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人生若只如初見

蘭陵皇妃 楊千紫 第1頁,共2頁

一.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小憐,這句詩是什麼意思?作者又是誰?」一個渾厚矍鑠又有些蒼老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手肘一鬆,下巴就險些磕到桌上,面前還立著那本厚厚的用來遮住臉的古代詩詞,抬頭望著面前雙目灼灼的老人,我眼中的迷濛來未來得及消退,腦中一片混沌,只是機械地背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啪」的一聲,是書本砸在桌案上的聲音。我不禁打個機靈,倏地睜大了眼睛,這才看清眼前的人,怔了一會,驚道,「爺爺,你怎麼在這兒!」記得方才明明是那個溫和的古文老師在給我上課……不禁一下子精神過來,倏地坐得筆直。

「問你陸游,你就給我背《江城子》,小憐,你這書可唸的不錯啊。」爺爺嘆口氣,板著臉說,眼角眉梢卻還是掛著一絲慈愛。

我看爺爺並未真的發怒,暗舒口氣,頗有些撒嬌地說,「爺爺,你才是國家博物館館長,我只是國家博物館館長的孫女,不需要學這麼多東西吧……」這句話說到了我的痛處,夏日炎炎正好眠,別的同學都在家裡吃喝玩樂,我卻還要學詩詞,茶道,古琴這一系列華麗卻艱辛的課程。

正是盛夏悶熱的天氣,窗外的陽光是明晃晃的金色。古色古香的書房裡,爺爺的表情忽然莊重起來,一臉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這是我們端木家的使命。你必須接受。」

「小憐知道了。」我低下頭,收起嬉笑的表情,正色而恭敬的回答。

這就是我的爺爺端木夔。端木一族的族長,國家博物館館長,世界數所頂尖大學的名譽教授。我從小就作為端木家的繼承人被爺爺親手養大,卻還是繼承了我那雲遊四海的父母的性格,凡事喜歡隨心隨性,慵懶而淡泊。――若不是當初他們逃避揹負家族的責任,跑去當浪跡天涯的神仙眷侶,爺爺對我的要求想必也不會這樣嚴格。

不過這也難怪我的父母,其實我也是個懶散的人,凡事只求矇混過關,總是達不到爺爺的要求,於是我肩膀上的責任就愈加成了個負擔。……因為端木一族不僅是外人看來的書香世家那麼簡單,我們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青鸞鏡的守護者。

說起上古神物青鸞鏡,那來頭可就大了,關於它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當時爺爺就給我講了很久,可惜我只記住了其中一小段。――青鸞鏡是上古神物,相傳乃是女媧娘娘煉石補天遺留下來的一枚石子,掉落在瑤池數百年,漸漸沖刷成一面蘊含著無限神力的鏡子,曾助黃帝滅蚩尤,周武王滅商紂,不但通曉古今,而且可以預知未來,顛倒時空,攝人靈魂,無所不能,而且還是開啟黃帝留下的巨大寶藏的鑰匙。古老的傳說加上「鸞鏡一齣,天下歸一」的預言,讓青鸞鏡在每個朝代都成為眾人爭奪的寶物。而我們端木一族的職責,就是世代守護青鸞鏡,不讓它落入奸人之手。否則不但會動搖國本,甚至有可能會給人間帶來一場浩劫,因為沒有人知道,青鸞鏡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不過身為端木家的長孫女,我長到這麼大也沒能親眼見到傳說中的青鸞鏡。於是也不禁暗自懷疑,這世上真有青鸞鏡嗎?還是我們端木家守護的,一直只是一個信念而已?……望著書桌上成堆的各類書籍,我嘆口氣,再無暇多想這些有的沒的,悶頭啃起書本來。――爺爺是我最尊敬的人,就算只是假裝用功,我也要讓他開心才行。

二.

「新將入陣譜絃歌,

共識蘭陵賈輿多。

製得舞胡工歡酒,

當宴宛轉客顏酡。」

空曠明亮的博物館中,我一字一句念道,眼眸一轉,只見畫軸上的男子,一襲白衣勝雪,寬袍水袖,面上卻戴著個猙獰的青銅面具,隱隱泛著肅殺之感。旁邊一行瘦硬的書體,「蘭陵王入陣曲。」我頓住腳步,心中忽然有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層層翻湧在胸口,難以平靜。

此時已是黃昏,博物館中觀者很少,我指著這幅畫問道,「爺爺,這畫是什麼來歷,我以前怎麼沒有見過?」

「你呀,什麼時候認真看過我這博物館裡的東西。要不是為了鎮魂珠,你會跟我到這兒來?」爺爺斜了我一眼,笑著說,「蘭陵王入陣曲本是北齊時將士為歌頌驍勇善戰的蘭陵王而作,後來傳到日本,成了他們的宮廷樂。這幅畫是日本大使前些日子送過來的。」

「哦,那這本破破爛爛的書又是什麼?」我眼光往下一移,只見那幅畫底下的玻璃櫃裡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本殘破厚重的線裝書,從玻璃的質地來看,應該是博物館裡級別相當高的展品了。

「……破破爛爛?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懷著欣賞的眼光來看待這些無價之寶。」爺爺無奈地看我一眼,說,「這是北齊皇室高氏一族的族譜。喏,這個蘭陵王名叫高長恭,就是北齊皇室的一員。不過很奇怪的是,高氏族譜裡並沒有記載他母親是何人。」

一說起這些文物爺爺就口若懸河。往常我總是聽得不耐煩,不知為何,這次卻津津有味。

「……對,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挑了挑眉毛回答。忘記在哪本書上看過,有個北齊名將的生母在史書上沒有記載,一直是後世揣測的謎題。――蘭陵王兄弟六人,其他五個兄弟的母親是誰都記載得明明白白,唯獨蘭陵王的母親是誰,史書上沒有記載。而當時對女性的社會地位是沒有什麼避諱的,即使母親是妓女也沒什麼關係,比如他的一個弟弟的母親就是妓女。那麼他母親究竟是什麼身份,竟奇特到不能記入族譜?

想到這裡,心竟泛出莫名而細微的酸楚。緊接著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些跟我也沒有什麼關係,很納悶自己心中那種怪怪的感覺,扯開話題,說,「爺爺,你真要把鎮魂珠傳給我?」

「你要是爭氣,我當然會傳給你。」爺爺一臉深意的說。

相傳端木家的鎮魂珠是一顆比普通珍珠略大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會發出熒熒紫光,有凝神辟邪的功效。同時它也代表著端木家繼承人的身份。爺爺說若我在這三個月內通過種種嚴苛的考試,就會在我十八歲成人禮上把鎮魂珠傳給我。所以這次帶我來只是先給我瞻仰一下,好增加在未來的一系列測試中的鬥志。

我眯著眼睛笑笑,一臉俏皮地說,「那我也要先看看那珠子漂不漂亮,要是不漂亮,我就不要了。」

爺爺瞪我一眼,剛要說什麼,卻只聽啪的一聲,電箱打了個火花,四周忽然暗了下來。館裡的幾個遊客發出一陣驚呼,我也訝然地看了看天花板,博物館的供電一向是最謹慎的,怎麼會忽然燒壞了電箱?黑暗中,只覺爺爺拍拍我的肩膀,聲音中多了一絲警覺,說,「小憐,你在這等我,我去管理室看看。」

四周忽然無比安靜。一片漆黑中,我身後隱約傳來爺爺的聲音,「小憐,咱們去密室拿鎮魂珠吧。」我愣了一下,笑說,「我看過一遍密室的地圖,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找到的,原來爺爺是要試我。」一面辨別方向,轉身朝身後走去。爺爺的腳步聲響在身後,一下一下地,卻似是比往常輕快了不少。

靜靜地走出數十步,我往右一轉貼牆站著,身後的人跟了過來,我猝不及防地一腳踹出去,他卻身手敏捷的避開,不再模仿爺爺的聲音,年輕的聲音略帶一絲驚訝,「端木憐,竟然被你發現了。」

我懶得理他,拿出手機開啟翻蓋,那一絲光亮已經足夠我看清眼前的形勢。我順手在抓起角落裡的消防器朝眼前這個身穿夜行衣的人頭上輪去,他卻敏捷地閃身避開,只聽砰地一聲,玻璃碎裂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博物館中。我沒有打到他,卻擊中了他身後的玻璃櫃,身體也失去平衡向前栽去,右手下意識地往地上一撐,忽覺掌下泥一般地鬆軟,竟陷了下去。遠遠聽見爺爺的聲音,我來不及回答,眼前已是一陣天旋地轉,和那個身穿夜行衣的賊雙雙落到了地板下的密室裡。

……原來安放鎮魂珠的地方在這裡,方才是我的掌印觸動了密室的機關。我仰面摔在地上,只見四周籠罩著一層淡紫色的光暈,一顆明亮的珠子被放在石室正中的圓柱形臺座上,深藍色的天鵝絨將它襯托得愈加神秘華貴。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篤定你是假的了。」我看著起身站到我面前的黑衣人,虛弱地說。「因為我根本沒有看過密室的地圖,不然也不會誤打誤撞地闖了進來。」一邊掙扎著往他的方向蹭去。

「很警覺嘛,你們端木家的子孫果然不簡單。」黑衣人幽幽地說,俾我一眼,徑直朝鎮魂珠走去,剛剛把它攥到手裡,卻忽然被躺在地上的我伸腿勾住,險些跌倒,拿著鎮魂珠的手本能地往牆上一撐……

只聽咔嚓一聲,鎮魂珠卻陷如牆上的凹槽中,似是對上了某個機關,那面牆自中央裂開,滿室霎時亮如白晝,我被強光刺痛了眼睛,隱約只看見緩緩升起的銅鏡散發著太陽般燦爛的光芒……黑衣人愣住片刻,欣喜若狂地喊到,「青鸞鏡!青鸞鏡!」一邊激動地朝它奔去。

我心中一急,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只知道這青鸞鏡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在我手上丟失,掙扎著爬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說,「不可以……任何人都不可以拿走它……」

黑衣人急於擺脫我,手肘狠狠地擊下來,打中我的脊椎,疼痛無比,可是我仍然沒有鬆手。

「放手,不然我會殺了你。」他低頭看我,雙目閃著猩紅的光,彷彿這青鸞鏡他勢在必得。

我怔了怔,忽地鬆了手,黑衣人一愣,以為我是怕死,頗有些嘲諷地瞟了我一眼,轉身又朝青鸞鏡走去。我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站起身,趁他背對著我,飛快地抽走他腰間的銀色手槍。

「別動……」可他也是個高手,「動」字的尾音還沒有完全爆破,黑衣人已經飛快地回身抱住我,緊緊扼住我的手臂,在我耳邊冷冷說道,「想死是麼?我成全你。」

「可是我卻不能成全你!」我狠命掙脫他的手臂,將那支槍對準了自己的胸口……

拉扯之間,只聽砰地一聲……四壁回聲,飄渺如塵。

這把銀槍的威力足以貫穿兩個人的心臟。

四周忽然無比沉靜,靜得彷彿能聽到子彈穿透自己一簇血肉的聲音……

青鸞鏡的燦然金光和鎮魂珠的熒熒紫光纏繞著在我面前閃爍飛舞,散作陣陣星輝,我下意識地伸出手,卻什麼都抓不住……

身體彷彿騰空而起,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覺。

三.

「奴婢求求媚主子,手下留情啊,我家小姐自小沒受過苦,會出人命的啊……」一個哀求的聲音夾雜著哭腔,隱隱在我耳邊響起。

「不過是捱了幾鞭子,裝什麼死。來人,給我把她弄醒了。」一個嫵媚嘲諷的聲音,混合著一絲冷笑,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我的意識尚未清晰,忽然一盆冷水兜臉澆下來,身上數處傷口隱隱作痛,我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穿的淡青色的水袖錦裙上,卻已是血跡斑斑,破敗的不成樣子。臉上的水滴順著頭髮一點點流淌下來,劃過皮肉綻開的傷口,隱隱鈍鈍的疼。

這是在哪裡?我愕然抬起頭,卻正對上一個陌生女子嫵媚冰冷的眼睛。她身穿一襲橘色芙蓉袖的輕薄紗衣,一雙吊目鳳眼,顴骨很高,頭上綴著金燦燦的牡丹步搖。算不上美貌,倒也有幾分嫵媚。正端坐在屋子正中的紅木堂椅上,旁邊畢恭畢敬地站了幾個侍女和男僕,派頭十足,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小姐……小姐……」方才為我哀求的那個侍女原本跪在一旁,見我醒了,哭著爬到我腳邊,一臉淚水。

以他們的裝束來看,難道我這是回到古代了?……這是哪個朝代,我又是什麼身份?我是藉助青鸞鏡的力量保住性命的嗎?它和鎮魂珠現在又在哪裡?

完全弄不清眼前的狀況,我只覺腦中混亂一片,身上的傷還麻麻地疼著。眼角瞥見跪在我腳下的侍女,忽然意識到她是在為我流淚,心中不禁一暖,聲音沙啞地說,「我沒事。」

「碧香沒用,是碧香救不了小姐……」她見我如此虛弱地安慰她,愈加哭得厲害,轉身面朝那個嫵媚女子,不停地磕頭說,「媚主子,我求你饒了我家小姐吧,同是司空府的侍妾,何苦鬥得你死我活呢……何況司空大人也就快回來了……」

「住口!」一個茶杯狠狠擲過來,正好砸在這丫頭身上,泛著滾燙霧氣的熱水落在她稚嫩的皮膚上,發出「嘶」地一聲。我不禁心中一怒,把我綁著打成這樣也就罷了,沒道理連個丫頭也不放過吧。

只見那身穿橘色衣衫的嫵媚女子挑眉喝道,「沒想到你家這沒用的主子倒有你這麼個伶俐的丫頭!只可惜伶俐的不是地方!」一邊冷笑著掃了我一眼,說,「你家主子不受寵你也不是不知道,今天我也不妨把話跟你說白了,就算今兒她元清鎖死在我這煙雲閣裡,司空大人也不會有半分怪罪。」說著用袖口掩嘴笑了一聲,轉眼望向我,道,「說不定啊,借我的手除了你,正合他意呢。」

聽到這裡,我不禁心中納悶,從碧香的話裡來看,我跟這女人應該同是什麼司空的侍妾,她擺明是趁老公不在家出手整治情敵。可是她為什麼說那個什麼司空大人也想置我於死地呢?

「這位姐姐,你我共事一夫,本就該互相體恤。如今鬧翻了,也總該給我個理由吧?我到底犯了什麼錯,值得你對我動這樣的私刑?不然就算能到司空大人那裡邀功,你也是師出無名吧?」我揚起唇角,儘量讓自己笑得謙和有禮。心裡卻暗自惱火著,自己怎麼這麼倒霉,在現代被個小賊殺死也就算了,回到古代卻還要受皮肉之苦……跟人共事一夫我也忍了,大不了離家出走,可偏偏還是個不受寵的,真是買彩票都沒這麼準。

似是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那橘衣女子明顯一愣,頗有些驚詫地看著我,一時竟沒有答話。

跪在我腳邊那個名叫碧香的侍女也驚訝地看了我一眼,緊接著回過頭說,「是啊媚主子,我家小姐就算真的偷了你的羊脂碧玉簪,也罪不至死吧?這都抽了好幾鞭子了,什麼火也瀉了不是?奴婢斗膽提醒您一句,除了司空大人,還有宰相府那邊需要您交待呢。」

果然是個伶俐的丫頭,我頗為讚賞地看她一眼。只見那個媚主子臉上泛過一抹青色,被這樣一頓搶白,面子上也掛不住,怒目瞪了碧香一眼,說,「好你個狗奴才,倒教訓起主子來了!你家主子好歹是個侍妾,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跟我這麼說話!」說著做個眼色,她身後的男僕應聲走上前,狠狠一巴掌朝碧香臉上甩過去。噼啪幾下子,嘴角就滲出血來。

「住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力氣,竟然喊得這樣大聲。那個男僕被我冷不丁吼一聲,竟真的住了手。

「有種你就殺了我,何必平白拿個下人出氣,沒的自降身份。」我深吸一口氣,挑了挑眉說,「你要不是心有忌憚,也不會趁司空大人不在的時候才來動我。今兒我不妨也把話挑明瞭,我根本無心跟你爭什麼,你也該適可而止。否則的話,今日所受之恥,他日必定加倍奉還。」

典型的談判學,威逼,利誘,加恐嚇。我臉上一副沉靜的表情,心裡卻突突跳著,誰知道這個瘋女人會不會真殺掉我滅口。

只見那女子臉上迅速泛過一陣青白,愣愣地看了我半晌,冷笑一聲,「元清鎖,原來我還小看了你!今日暫且放你一碼,看你日後還敢不敢利用你孃家勢力在司空大人身上動心思!」說完憤憤起身,帶著一干隨從拂袖而去。

破落的暗室裡,忽然寂靜下來。碧香哭泣著解開我手腳上的繩索,白皙的皮膚上早已勒出道道血痕。

我疲憊地跌坐在地上,想著適才發生的一切,感覺好像一場夢……穿越古代也就算了,偏偏卻穿到這麼個鬼地方。想起爺爺,想起我遠在二十一世紀的家,只覺心下一片黯然。

四.

「……小姐,我們以後怎麼辦,怎麼辦啊?」

「……小姐你早這樣就對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那媚主子欺人太甚了!好歹也是宰相大人賜的人,她不過是妒忌小姐你身份高罷了。」

「……小姐,別怪奴婢多嘴,那宇文公子雖然相貌堂堂,氣宇不凡,看起來是個翩翩佳公子,可實際上不過是個整日流連煙花之地的紈絝子弟罷了,哪值得小姐你對他這般深情厚意……」

我躺在地上,身上痠痛,剛吃過那個什麼媚主子派人送來的粗茶淡飯,心中一片愁雲慘霧,碧香卻一直在我身邊不停地碎碎念,我為了搞清自己的身份,也只好默默地聽下去了。聽了快半個時辰,也終於大概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她家小姐名叫元清鎖,是宰相大人宇文護之妻元氏的遠房侄女,送了給司空大人宇文慵做侍妾。這個什麼宇文公子是個花花公子,表面上欣然接受,可是實際上卻對她棄之不理。府裡其他侍妾看她身份高又性子軟弱,總是變著花樣欺負她。方才那個名叫江燕媚的媚主子如今最得寵,出手自然也比別人狠,元清鎖被狠抽了幾鞭子之後就不醒人事,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後卻是我端木憐了。

「這宇文公子一共有多少侍妾?」我心中好奇,不由開口問道。話一齣口,又微覺不妥,生怕這伶俐的丫頭會發現我的不同。

「哎,小姐你日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也難怪你不知道了。這煙雲閣裡就有二十幾個侍妾,還不算府上的歌伎舞伎……這宇文公子生性風流是舉國周知的事情,枉小姐你對他一片深情,他卻不屑一顧……那媚主子當著宇文公子的面擠兌你,他看都不看你一眼,也怪不得所有人都能騎到咱們頭上來了……小姐你每日在房裡不是繡花就是流淚,其他侍妾只道是你清高,其實你對宇文公子的一片心,她們又怎麼會知道……」這丫頭伶俐是伶俐,可是缺點就是話多,我問她一句,她眼都不眨就能給我答出十句來。

不過我也從她的話裡知道了更多元清鎖的事。看來她雖然不得寵,卻對這花花公子一往情深……說起來也真難為她了,不但要忍受眼自己喜歡的跟別人在一起的痛苦,身體上還要受皮肉之苦,身心雙重摺磨下,也難怪她捱了幾鞭子就一命嗚呼了。我不由對這素昧蒙面的宇文公子心生怨懟,好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就算古代的女人沒地位,可以像禮物一樣送來送去,可是不喜歡就別收下啊,何苦毀人一生。

不過說起來,宇文慵這個名字聽起來好熟悉,似乎是歷史書上相當風光的一個人物。還有宰相宇文護,似乎是跟這個宇文慵相當糾纏不清的一個名字,提了其中一個,就不能不提另外一個……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日後又會發生什麼呢?歷史書上應該有寫吧……可是我現在身心俱疲,神志恍惚,儘管絞盡腦汁,一時之間卻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只隱約記得宇文是北朝的皇族姓氏……

「碧香,我們逃走吧。」我看一眼碧香,忽然很認真地說。既然留在這裡這麼不開心,我何必這麼委屈自己?想我一個堂堂現代人,就不信離了這司空府我活不下去。而且正好可以出去探訪青鸞鏡的下落,若是再找到鎮魂珠,說不定還可以回到現代去。

「……小姐,你是說真的嗎?」碧香一愣,睜大眼睛看了我好久,喃喃地問,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想來那元清鎖是個懦弱不爭的女子,以前是萬萬不會生出這種想法的。

我不再答話,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三下兩下撬開窗鍤,動作敏捷的翻了出去。

「來,你踩凳子爬到窗上,我接著你。」我朝她伸出手,壓低了聲音說,此時已是身在窗外,碧香隔著一道窗看我,表情有一絲猶豫,終究還是按我說的做了。

此時夜深人靜,煙雲閣都是女眷,看守的人也都立在十丈開外。我剛拉著碧香爬上府院的高牆,身後忽然火光沖天。我回頭,只見一個面目清秀的年輕男子已追到了我身後,從衣著來看,該是這司空府的總領侍衛。他身後眾多府役也握著火把趕了上來,碧香心中一急,雙手一鬆,幾乎就要掉下牆去。我手疾眼快地一把撈住她的手,自己卻也險些跟著墜下去。

「清主子,你可知擅自離府是個什麼罪名?」清秀的總領侍衛立於牆下,仰頭看我,嘴裡雖叫我一聲主子,語氣裡可半點尊敬也無。

碧香還拉著我半吊在牆上,我艱難地維持著姿勢,再這樣耗下去我們兩個都得掉下去。雖然情勢危急,我嘴巴上卻也不肯饒人,冷笑一聲,說,「你這侍衛做的倒好,我在府裡被人打得半死你就視而不見,逼得我自求生路時你卻火眼金睛。擅自離府是個什麼罪名我就不知道,媚主子下的令,你去問她好了!」

那侍衛聞言一愣,頗有些驚異地看了我一眼,彷彿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是從我口中說出來的,面上竟閃過一絲惻然,頓了頓,剛想再說些什麼,我卻已經堅持不住,碧香的手也漸漸滑落,心中一急,語氣只得一百八十度轉彎,說,「其實今天的事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侍女碧香苦苦挽留,我卻一意孤行,拋下她獨自跑掉。……接著!」掌心一滑,碧香已經墜下牆去,我只好借力一蕩,將她朝那侍衛的方向輕甩出去。

聽了我的喊聲,那侍衛下意識伸手一接,剛好將碧香接了個滿懷,見她沒有危險了,我不由得長吁一口氣。

「楚總管,我求您放我家小姐一碼,她只是一時之氣……」碧香剛恍過神來,卻已經撲跪在地上為我求情,一臉焦急的看向我。

「楚總管,你也看到了,我逃走的事情真的跟碧香無關。只求你念她無辜,如實稟告司空大人,保她周全。――小憐感激不盡,日後必會報你今日之恩。」我正色地說,極其真誠地望他一眼,轉身朝牆地另一端縱身跳去。

五.

那個楚總管絕非是個飯桶。我逃出府之後,他派人兵分四路出去捉我,馬蹄聲陣陣,估計我就是跑出二里地了也會被他們給追回來。我只好在司空府牆下的井裡躲了許久,等追我的人走遠了才敢出去。現在只希望這個不是飯桶的楚總管能有幾分正義感,替我保住碧香。

在廢井中躲了一夜,外面已漸漸沒了動靜,我頭重腳輕地沿街向北走,腦中混亂茫然,也不知該往哪裡去。這個國家算不上貧瘠,但也絕非富庶,所見民眾皆是布衣素食,連街上的食攤賣的都是粗茶淡飯。到了集市上用耳環換了一匹馬,一路往南,心想這天下之大,總有我能安身的地方。可是轉念又想到青鸞鏡下落不明,五湖四海我該如何找起,心中又是鬱郁,好像身在濃雲迷霧裡,找不到方向。

出城往南行了許久,周圍都是山野樹林,我長途勞累,心中又忐忑,此時已是疲憊不堪。剛向下馬休息休息,卻忽聽嗤地一聲,一隻長矛不知從哪裡投擲過來,刺中我身下的馬,馬兒受驚,前蹄揚起,將我摔得人仰馬翻。我疼得躺在地上起不來,憤憤地剛想回頭跟人理論,一回頭,卻猛地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遠遠只見一隊浩然的兵群身穿青銅鎧甲奔跑而來,頭上綁著紅色布條,手握銀尖木柄的紅纓長矛,呼喊著奔湧過來,好像一波滾燙的潮水……黃沙滾滾,鐵蹄聲漫,步兵後面還有騎馬執盾的騎兵接踵而來,齊聲咿呀咿呀地呼喊著什麼,混著零落又沉悶的腳步聲,說不出的驚心動魄……我本來就摔得渾身痠痛,眼前又忽然出現這般情景,只覺全身虛弱得半點力氣都沒有……忽覺身後也是殺聲震天,駭然調轉過頭,卻只見身後有另一方軍隊迎面而來,頭上綁著藍色布條,數量比另一方少許多,可是殺氣卻更濃烈,領頭的幾個將士手握橫刀奔跑殺過來,眼中盡是深陷絕地的悲愴而傲然猩紅。

黃沙騰起,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呆呆地看著前方,只覺心臟劇烈地跳著,耳中激鳴一片……金屬碰撞的聲音,血液噴薄的聲音,還有人的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

一個士兵被砍倒在我眼前,脖頸上的大動脈被一刀割開,鮮紅的血入泉地噴湧在我面前,染紅了大片煙青色的輕紗薄裙……我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灌滿了我的心……

一直以為,這些場面都只是電視劇中的橋段罷了,做夢也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我會身臨其境地目睹這些……戰場上有無數的鮮活生命正在消失,空氣中充滿了血液與死亡的味道。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世界有多麼可怕。……在府裡要跟其他女人勾心鬥角,互相算計,隨時都有性命之憂。出了府,又可能是另一個更血腥的世界。各民族尚未統一,混戰連年,路有餓殍,血流成河,這就是北朝。

兩方由於人數懸殊,藍布條的一方已經漸漸落了下風……就在這時,只見西方有一騎白馬風馳電掣地衝過來,馬上的男子身穿一副錚亮的銀色鎧甲,映著身後西斜的日暮,泛著金燦燦的耀眼光芒……

他面上戴著一副銀色面具,表情猙獰,冷峻而肅殺,手執長劍策馬而來,左擋右擊,很快殺出一條血路來,一時無人可以逼近……他卻忽然勒馬站住,高舉長劍向天一指……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只見銀光奪目,斜陽勾勒出他長劍擎天的影子,冷峻英挺,遠遠看去,壯美如畫。

四周忽然殺聲震天,彷彿某種暗示,他的長劍倏忽一落,草叢中立刻湧出無數頭纏藍布條計程車兵,面上塗著濃綠草汁,似是埋伏了許久……只聽紅方軍隊中有人大呼「中計了」,然後就是一片混合著哀嚎的廝殺聲。

我的眼中不知何時已是迷濛一片,紅色的沙礫在眼前放肆的飛舞,一個被砍斷手臂計程車兵哀叫著跌倒在我身上,我被壓倒在地上,只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覺,半點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道過了多久,世界漸漸安靜下來。

哀鴻遍野。

藍色的一方終是勝了,眾將士疲憊的清理戰場,壓走戰敗的俘虜,同時也拯救己方的生還者。壓在我身上那個斷了手計程車兵被救走,我眼前呈現出一片灰暗低迷的天空。眼眶酸酸地刺痛著,我無意識地望著半空,卻正對上一雙湖水般幽深寧靜的眼眸。

暗紅色的天邊,最後一絲陽光緩緩消失。他身上的銀色鎧甲熠熠生輝,月光一般清冷閃耀,這張猙獰肅殺的面具如此熟悉,心中空前混亂的我卻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他俯身扶起我,面具後的雙眸澄明如鏡,冷漠無波,手掌卻是寬厚而溫暖的,熱力透過衣衫滲入我的皮膚,那樣輕易就搖下我眼中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