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皇上御駕宰相府,不管實際上是誰盛誰寡,做臣子的,總要隆重設宴款待。
宰相府大的驚人,遠處有個碧水**的湖,月光下閃著粼粼的華光。一道木墩鋪成的小路一直延展至湖中央,湖心處建了一座小巧的亭榭,名叫波心亭。
這次皇上在這裡,總不能失了端莊,是以此宴並無舞姬,只在湖前的空地上設了桌臺,波心亭中有樂隊奏著絲竹管絃,清淡的音樂似有若無的流淌著,更顯得這場宴索然無味。
「你我本是叔侄,朝堂之下還應該叫我一聲叔父呢。……呵呵,所以只當是尋常家宴,請皇上盡興,大家也都不必拘禮。」宰相宇文護朗聲笑道,舉起銅爵,一飲而盡。底下眾人紛紛附和,都樂呵呵地飲掉自己的酒。
清透的月光下,皇上的面色略顯蒼白,唇角還是揚起一絲笑,朝宇文護舉了舉杯。
彎月如鉤,天空一片澄淨通透的寶藍色,桂花的香味夾雜著蔥鬱園林中的青草香,混合著陣陣蟬鳴沁入鼻息,只覺一陣清涼。
我填飽肚子,開始認真打量這場夜宴。皇上一襲明黃色便服坐在上首左側,宰相宇文護坐在與他平行的右側。元氏與宰相大人同坐一張小臺,今日披金帶玉,穿著十分華麗,真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意思,更顯得皇帝勢單力孤,有些寂寥。
我坐在左側的下首位置,對面坐著我的掛牌夫君宇文慵。顏婉坐在我旁邊,含笑看著眾人,眼神時不時地瞥向宇文慵。我只作渾然不覺,心中卻暗想,經過上次的人偶事件,我總覺得這顏婉好像有哪裡不對,可是細想下去,又覺得可能是我自己多心。
剛想到這裡,卻聽底下傳來一個頗有些耳熟的男聲,笑道,「今兒是家宴,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小臣有個提議,不知道皇上和宰相大人意下如何?」
我抬頭看過去,原來是那晚曾經見過一面的李大人。看樣子他應該算是宰相大人的左右手,每次設宴都有他,很瘦的一箇中年人,總是和另外那個偏胖的張大人坐在一起。口上雖然也問了皇上的意思,實際上卻只看向宇文護一個人了。
「好啊,說說看。」宇文護隨意說道。
「早聞經略史完顏大人之女顏婉擅長舞蹈,今日趕巧她也在這,不如讓她舞一曲來助興。」話音一落,席間所有目光都落向顏婉。只見她含笑著低下頭,臉頰緋紅,嬌豔動人。
見她這個表情,宇文護笑道,「也好。今日各位有眼福了。」
顏婉起身走到過道正中,朝皇上和宇文護躬身行個禮,怯怯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婉兒獻醜了。」
樂隊的絲竹之聲換成高揚的曲調,輕掠下尾音,顏婉的水袖也隨著樂曲聲高高揚起,她今晚身穿一件粉紅色的輕紗薄裙,領端和袖口處鑲著金色絲線,在通臂巨燭的火光輝映下,熠熠生輝。
幾個身著綠色的伴舞的舞姬俯身圍在她身邊,紅花襯綠葉般。配合著南國香軟的小調,顏婉腰肢輕擺,眼眸不時在宇文慵身側流轉,長袖揮舞間,只見宇文慵含笑看著她,黑眸深處平靜無波。
一支舞畢,果然豔驚四座。顏婉躬身行禮,鬢角掛著香汗,遠遠看去,亭亭玉立,明豔動人。四下眾人皆開口稱讚,我的確覺得著舞好看,是以也跟著拍掌。顏婉含羞笑笑,卻沒有馬上落座,抬頭看向宰相大人,又看看我,說,「婉兒舞藝不精,只求能給諸位聊以解悶。聽說清鎖姐姐才藝雙絕,歌聲更是動人,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聽得一曲?」
一時之間,席間所有目光又都落到了我身上。我一愣,心中還沒明白過勁來,她怎麼就把繡球拋到我身上來了?我才藝雙絕?怎麼我自己從來沒有聽說過。記得侍女碧香說元清鎖擅長刺繡,對其他玩意都不甚精通,好像還是五音不全的,自小就學不會彈琴。怔怔地望向她,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內心深處對她心有猜忌的緣故,只覺她見我沉默不語,那含羞帶笑的目光裡隱隱透著一絲挑釁和幸災樂禍。驟然勾起了我身為同齡女子的好勝心。
回頭望向宇文護和元氏,只見元氏正神態閒適地看著我,沒有要為我解圍的樣子。想來她怕是要藉此來試我的本事呢。我若是連這些都應付不過去,又有什麼本事為她所用呢?不由得打定主意不做推辭,起身回話道,「清鎖不才,就唱首曲子來應景,有汙諸位的耳朵了。」一邊起身朝波心亭中的古琴走去。
一路上步伐不疾不徐,腦中搜尋著應景的現代曲目,可是又覺有些不妥,畢竟我很久沒有彈古琴了,以前爺爺請了老師教我,我每次都是得過且過。況且那麼現代的曲調,掌控絲竹管絃的樂師們怕是一時也配合不來。轉念又把北朝之前我知道的樂府詩(3)想了個遍,現在是北朝,樂府詩還是用來唱的,可是卻也沒有特別應景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前人的沒有合適的,我可以唱後人的啊。追溯宋詞的源頭,本是源於唐代的曲子詞,句子有長有短,和樂曲緊密結合在一起,本是用來歌唱的。在現代的時候背過那麼多詞,不用豈不是浪費。打定注意,信步穿過長長的水榭走到波心亭中坐好,示意其他樂師配合,輕弄琴絃,撥出一個簡單的曲調。眼角瞥見垂低的柳條拂過水麵,掀起陣陣漣漪,揚聲唱到――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
疏疏一樹五更寒。
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最是繁絲搖落後,轉教人憶春山。
湔裙夢斷續應難。
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4)
這詞出自我最喜歡的納蘭容若,通篇句句寫柳,又句句寫人。既詠經受冰雪摧殘的寒柳,也詠一位遭到不幸的女子。
元清鎖的聲音本就清越婉轉,再加上這詞本身婉約含蓄,意境幽遠,眾人聽得都有些出神,餘音緩緩落下,一時間四下竟寂靜無聲。彷彿在顏婉豔麗舞蹈的旖旎過後注入一股濯濯清泉,相較之下,更是別有一番滋味。
月色正好,亭中反射著幽亮的水光,晃晃如水銀。我心中不禁湧起一抹顧影自憐的情緒,有種悲涼的感覺。
「說你這侄女才藝雙絕,果然沒錯。」一個頗有威嚴的聲音說,宇文護含笑向元氏讚道。劃破這片安靜的空氣。眾人這才恍過神來,紛紛拍掌叫好。
我慌忙站起身,抬眼望向前方,眸子裡的寂寥還未來得及褪去,不經意間,正對上宇文慵漆黑明亮的眼睛。四目相對的片刻,只覺他深不見底的瞳仁中幽光一閃,彷彿穿透了我眼中的層層霧氣,直直照到我軟弱的心裡去。
我怔住一瞬,錯開他的目光,片刻已經神色如常,款步走出波心亭,俯身回話道,「姑父您過獎了,清鎖不過是唱首詠柳的曲子應個景罷了。」
「好一句‘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皇上輕聲嘆道,似是發自肺腑。眼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轉身舉杯道,「四弟,恭喜你得了個才貌雙全的美佳人。」
宇文慵微怔一下,目光下意識地瞥向我,隨即舉杯望向皇上。我回到座位上坐好,顏婉笑吟吟地舉杯賀道,「姐姐的歌聲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婉兒敬姐姐一杯。」我只得舉杯飲下,一抬頭見宇文慵竟跟我同時舉杯,就好似在對飲一般。他帶著重新審視的目光看我,眸子中繚繞著複雜的光焰。我白他一眼,飛快錯開目光,本來就不勝酒力,一杯下肚,頓覺臉頰發熱。
我目光散亂地落在半空,恍惚看見一個黑影從宇文慵身後掠過,極快地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後花園裡。
二.
宴會的氣氛熱絡起來,眾人皆忙著飲酒說話。我這個連啤酒都喝不得的現代人,更別說是古代這種醇釀的茅臺酒了。頭昏得厲害,一個人悄悄離開宴席往房間走去,剛踏過月牙門,只見眼前閃過一個黑影。我眨了眨眼睛,還道是自己眼花,腳下卻忽然踩到了什麼。古代的繡花鞋底子極薄,依稀覺得是個扁平的條狀,俯身一看,原來是把銅黃色的鑰匙,掉落在繁盛的花木叢中。
嗯,沒準是保險櫃的鑰匙呢,看起來蠻值錢的。我隨手把這鑰匙收在袖袋裡,剛走出兩步,忽聽西苑傳來陣陣嘈雜聲,齋堂的方向有一片火光沖天而起,我愣住一下,還沒等回國神來,只聽侍衛們高喊著「有刺客」,聲音越來越近……
脖子上忽然一涼,肩膀已經被人大力扼住,「別過來!」耳邊響起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微微側頭,原來剛才那個黑影並不是幻覺。黑衣人看起來很緊張,握著我肩膀的手微微顫抖著。
侍衛們很快將他團團圍住,吵嚷聲驚動了夜宴上的眾人,宇文慵和皇上聞聲趕來,見到我被黑衣人架在刀下,都是一愣。
「別,別過來!不然我就殺了她!」挾持我的黑衣人聲音顫得厲害,我忽然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他的手一抖,明晃晃的白刃微微劃過皮膚,脖頸湧起一陣涼意。
「別傷害她!」皇上臉上掠過一絲焦切,上前一步,衝口而出地說。話一齣口,自己也頓覺不妥,下意識望了宇文慵一眼,背手立在一旁。
「放了她,我保你活著離去。」宇文慵沉聲說,探照燈一樣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我的臉頰。
黑衣人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抖,明顯是在害怕,卻還是壯著膽子說,「只要……只要你們把水牢的鑰匙交出來,我就放了她!」
他說了這麼多話,我這才可以確定……這個稚嫩聲音……我猛地回頭,只見他左眉毛上依舊缺了一塊,是那天做飯時不小心被爐火燒掉的,稚氣未脫的眼睛裡噬著緊張和恐懼――正是曾在北齊軍營裡照顧我的小兵阿才。
月光明晃晃地照下來,阿才看清是我,猛地一愣。緊張加上驚訝,手上的刀竟「咣噹」一聲掉落到地上,阿才急忙彎腰去撿,慌亂中忘了手中還有一個我,腳下一滑,兩個人就一起朝地上栽去……
拽著人質一起在眾目睽睽之下跌跤,這個刺客當的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我的被阿才手忙腳亂地壓在身下,腳踝硌到一塊大石頭,戳到了骨頭,鑽心的疼,不禁「啊」了一聲,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宰相府的侍衛們正欲一擁而上,阿才嚇的完全呆住,一動不動地癱在地上……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隊黑衣人從西苑的方向飛身過來,為首的一個揮劍格開砍向阿才的刀,劍氣所過之處,眾侍衛手中的長刀劈里啪啦斷了一地。見此情景,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仰頭望向揮劍的人,皎皎月光下,他的銀色面具泛著清冷晶瑩的光輝,一襲黑衣,幾乎與茫茫夜色融為一體,周身散發著淡淡的殺氣。竟然是他!救過我兩次的面具將軍。
宰相府的侍衛源源不斷地湧過來,與這一隊黑衣人纏鬥在一起,四周盡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面具將軍的長劍削鐵如泥,一時間竟無人敢近他身。側頭瞥見地上的我,湖水一樣的眸子泛過一抹複雜幽深的光暈。
「將軍……」阿才看到救星,哀聲叫道,腰間中了一劍,傷口處汩汩地流著血。
腳踝疼得撕心裂肺,我的意識漸漸模糊,隱約看見面具將軍長袖一揮,「砰」地一聲,四周激起一陣濃煙……只覺自己陷入一個溫暖而又熟悉的懷抱中,隨著他騰空而起……心頭一鬆,眼前漆黑一片,就失去了知覺。
三.
「將軍,現在已經打草驚蛇,關在水牢裡的兄弟可怎麼辦……」
「將軍,都怪阿才,已經到手的鑰匙又被搶了回去,現在可如何是好。」
「對了,我們可以拿這個女人去換啊!聽說她叫元清鎖,是宇文慵的侍妾,又是宇文護妻子的侄女,他們要是不給鑰匙,我們就殺了她!」
「不行,小憐姐姐是好人,我們不可以傷害她的!」
「阿才你少多嘴,什麼小憐姐姐,她叫元清鎖!」
……
「行了,你們都先下去吧。」
耳邊隱約傳來嘈雜的說話生,吵得我頭都要裂了,只聽一個熟悉而好聽的聲音緩緩說了一句,四周立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潺潺的流水聲和清脆的鳥鳴。
「啊!」一陣劇痛忽然從腳踝處傳來,我忍不住呻吟一聲,睜開眼睛,觸電一樣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溪邊的一塊大石上,面具將軍正在為我清洗傷口,修長好看的手指劃過我白皙的皮膚,我心中莫名一顫,雙腿下意識地往回一縮,卻被他有力的手掌緊緊扣住。他淡淡地抬頭瞥我一眼,低頭將草藥敷在我的傷口上。
「……為什麼,每次……你都會幫我?」他的銀色面具閃耀著清輝,烏黑的長髮飛舞在涼澈的風裡。我看著他湖水一樣澄淨平和的眼眸,怔怔地問。
嗜血廝殺的戰場上,是他將我抱在懷裡,寧和的體溫驅散了我初次直面死亡的恐懼……
被黑暗吞噬的房間裡,是他將我從那猙獰的人偶手中救出,翩然白衣帶來曙光一樣的光明……
「如果早知道你是宇文慵的侍妾,我未必會救你。」他淡淡地說,放開我的腳踝,站起身漠然地看我一眼,轉身走開。
我一怔,沒想到他會對我說出這麼冷漠的話來,睜大了眼睛仰頭看他,心底悄無聲息地蔓過一陣驚痛。
原來在這陌生的古代,竟真的沒有一個人是真心待我好的嗎?彷彿連僅存的一絲溫暖都被抽離了……心中一哽,喉嚨裡竟連一句逞強的話都說不出來了。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費盡心思地周旋著各色人物中間,捲入我根本不想捲入的爭鬥裡,空曠而陌生的世界裡,沒有一個人是真心對我好的……就彷彿無星無月的星空,黯藍萬里,寂寞無邊。
眼眶重重一酸,溫熱的淚水潮水一般洶湧而出,心中酸澀難忍。我咬住嘴唇,強忍著不要哭出聲音來,卻掩蓋不住哽咽起伏的呼吸。
面具將軍走出幾步,似是察覺了我的異樣,復又頓住腳步。
我心中一酸,把頭埋在膝蓋裡,倔強地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哭泣的聲音。
「要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不要遮遮掩掩的。」他的聲音忽然自我耳邊響起,依舊是淡淡的,卻比方才柔軟了許多。
我抬頭,他已經在我身邊,銀色面具近在咫尺。我心中一陣委屈,再也控制不住,揮起拳頭軟軟地捶打他胸口,喃喃哭道,「我哭關你什麼事!我也不想哭啊……為什麼連你也要這麼對我,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好想家,我好想爺爺……你不管我,你們都不管我!」語無倫次中帶著哭腔,心中的悲傷瀰漫了整個天空,彷彿失去所有力氣,我靠在他懷裡,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不顧一切地嚎啕大哭。溫熱的淚水綿延不絕,打溼了他的大片衣襟。
他遲疑片刻,伸手回抱住我,寬厚的手掌握住我的肩膀,一陣溫暖沿著皮膚滲透到經絡裡。我靠在他肩膀上嚶嚶地哭泣著,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從他懷中抬起頭來,天色已是黃昏。整個人卻彷彿輕鬆了許多,胸腔中堆積的委屈,無助,和孤單彷彿也隨著那些淚水煙消雲散了……
緋紅的夕陽染紅蒼藍的天際,紅色流雲倒映在清澈的溪水中,折射出柔和的顏色。粉白的梨花似雪般落下,紛紛揚揚地拂在他頭髮上,肩膀上。流水落花,與他泛著銀輝的面具,在落日餘暉中凝成一幅唯美溫暖的畫面。
我恍過神來,臉頰漫過一片紅暈,輕輕離開他的懷抱,抬眼看他,卻又忽然怔住。――他的冰鏡瞳仁就好似漆亮的黑玉,澄淨的眼眸彷彿一片寧和的湖水。這是我第一次,在別人眼中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
他見我失神地看著他,側頭錯開我的眼光。我這才驚覺自己又失態了,也不曉得為什麼自己在他面前總會像個傻瓜。臉紅的同時,我腦中迅速閃過一個狡黠的念頭,玩心大起。
輕揚唇角,我猛地伸手去摘他的面具,他微微一驚,飛快地閃身避過。我撲了個空,驟然失去平衡,直直向地上栽去,驚慌中本能地抱住身邊的人……
定下神來,才發現他正被我壓在身下,我雙手還緊緊環著他的頸……竟是一個如此曖昧的姿態,我與他如此接近,近到可以感覺到他絨毛般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聲……我心中一窒,掙扎著想要坐起身來,慌亂中,手腕一酸,再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身子往下一墜,嘴唇忽然觸到一片柔軟,溫熱的,綿延的,彷彿有股電流沿著雙唇蔓延至全身……隔著冰冷的銀色面具,他湖泊一樣幽深寧靜的眼眸泛著瀲灩的光芒,溫溫的幾乎要將我融化……
「你不打算起來了麼?」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眼眸中那汪澄淨的湖水散開一抹漣漪般的笑意,頗有些戲謔地說。
我恍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還保持著方才吻他的姿勢,一直傻呆呆地看著他,彷彿著了魔一般……臉頰不由一熱,急忙手腳並用地從他身上離開,坐到離他三丈的地方,心怦怦地跳著,小鹿亂撞。不經意地側過頭,瞥見泠洌溪水中倒映的自己,雙目盈水,面帶紅霞,竟是從未有過的明豔動人。
面具將軍定定地看著我,目光一瞬間的失神,似是驚豔,又似觸動了心中久遠的回憶……緊接著,眼底卻是一片失落的黯然。姿態嫻雅地站起身,眼眸已如往常般寧靜無波,轉身走出兩步,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掉轉方向走過來,一把橫抱起我,目不斜視地朝營帳的方向走去。
「不管你的臉是什麼樣子……我,我都不會嫌棄你的。」我靠在他懷裡,鬼使神差般,輕輕撫摸著他的銀色面具,這句話竟驀地脫口而出,聲音竟是那樣的羞澀與清甜,柔軟得彷彿不是自己。臉上又是一熱,兩片紅霞襲向臉頰。
我以為方才他眼中的失落是因為覺得配不上我……我只是想讓他知道,他不用害怕在我面前摘下面具,就算他的臉再醜再可怕,他在我眼中,都是那個白衣勝雪英姿颯爽的面具將軍……
話一齣口,才發覺這話多不矜持。面具將軍卻是微微一愣,頗為詫異地看我一眼,彷彿才明白過來我在說什麼,雙眸中浮起一抹濃濃的笑意,竟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般。
……他是在笑我自作多情麼?我心裡這樣想著,只窘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忍不住側頭埋進他懷裡,再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一陣寡淡清涼的香氣襲來,沁入鼻息,心底升起一股暖意,忽然發覺自己對他的懷抱竟是如此眷戀。
他把我輕放在房間塌上,轉身正欲退出房間,我腳踝的傷口隱隱作痛,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很不想讓他走。
「你夜探宰相府,是為了營救關押在水牢的齊國戰俘?」我輕聲問道,答案顯而易見,很沒營養的一個問題。
「我……我不想再回宰相府了。」我垂下頭,自言自語般地說。聲音很輕,好似唏噓,又好像是在請求什麼。
他的背影停頓片刻,終是沒說什麼,翩然走出房門。
四.
修養半日,精神已經好了許多。
「小憐姐姐,你的傷怎麼樣了?……哎,都怪我。」阿才摸了莫後腦勺,一臉歉意地說。要不是他手腳不利索地挾持我,我的腳也不會被石頭硌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