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望著顧見驪跑起時帶飛的淺紅斗篷,一時之間有些心慌。不過這種驚慌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她皺著眉,語氣不太好:「武賢王?哪裡還有武賢王?只剩下等著年後處置的庶民顧敬元罷了!你再亂喊可是要降罪的!」
「是是是……是老奴失言了!」宋嬤嬤低著頭向後退了一步。
顧敬元作為大姬唯一的異姓王,其威風震懾之力影響甚遠。宋嬤嬤瞧著他手提重刀衝進府的樣子,嚇得把什麼都忘了。
顧見驪提裙跑在甬路上,兩側覆雪的景兒飛快向後倒退。冬日涼爽的風拂面,哈出白霧來。她好像回到了王府裡的小時候,每次父親出征,她總是盼著父親平安歸來,而當父親歸家時,她就和姐姐手拉手跑去迎接父親,跑得石板路噠噠響。
媽媽起先會攔住她和姐姐,搖頭告訴她們這樣不成體統,沒個名媛的樣子,拋頭露面是要被人看笑話的。父親便大笑著說:「本王的女兒豈是別人能置喙的?別說是拋頭露面,即使騎馬、賭錢、上戰場,誰敢說半個不字?」
顧見驪飛快跑著,耳畔只有自己的腳步聲。思緒是往昔一次又一次父親得勝歸來時的場景。
直到視線裡終於出現父親的身影。
一身粗布素袍完全遮不住父親的器宇軒昂高大偉岸,即使牢獄之中的折磨為他帶來那般重的傷病,也未能磨去他身上一絲一毫鋒芒。他手握長刀,不苟言笑,行動間是久經沙場二十餘年上將的雷厲震懾。
高大顧敬元每一步邁得很大,卻也很穩。廣平伯府的男丁們跟在顧敬元身後,腳步匆匆。有了顧敬元的襯托,廣平伯府裡的這些有頭有臉的皇家宗親們,即使綾羅綢緞衣著華麗,也個個晦暗無光,宛若顧敬元的侍從奴僕。
顧見驪的腳步慢下來,真的看見了父親,她反倒懷疑起來,懷疑自己看錯了,懷疑自己只是在做夢。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她努力剋制壓抑,仍舊熱淚盈了眼眶。似乎只要她輕輕眨一下眼睛,那一汪淚便會落下來。
「阿姊!」顧川看見了顧見驪,朝著她飛奔而來。
這一聲「阿姊」入耳,顧見驪的心跳了跳。當顧川出現在她面前,牢牢握住她的手時,她方知這是真的。
父親醒了。父親和弟弟就在自己面前。她再也不是孤立無援,心驚膽戰的了。
顧見驪沒哭,她彎唇笑了,輕聲應:「嗯,阿姊在。」
顧川緊緊拉住顧見驪的手,拉著她扭頭朝顧敬元跑去,說:「走,咱們回家!」
顧見驪立在顧敬元面前,千言萬語只剩下近似呢喃的一聲:「父親……」
顧敬元望著自己這個明明想哭卻努力憋眼淚的小女兒,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寬大的手掌拍了拍顧見驪的肩。
「你這是何意?」跟在後面的廣平伯這才跟上來,「這大年初一,帶著刀闖入我府中……」
顧敬元手腕轉動,那柄重刀發出悶重的鳴音。他冷笑,聲如洪雷:「此刀先帝所賜,出入宮中亦可佩帶。你區區伯府之邸莫不是想讓本王卸刀?」
顧敬元不需發怒,多年領兵征戰的經歷讓他不怒自威,何況今日就是帶著怒意來的。
「這……」廣平伯張了張嘴,什麼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不敢。」
他嘴上這般說著,心裡卻有些不忿,覺得憋屈得很。想你顧敬元昔日威風,如今竟然還敢做出昔日的做派?
廣平伯想拿出皇家宗親的頭面來,可是他抬頭對上顧敬元想要殺人的表情,愣是沒硬氣得起來。他只是說:「你今日是來做客?」
「帶小女回家!」顧敬元握住顧見驪的手腕。
廣平伯被顧敬元的態度氣得脫口而出:「她已經嫁了過來,是我們家的人了!」
顧敬元口氣堅決:「兩姓姻好首遵父母之命,這婚事本王從未答允過,便不作數了!不管是沒什麼用的姬紹,還是要死不活的老怪物姬昭都配不上本王的女兒!」
「你……」廣平伯氣得吹鬍子瞪眼。
顧敬元看也不看他,拉著顧見驪就走。
顧見驪微怔,略猶豫了一瞬。
顧敬元覺察到了,他回頭看向顧見驪。顧見驪抿唇,神色有些迷茫慌亂,她訥訥道:「我、我去收拾東西。」
「不必收拾了!」
「有些東西是要帶走的……」顧見驪聲音低下去。
顧敬元深看了女兒一眼,鬆手,道:「快去快回!」
「嗯!」顧見驪應了一聲,轉身小步往回跑。
其實父親說的沒錯,的確沒什麼可收拾的。不過是尋個藉口回來與姬無鏡說一聲。
顧見驪吩咐季夏將陶氏親手給她做的衣裳收拾好,她立在外間,低著頭,望著腳下花花綠綠的地毯,略猶豫了一瞬,推門進了裡間。比起外面的晴空萬里,裡間永遠都是灰暗的。
姬無鏡已經起來了,他低著頭,靠坐在床頭。聽見顧見驪進來的聲音,他沙啞著嗓子問:「外面又吵什麼?」
「是我父親來了……」顧見驪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走。
姬無鏡驚訝挑眉:「那老東西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