翻了個底朝天,為的便是尋衛國公府的六姑娘。姜六姑娘不過四歲女娃,今日在相元寺無故失蹤,竟然驚動了晉城這麼多有頭有臉的人物,可見是個金鑲玉般金貴的主兒。
院子裡,著一身淺綠色齊胸襦裙的蘇良辰正站在桂花樹下。
她略微眯眼,瞧著這來來往往的侍衛,心嘆到底是同人不同命。今日這姜令菀失蹤了,便引得這麼浩大的陣仗,當真是丟了小公主一般。她嘴角微微翹了翹,雖不曉得這事兒是何人所為,可心下卻有些暢快。只是一個四歲小女娃,失蹤了近整整一日,能不能尋得回來、尋到的是死是活,到底是難說了。
原想著這姜令菀是衛國公府的小祖宗,她寄人籬下,自是看人臉色行事,巴結一番也無妨,奈何這姜令菀被嬌縱慣了……
蘇良辰一張白淨的小臉有著不符年紀的沉穩,她略微轉身,瞧著不遠處落在地上的髮帶,這才走了過去,將它拾了起來。
這是?
蘇良辰雙眸愣了愣,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何人的髮帶。她一雙小手拿著髮帶,抬眼瞧了一眼這相元寺的後山。
莫非……
「蘇姑娘。」
「嗯。」蘇良辰身子一顫,忙將髮帶藏進了自己的懷裡,轉過頭一瞧,發現來人是老太太身邊的李嬤嬤,一張小臉忙揚起乖巧溫順的笑容,客客氣氣道,「李嬤嬤。」
李嬤嬤瞧著這蘇良辰小小年紀就乖巧懂事,平日裡也多照拂一番,覺得這表姑娘這麼小就沒了孃親,當真是個可憐孩子。再說了,表姑孃的孃親可是老太太的嫡次女,以前頗得老太太的歡心,待下人也客客氣氣的,未料是個福薄的,年輕輕的就去了。
李嬤嬤細細打量,瞅著蘇良辰這張酷似二姑娘的臉,心裡不禁也嘆了幾分,走到蘇良辰的身邊道:「今日六姑娘的事兒老太太已經操碎了心,午膳都沒胃口吃。蘇姑娘可不能再出事兒了,還是隨老奴進去吧,省得老太太擔心。」
蘇良辰嘴角一翹。姜令菀是她的寶貝孫女,她自然是擔心,只不過她這個外孫女,老太太可是從來不當一回事兒的。今日這事兒若是擱在她的身上,老太太最多不過假惺惺掉幾滴眼淚,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哪會因她廢食?
蘇良辰眉頭微微一蹙,露出幾分擔憂來,聲音低低柔柔的:「尋不著菀表妹,我心裡難受。李嬤嬤,我就站在院子裡,不會亂跑的。我在外頭等著,待菀表妹回來了,我就可以第一眼就看見她了。」
當真是個乖孩子。
李嬤嬤心裡嘆了一聲,道:「那成,蘇姑娘自個兒小心些,若是覺著冷了,就進屋。」
蘇良辰點了點頭,道:「嗯,我曉得。李嬤嬤你放心。」她瞅著李嬤嬤走遠了,才將懷裡的淺粉色髮帶拿了出來。
蘇良辰瞧了許久,走到遠處的蓮花池。
手一鬆,將這髮帶扔進了蓮花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