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桃進入客廳時,就連龍成謹都半晌沒說話,只盯著她看。
大而靈動的眼睛,再到點了胭脂的丹唇,一路向下……白皙的脖頸,波濤起伏的胸,還有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到最後,龍成謹還是將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胸上。蒲桃自幼習武,與那些花紅柳綠的勾欄院中的姑娘氣質完全不同。那些女子身段好不假,可蒲桃身上有著她們所沒有的英氣。
不知道那胸握起來是不是與她們不同?
是否除了柔軟,還要更……
蒲桃奇怪的看著龍成謹,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忙將罩衣捂緊了些。
「咳、咳。」宋昱咳嗽了兩聲。
龍成這才謹尷尬地回過神,坐直了身子,儘量讓自己不要再想入非非。
「是你?」蒲桃認出來,咳嗽的那人正是昨日懸崖邊的華服公子。
「你三番五次地跟著我,究竟有什麼目的?」蒲桃內心疑惑,看向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戒備和質疑。貝齒張合間,龍成謹又被她的丹唇誘惑,一時間又看痴了去。
「我……」宋昱被蒲桃目光灼灼地盯著,但他也不知道龍成謹到底想幹什麼,故而不敢亂說。宋昱見龍成謹一直不說話,暗裡推了他兩把。
「哦,也沒別的事。」龍成謹回過神來,恢復了以往趾高氣昂地氣度,淡道:「本公子就是想問問你,你真的考慮清楚了麼?」
「我問的是他,不是你。」蒲桃看也不看龍成謹,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宋昱。彷彿宋昱是洪水猛獸,藏有狼子野心。
宋昱實在是冤枉,求助地看向龍成謹。
龍成謹被蒲桃忽略,很是生氣,霎時間火力全開,狠狠地瞪了眼蒲桃,轉頭對宋昱說:「你問她,是不是真的考慮清楚要嫁給那個姓金的做妾!」
宋昱和龍成謹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唯唯諾諾,一個氣場全開。二人的身份高低一目瞭然,但蒲桃似乎認準了宋昱,只輕瞥了龍成謹一眼,仍是繼續盯著宋昱。
宋昱看了眼龍成謹,再看向蒲桃,硬著頭皮說:「我叫宋昱,想替我家公子問問你,你是不是真的考慮清楚要嫁與姓金的做妾了?」
「關、你、什、麼、事?」蒲桃一字一句,如畫的眉眼裡迸發出一絲殺意,這讓蒲父剛放下的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蒲桃的脾氣他比誰都清楚。當他知道女兒不認識這兩個登徒子時,一顆心起先放下了。但現在……他真擔心她一氣之下,將這兩人給打了!那女兒的名聲豈不是更加雪上加霜?
大戰一觸即發,蒲父戰戰兢兢,忙擋在女兒身前:「好好說話,不要動氣。」
這時宋昱卻帶著看戲的心情,佯裝搞不清狀況,繼續火上澆油:「回公子的話,蒲姑娘說‘關,你,什,麼,事’?」
「我聽見了。」龍成謹瞪了他一眼:「你當我跟她一樣沒長耳朵嗎?好心當作驢肝肺!」龍成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下意識說出來地話倒讓蒲桃放下了稍許戒心。
「你們究竟是來幹什麼的?」蒲桃語氣稍軟,正視龍成謹。
龍成謹直了直背脊,道:「你真的決定嫁給那個姓金的?」
蒲父在一旁提醒:「他叫金仕柯,不是什麼‘姓金的’。」
「無所謂,你知道我在說誰就好。」龍成謹一副‘我不管他叫什麼’的樣子,接道:「那日在千日樓,我曾聽到你們的對話。姓金的舉止世俗,出言不遜,這樣人你都肯嫁?」
「他叫金仕柯,不是什麼‘姓金的’。」蒲桃再次強調,又道:「仕柯家世人品俱在,對我也很好。我一定會很幸福。」
蒲桃最後一句話是說給蒲父聽的,但或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蒲桃走到門邊,‘嘩啦’一下開啟屋門,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二位請離開。」
屋外看戲的人還未離去,甚至愈來愈多。
蒲桃微微低頭,眼神冰冷,單薄的身子半邊隱在門後的陰影裡。但她低斂的眉目裡卻沒有絲毫的畏懼和自卑。龍成謹彷彿從她挺直的背脊看到了三年前的她——她曾不可一世地將所有參與繡球搶親的男子踩在腳下。
龍成謹再次感嘆,哪怕她現在零落成泥,可看似嬌弱的身軀下那顆不屈的靈魂卻從未消失。
可惜,真是可惜了。
「既然蒲姑娘主意已定,我只能祝你幸福,小小意思不成敬意,還請收下。」龍成謹招了招手,宋昱立刻會意地掏出錢袋子放在桌上。
錢袋子擲地有聲,很厚重,露出來的一角金燦燦的,似乎裝滿了金錠。蒲父忙上前開啟錢袋子,發現真的是金錠,約莫有十個,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著刺眼金光。
「哇!」圍觀人群譁然。這些人都是貧民窟中長大的,平日裡連銅錢都沒見過幾個,何況是金錠?驚歎聲此起彼伏,吵得蒲淵腦仁疼。
「公子這是何意?」蒲父蹙眉,十分不解。蒲桃站在門邊,也是一臉茫然。
「新婚賀禮。」龍成謹自負一笑,很快站起身來,驕傲而不失禮貌的說:「告辭。」
龍成謹說完,‘嘩啦’一聲開啟摺扇,瀟灑地邁步而出。
宋昱一臉漠然,連忙跟上。
二人走出屋後,滿牆的人都「嘁」了一聲,仿似一場大戲在開鑼時偃旗息鼓,委實無趣。恰在這時,金仕柯春風得意的來到蒲家,敲響了蒲家的院門。
「咚咚咚。」隨著急切的敲門聲響起,眾人的眼睛嘩啦啦地又開始放光。
宋昱先龍成謹一步開啟院門,便見一身金衣的金仕柯站在門口。
四目相對,俱是一怔。
宋昱面不改色,龍成謹依舊眼高於頂,而金仕柯的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除了女人會下意識的攀比,男人其實也會。金仕柯看著比自己高了近一個頭的宋昱,直覺不妙。等再看到那人身後的龍成謹,不妙感達到了頂峰。
若說宋昱是世間少有的英朗男子,那他身後那人,便是世上少有的少年公子。他看上去比宋昱略小兩歲,一身繡銀邊的白衣,一把白玉摺扇,一頂白玉冠。清雅無雙,風流自成,必定出自大富大貴之家。
「你們是……」金仕柯嚥了口口水,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似乎很不明白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蒲家。
「過路人。」宋昱有禮貌地欠身一笑,「抱歉,借過。」
金仕柯彷彿中了咒,宋昱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很快讓開了身子。宋昱微微低頭,恭敬的回頭對龍成謹說:「少爺,請。」
龍成謹闊步而出,瞥了眼金仕柯和他身後的粉色軟轎,心中已然明瞭——那軟轎豔則豔矣,卻俗不可耐,一看就是不知哪個青樓裡租來的。
可惜,可惜啊……
龍成謹滿目惋惜,哀嘆地搖著頭,從金仕柯身邊走過。金仕柯不明所以,只覺得他氣勢迫人,讓他不自覺的腿軟想逃。
「等等!把你的錢拿走!」就在這時,蒲父捧著錢袋子追上來,想把金子塞回宋昱手裡。但宋昱身手極好,在沒得到龍成謹命令之前,他說什麼也不會收回。
宋昱輕鬆躲閃,推搡之下,金仕柯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就算你不拿回去,我們也不要!」蒲父氣急,直接將錢扔在門口。十錠金子滾落一地,金仕柯的眼睛都看直了。
「岳父大人,這是……」
「賢婿莫管,你先進去。」蒲父看也不看金仕柯,眼睛直直瞪著龍成謹。
可地上躺著這麼多錢,金仕柯哪裡走得動?
「我陪您。」金仕柯說話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的金子。
龍成謹回過頭,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蒲父。見蒲父主意已定,便嘆了口氣,對宋昱說:「原本是給新人的賀禮,既然人家不要,收起來罷。」
「是。」
宋昱得了命令,俯身撿錢。
一塊塊金子在陽光的照射下光燦奪目,金仕柯心中肉疼不已,盤算著自己要不要阻止他們——既然這是他送的賀禮,那也有自己一份,憑什麼不要?岳父大人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金仕柯內心波濤洶湧,但見蒲父面色不善,在這大好日子裡,縱然天降橫財,終還是沒敢開口。
金仕柯嘆息著回頭,看向門邊的蒲桃,見她今日著水了紅裙點了胭脂,與前幾日見她時又是大不一樣,心裡的陰霾瞬間被吹散!
如花美眷,千金難求!
金仕柯不再理會龍成謹和宋昱,直奔著蒲桃而去,握住了她的手。緊接著又從懷裡摸出一隻玉鐲子,在她眼前晃盪。不僅是晃盪給蒲桃看,更是晃給這滿牆的圍觀群眾看。
「翡翠你知道的吧?」金世柯笑起來:「錦豐行的翡翠,皇宮御苑裡的貴妃公主才能用的稀罕玩意。昨兒特地給你買的,權當做聘禮了。來,快戴上看看。」
蒲桃有點瑟縮。倒不是因為大庭廣眾之下怕被人看見,而是她不習慣旁人的碰觸,下意識地想逃。
「喲,你這是害羞了?真是可愛。」看到一臉嬌羞地蒲桃,金仕柯面上更加堆笑,男兒雄風乍現。他撩起她的袖子,便將鐲子往她手腕套。白皙的手腕上多了一抹翠色,倒是十分美麗。
「噗!」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嗤笑,金仕柯和蒲桃都是一愣。
所有人往龍成謹看去,只見他扶著門,已然笑得直不起腰。
「你又想幹什麼?」蒲父攔在門前,生怕這人又不知道抽什麼風,會壞了自己女兒的好姻緣。
龍成謹擺了擺手,努力的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但是他失敗了。
龍成謹繼續捂著肚子大笑:「哪有人拿這破玩意當聘禮的?你蒙誰呢!」
「你懂什麼?這裡不歡迎你,請你們離開!」蒲父大怒,上前一步。宋昱立刻攔在二人中間,謹防龍成謹受傷。
「你們……好好好,我惹不起總躲得起!」蒲父不是宋昱的對手,只得轉過身,猛地將院門關上,權當二人不存在。
「岳丈消消氣,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哪懂什麼是好東西?」金仕柯見老丈人氣得不輕,立刻安慰地扶著他走回屋子。
雖然金仕柯很捨不得那些金子,但他知道,這送金子來的人定不安好心。這蒲家上上下下值得人覬覦的也就一個蒲桃了,他們定是看上她了!可惜啊,自己搶先一步,蒲桃已經是他的未婚妻,其他人也就只能想想了。想到此處,金仕柯心情好了幾分。
金仕柯攙著蒲桃,跪在蒲父面前,故意朗聲道:「所謂‘穿金顯富貴,戴玉保平安’,像金子那等俗物我是拿不出手的。」
蒲父的臉色稍有緩和,金仕柯繼續道:「且金銀有價玉渡有緣,我與桃兒有緣才能結此姻緣,旁人是羨慕不來的!」
「羨慕?呵!他說我羨慕!」龍成謹笑到一半,一口血梗在胸口,好笑地看著身旁的宋昱。
宋昱深以為然的點頭:「就是羨慕。」不然來送什麼錢?
「你胳膊肘往哪拐?我怎麼可能羨慕他!」龍成謹抱著雙手,惡狠狠道:「我純粹是看不慣那個姓金的!他想娶媳婦是吧?我偏讓他娶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