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嬤嬤!」康星瀾趕忙放下筆,起身相迎。

又責備穗兒:「芫遂嬤嬤親來你怎麼不說?」

「不怪她,我剛剛在你母親那裡。」芫遂笑著摸了摸康星瀾的頭,「瀾丫頭又長高了不少。」

自姬星漏登基,芫遂便留在宮中照顧姬星漏的起居,是宮中最有臉面的嬤嬤,即使是一些朝中官員對她都要客氣幾分。

「別的東西收起來倒沒什麼,但是這一件東西,我可得親自交到你手上。」芫遂從鑲金嵌玉的錦盒中取出一支不起眼的木簪遞到康星瀾手中。

「陛下每夜處理朝政累了時便雕一會兒,所以別看是支不起眼的簪子,前前後後雕了有三個月。」

康星瀾捧著木簪,忽然綻出笑顏,星眸璀然。

雖然她很歡喜,但是芫遂提出接她進宮去玩時,她還是拒絕了。

傍晚,顧見驪將康星瀾喊了去。

西沉的落日餘暉從開著的窗戶灑進來,將屋子裡塗上一層溫暖的光暈。瀟瀟側躺在羅漢床上睡著。姬無鏡靠坐在藤椅上,他合著眼,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身上搭著的薄毯垂落下來,暖暖的杏色融進鋪滿地面的絨毯中。

顧見驪側坐在軟軟的絨毯上,在她周圍散落著各種布塊和線團。天色轉寒,她正打算給瀟瀟做一件厚一點的小衣服。

康星瀾自然地挨著顧見驪坐下,幫母親整理線團。

「為什麼不願意進宮去玩?」顧見驪輕聲問。

康星瀾便輕聲反問:「以什麼身份去玩呢?」

顧見驪看了一眼康星瀾掛著淺笑的側臉,繼續說:「你小時候就很懂事,可太懂事了難免容易想得太多,也容易讓人心疼。」

「瀾瀾。」顧見驪朝康星瀾招手。

康星瀾放下手裡的線團,乖巧溫順地伏在顧見驪的腿上。她溫聲說:「阿孃不要擔心。」

顧見驪垂眼瞧著大女兒,說:「瀾瀾,如果有一天星漏忘了曾經對你說的話立了旁人為後,我的瀾瀾是不是會難過?」

康星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輕聲說:「阿孃,我躲著他避著他就是為了那一天不會難過呀。我倒是希望他早日立旁人為後,那我倒是可以喊他一輩子哥哥。嗯,一輩子做兄妹也挺好的呀。」

「是嗎?」顧見驪摸摸她的臉。

「嗯。」康星瀾笑著點頭,「小時候童言無忌,我若拿哥哥小時候的話捆著他,就是我不懂事得寸進尺了。哥哥疼我,必然不願意我委屈,可若以後他遇到喜歡的姑娘家,又困於幼時對我許的諾,便是委屈了他。讓哥哥不歡喜,自然不是我所想見到的。再者說,他是皇帝,可以為所欲為。可我不能,哪裡還能像小時候那樣黏在一起呢?我總要為自己的以後著想的。」

只有在顧見驪面前,她願意將所有心事說出。

「為自己以後的婚事著想嗎?」顧見驪故意逗她。

康星瀾這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轉過頭,用臉蹭了蹭顧見驪的腿,不肯說了。

「顧見驪。」姬無鏡忽然陰沉開口,「你怎麼把我閨女養成和你一個爛性子。」

一側羅漢床上瀟瀟翻了個身,姬無鏡頓時放低了聲音。

康星瀾慌忙坐起來,頓時有些尷尬。她以為姬無鏡睡著了才會說那些話,若是知道姬無鏡醒著,她斷然不好意思說出來。

顧見驪把康星瀾攬進懷裡,問:「像我怎麼了?我喜歡得很。」

「走。」姬無鏡起身,把康星瀾帶了出去。

「父親,去哪兒?」康星瀾小跑著跟上去。

姬無鏡眯著眼睛,懶洋洋地說:「這會兒沒風,教你騎馬去。」

顧敬元曾送過瀟瀟一匹赤兔,可惜瀟瀟年紀太小,赤兔養在馬廄裡,康星瀾曾多次叮囑下人為瀟瀟好好照顧著。

姬無鏡給康星瀾也買了一匹赤兔。

他扶著康星瀾跨上馬,他慢悠悠地牽著馬往前走。

「別學你母親,跟老子學學不好嗎?」

康星瀾抿著唇,望著姬無鏡欲言又止。

姬無鏡嘆了口氣:「冷靜,善良。嘖,我最不喜歡的兩點,你都從你母親身上學來了。任性點、自私點多好啊。」

康星瀾垂著眼睛,小聲說:「我有為自己著想的……」

「嗤。」

康星瀾彎起眉眼,軟聲說:「我雖然像母親,可是瀟瀟像父親呀。」

姬無鏡的臉色更陰沉了。

康星瀾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她怎麼忘了,父親一點都不高興瀟瀟像他。

姬無鏡不耐煩地說:「你不就是擔心星漏把你當妹妹,喜歡上別人又怕你難過而依諾娶你,所以你故意冷著他,保持距離。」

康星瀾雙頰微紅,頓時有些尷尬。母女間說些這樣的話都容易臉紅,更何況是父親……

姬無鏡停下來,手肘搭在馬背上,看向康星瀾:「可是你呢?我的瀾瀾是喜歡星漏,還是把星漏當成哥哥?」

康星瀾目光躲閃,抓著馬韁的手緊張地握緊。十四歲的小姑娘,恐怕自己都是茫然的。

姬無鏡牽著馬繼續往前走,慢悠悠地說:「小時候星漏闖了禍,你給他求情給他上藥,甚至是陪他受罰。沒這個道理。你不欠他的。給老爹任性點,想幹嘛就幹嘛,天塌了還有你老爹我啊。」

康星瀾認真說:「爹爹不老……」

姬無鏡笑了:「真會抓重點。」

康星瀾也笑了。可她說的是實話。一眨眼十年,父親的模樣居然沒有什麼變化,永遠停留在風華正茂的那一年。

落日最後的餘暉罩下來,將父女兩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姬星漏和康星瀾小的時候,姬無鏡把每年九月初七那日當成他們的生辰,也讓他們在那一日祭拜「生母」。

事實上,姬崇的祭日是八月二十四,而姬星漏的生辰也是八月二十四。姬無鏡為了遮掩,將日子推到九月初七,而九月初七其實是康星瀾的生辰。

九月初七這一天,康星瀾白天請了些交好的手帕交來家中小聚,晚上和家人一起吃飯。姬無鏡和顧見驪親自下廚給她做愛吃的菜,雖然兩個人的廚藝並不算好。

瀟瀟盤腿坐在椅子上,一雙小手捧著一根胡蘿蔔往嘴裡送,一口一口清脆地咬。

「小公主,您不要生吃這麼多胡蘿……」

瀟瀟撩起眼皮冷冷瞥了她一眼,奶孃立刻住了口,什麼都不敢再說了。

瀟瀟這兩年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染上這個嗜好,總喜歡捧著一根胡蘿蔔生啃,小牙飛快。每日都要啃著吃。有時候會啃著睡著。

「瀟瀟,給姐姐嘗一嘗這個甜不甜。」康星瀾將蓮花糕遞給瀟瀟,瀟瀟這才扔了手裡的胡蘿蔔,懶懶趴在姐姐的肩上,等著姐姐餵給她吃。

瀟瀟一點都不乖巧,可是她很聽康星瀾的話,喜歡黏著姐姐。

「喏,給你。」瀟瀟從袖子裡摸了摸,將一個小盒子塞到姐姐手裡。

康星瀾驚喜地將盒子開啟。裡面是一隻草螞蚱。

康星瀾一下子歡喜地笑了起來,她認得出來這是瀟瀟親手編的,還是她教給瀟瀟的。

當天夜裡,姬星漏風塵僕僕而來。

「這麼晚了……」康星瀾驚訝得很。

姬星漏不僅來了,還將沒處理完的奏摺一併搬來了。他重重嘆了口氣:「當皇帝可真煩,你得陪著我。」

康星瀾便什麼都沒有說了。

姬星漏坐在長案後,擰著眉頭看奏摺。康星瀾坐在他身側,一手提袖,一手磨墨。

慢慢的,姬星漏的目光從奏摺上移開,看向康星瀾。他看了康星瀾好半天,康星瀾才覺察出來,她轉過頭望向姬星漏,問:「哥哥,怎麼了?」

「累了。」姬星漏說。

康星瀾怔了怔,急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去吩咐敏兒到廚房端夜宵來,又親自去尋了靠枕,放在姬星漏的身後。

她望一眼長案上的奏摺,擰著眉說:「怎麼還有這麼多的?」

姬星漏問:「那你要不要幫我看?」

「我?」康星瀾忙搖頭,「這是奏摺,我看不得的。」

「哼。」姬星漏不高興地冷哼了一聲,「你就是不想幫我。」

「不是的……」

「那幫我看啊,幫我讀也行。」姬星漏理直氣壯。

康星瀾勉強點了下頭:「好,我幫你讀。」

她這才拿起一道奏摺來,硬著頭皮讀出來:「今日趙山瀾賑災途中出了紕漏,按律該降職,可朕直接革了他的職不准他再在眼前晃。哼,那麼醜的一個老頭名字裡居然有‘瀾’字,‘瀾’這個字是這老頭能用的?」

奏摺從康星瀾手中掉落。

哪裡是奏摺,分明是姬星漏的筆跡。

姬星漏臉上沒什麼表情,十分隨意地說:「哦,可能是拿錯了。要不你幫我看看我手裡這封?」

康星瀾看過去,卻見姬星漏手中攤開的奏摺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名字。

康星瀾檀口微張,想說什麼,卻也不敢說什麼,她怕一開口,那顆亂跳的心會跳出來。

敏兒從外面進來,頓時讓發怔的康星瀾回過神來。

「……廚房裡還在準備著。夫人說原本準備的夜宵不和陛下的口味,所以給更換掉,還要再等一會兒……」敏兒絮絮說著。

康星瀾心裡亂糟糟的,根本沒聽進去敏兒都說了些什麼。

姬星漏忽然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康星瀾的手。康星瀾的脊背頓時僵住,放在膝上的手也僵僵的,任由被姬星漏翻過來,又掰開手指,握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