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月下紅衣人,踏水而來,清風拂袖,蓮燈相襯,滿天繁星黯然失色。

尤其今日來河邊放花燈的閨中女兒極多,一個個青色少女心波如瀲灩的寧陽水波。直到旁人告訴說出這人是姬無鏡,才一個個花容失色,再不敢胡思亂想,連看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姬無鏡只是來買一串糖葫蘆。

他回到船上,把糖葫蘆親自餵給顧見驪吃,看她雪軟香腮被紅彤彤的山楂塞滿。

姬無鏡說:「顧見驪,我嫉妒這山楂。」

顧見驪嘴裡剛被塞了一粒山楂,不能開口說話,只抬起眼睛,茫然疑惑地望著他。

姬無鏡笑,悠悠道:「它可以塞你滿口,你都不肯塞我。」

顧見驪一怔,想說話,口中的山楂堵著,使得她一下子咳嗽起來。酸酸甜甜的山楂含在口中變得燙人起來,無論如何吃不下了。她左右尋看,找自己的帕子,想要將口中的山楂吐出來。

姬無鏡立刻湊過去,咬走她口中的山楂。他並不後退,貼著顧見驪的唇,慢悠悠地將那粒山楂吃下。從她口中捲來的山楂不僅是酸酸甜甜的,還有著她的香。

顧見驪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在姬無鏡將她壓在長凳上的時候沒有把他推開。

「咦,阿爹阿孃,你們看那個船船,船船上沒有船伕哦!」男童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是離得那麼近。

顧見驪心絃忽地拉緊。

「船伕可能在船艙裡哦。陵哥兒,外面風大,咱們到裡頭來。」

「好!陵兒最聽話啦!」

母子對話的聲音逐漸遠去,他們的船隻擦過顧見驪的畫舫,逐漸離得遠了。顧見驪剛剛鬆了口氣,又忽聽見煙花在空中燃放的聲音。

薄薄的一層木質船艙,能隔斷什麼聲音呢?什麼也不能。

姬無鏡咬得疼了,顧見驪不由自主輕呼了一聲。姬無鏡笑,他停下來動作,逐漸上移,捧起顧見驪的臉,湊近對上她有些慌亂的目光,說:「顧見驪,你剋制一點,別叫。會被人聽見的。」

顧見驪咬唇,臉上緋紅一片。她奮力朝姬無鏡的肩頭拍了一掌,拍得她掌心發麻。她委屈抱怨:「那你放開我,不要胡鬧了!」

「我不。誰讓你不管我,你不管我我生氣,生氣了就要咬一咬撒氣。」

顧見驪氣得推他:「姬昭!你這人當真是半點道理都不講的!」

「我高興就是道理。」姬無鏡低下頭去吻顧見驪氣鼓鼓的雪腮,又去吻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和耳朵,最後將吻落在她的唇上。細細地吻,淺淺地吮。

煙花不斷。

顧見驪聽著外面煙花綻放的聲音,想象漫天花火的模樣,緩緩合上眼睛。

衣衫凌亂,兩個人從窄窄的長凳滾落到地上,姬無鏡的掌心托住顧見驪的後腦。他停下動作,坐了起來。

「你……」顧見驪輕輕發出一個音,又抿了唇,什麼都不說了。

「不怕哈,不停。」姬無鏡笑著把顧見驪拉起來,並且把一個長長的錦盒塞到顧見驪手裡。

顧見驪垂眼,望著躺在手心的錦盒,還沒開啟,莫名已經知道了裡面裝的是什麼。

姬無鏡捏捏她的臉,說:「好好戴,再弄壞,打屁股。」

船身隨著寧陽河向下游去,忽碰到岸邊顛簸了一下,顧見驪身子趔趄,伏進姬無鏡的懷裡。

她慢吞吞地坐直身子,視線落在手中的錦盒上,小聲問:「為什麼要戴這個?」

「嗤。」姬無鏡嗤笑了一聲,「不然呢?讓我的囡囡再遭一回罪?」

顧見驪疑惑望向他,說:「囡囡在家呢。」

「我說的是你,顧見驪。」

半晌,顧見驪望著姬無鏡慢慢翹起唇角。

「叔叔……」顧見驪軟軟地喊,湊過去親親他的唇角。

看,她笑了。

姬無鏡狹長的狐狸眼裡勾勒幾分笑。

今夜的寧陽河鋪滿花燈,浮動光影在水波間漫步。星月照進水波的褶襉中,浮動銀光照在一隻又一隻畫舫船身。一隻不起眼的畫舫隨著河水緩緩向下漂流而去,艙內一片旖旎溫存。

第二天天光大亮時,顧見驪和姬無鏡才趕回家中。今日是小囡囡的百日宴,滿朝文武將會有很多賓客趕來,府中的人為了百日宴,一早起來忙碌。

顧見驪腳步匆忙趕回房中,從奶孃手中接過小囡囡,抱在懷裡,溫柔地與她說話:「我的囡囡,想阿孃了沒有?」

她的小囡囡沒有回答她,好奇地望著她髮間好看的步搖。

「快來不及了,你照看一下,我去洗個澡梳洗一番才好迎客。」顧見驪將小囡囡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與姬無鏡這般吩咐。

姬無鏡立在床邊,瞥了女兒一眼,說:「怎麼不送去給奶孃啊。」

「一會兒就好的。」顧見驪也不再多說,腳步匆匆往洗漱間去。

姬無鏡看著顧見驪離開的背影,他在床沿坐下,一臉不耐煩地看著小女兒,陰陽怪氣:「如果沒有你,老子可以跟我的小驪驪一起泡花瓣澡。嘖。」

小囡囡聽不懂,只是用一雙乾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姬無鏡不想看她。可是過了沒多久,他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她,對上她那雙酷似他的眼睛,姬無鏡頓時黑了臉。

世人都說姬無鏡冷而又妖的狐狸眼是他容貌的點睛之筆,這雙眼睛世無其二。偏偏眼前的五官都沒長大的奶娃子,偏偏繼承了他的眼睛。

「你為什麼要長得像老子,嗯?」姬無鏡指著小囡囡的鼻子,又兇又氣。

小囡囡伸出小手來,攥住他的手指頭。然後,她忽然就笑了。

小囡囡的手指頭小小,軟軟的。溫柔裹著他的手指,讓他心裡也跟著軟成了一汪水。姬無鏡不由自主扯起唇角。

「無鏡,我忘記帶衣裳了,你櫃子裡,那身藍色的,你給我送來。」顧見驪在西間喊。

姬無鏡迅速抽回被小女兒攥著的手指,坐得腰背挺直。他輕咳了一聲,語氣尋常地回了一聲「就來」,然後在雙開門的櫃子裡翻了翻,尋到顧見驪要的衣服,給她送去。

顧見驪剛梳洗收拾好,姬星漏便乘坐鑾輿趕來,他是下了早朝立刻敢來的。

「哥哥!我知道你今天一定回來!」康星瀾一路小跑迎上去,望著哥哥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小梨渦深陷。

姬星漏從鑾輿上跳下來,隨手一揮讓跪地的僕人平身,他走到康星瀾面前,動作自然地牽了她的手,和她一起往裡走。

姬星漏自小就比康星瀾高一些,這兩年更是長得快,比尋常八歲孩童高了不少,儼然成了雨後青竹般的小少年,挺拔翠立,又有著帝王獨一無二的威嚴來。可所有的威嚴在康星瀾面前都煙消雲散,好似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個頑皮的他。

「小妹妹好玩嗎?」他問。

「嗯嗯!很乖的!她對會我笑呢。」康星瀾彎著月牙眼歡喜地絮絮說起最近幾日小妹妹有多可愛。

「走,去看看她!」

到了寢屋,姬星漏嫌棄康星瀾走得慢,鬆了她的手,一陣風似地跑到床邊去看小妹妹。

「星漏最近累不累?」顧見驪隨手理了理姬星漏的衣襟。

康星瀾站在門口,眨了眨眼。垂著身側的手空了,她動作不自然地將空了的手輕輕攥起。

爹爹和阿孃有了他們的親生女兒,就連哥哥也有別的妹妹了……

顧見驪朝康星瀾招手,溫柔說:「瀾瀾站在那裡做什麼?過來。」

康星瀾彎著眼睛燦爛笑起,將所有心思隱瞞,歡喜地跑過去,和阿孃、爹爹、哥哥一起說話。

百日宴十分熱鬧,顧見驪難免要應酬。康星瀾狠狠心,沒有拉著哥哥說話,她一直守在妹妹身邊,幫阿孃照看妹妹。她不放心旁人,除了阿孃誰也不放心。

百日宴還沒有結束,姬星漏必須要提前回宮了。

康星瀾望著床上挽著流蘇荷包的小妹妹,狠心沒敢離開去送哥哥。

姬星漏的鑾輿離開很遠,又折了回來。

院中宴席裡的賓客急忙起身,紛紛跪地行禮。姬星漏誰也沒看,一口氣跑回了寢屋。

「哥哥?」康星瀾眨眨眼,驚訝地望著去而復返的哥哥。

姬星漏跑到康星瀾面前,他從自己的手腕上擼下一條珠鏈,抓來康星瀾的手,不由分說地套在她纖細白-皙的手腕上。

「走了!」宮中還有功課,他不能再耽擱了,丟下這兩個字,別的什麼也來不及說,轉身跑了出去。

康星瀾晃了晃手腕,望著杏核手鍊,笑了。

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只是用一顆顆杏核串起來的尋常珠鏈。姬星漏夜間讀書或看奏摺,餓了會抓些杏兒來吃,圓潤好看的杏核被他留下來,攢得多了,就給康星瀾串了個手鍊。

小囡囡伸出小手來,想抓康星瀾的手鍊。

康星瀾急忙把手背在身後,揪起眉頭來,央求:「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這個不給哦!」

小囡囡咂咂嘴。

康星瀾把妹妹的小手送到嘴邊讓她自己玩吃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