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驪詫異地跟過去時,姬星漏剛走到門檻。門檻有些高,姬星漏兩隻小手抬起一條小腿邁過門檻,因為疼痛,五官揪起來。他跨坐在門檻上,緩了口氣,才將後面那條小短腿一併挪了進去。
「林嬤嬤,六郎怎麼了?」顧見驪問。
聽見顧見驪的聲音,姬星漏充滿敵意地瞪了她一眼,一瘸一拐地跑進屋。
林嬤嬤說:「昨兒六郎又犯了事兒,被罰在佛堂跪了一宿,這才剛回來。」
「什麼?」顧見驪驚了,「昨晚為什麼沒說?」
林嬤嬤懵了。她愣愣看著顧見驪,心裡揣測難道五夫人要管這些事兒。
瞧著林嬤嬤的表情,顧見驪忽然明白了。姬無鏡這些年一直臥病在床,根本沒怎麼管過這兩個孩子。顧見驪又回憶了一遍上次一起用膳時的場景,姬無鏡似乎沒有看過這兩個孩子一眼。想來,府裡都知道姬無鏡不管這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在別的地兒受了罰,林嬤嬤也不會說。
「星漏為什麼被罰?」顧見驪一邊問,一邊邁步進了屋。
「昨兒您和五爺離開之後,六郎鬧脾氣掀了桌子。」林嬤嬤小聲解釋。
「掀桌子?為什麼掀桌子?」詫異詫異追問。
「這就不知道了。六郎自小總是這樣,時常闖禍。被罰了也不吭聲。老夫人不管怎麼罰他,他下次仍舊依著性子亂來……」
姬星漏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了頭不算,還用一雙小手堵了耳朵,不想聽顧見驪和林嬤嬤的對話。
被子忽然被掀開,姬星漏一下子坐起來,瞪著眼睛吼:「你幹嘛!」
顧見驪在床邊坐下,去挽姬星漏的褲腿。
「你走!」姬星漏亂踢起來。
別看他才四歲,亂踢起來,顧見驪根本抓不住。顧見驪沉著聲音:「林嬤嬤,把他壓住了。」
林嬤嬤應了一聲,猶豫之後,壓住了姬星漏亂扭亂踢的身子。
顧見驪挽起姬星漏的褲子,看見他的膝蓋一片淤青。顧見驪抬眼,看著紅著眼睛憋淚大喊大叫的姬星漏,忽然就想到了弟弟。
「再亂動亂叫,我請你父親過來壓著你了。」
姬星漏的哭喊在一瞬間熄了,老老實實一動不動。
顧見驪收回目光,拿了止疼化瘀的外傷藥,慢慢塗抹在姬星漏的青淤的膝蓋上。她一邊塗抹,一邊溫聲問:「為什麼要掀桌子?」
「我樂意!」姬星漏咬牙切齒。
顧見驪也不惱,只是與林嬤嬤說:「下次再有這種事兒和我說一聲。」
「誒!誒!」林嬤嬤連忙應著。
顧見驪囑咐林嬤嬤仔細照看姬星漏,便起身去了隔壁看看姬星瀾。
姬星瀾踩著一個小杌子,手裡握著筆寫字。她寫得很認真,只是握筆的姿勢不大對。她臨摹的那首詩瞧著也是個孩子的筆跡。
顧見驪走近,問:「星瀾懂這首詩的意思嗎?」
姬星瀾臉上的笑容一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認識這些字……」
不認識只是臨摹?
顧見驪柔著聲音:「不認識也沒關係,咱們星瀾識得多少字啦?」
姬星瀾聲音低下去:「我只認識兩個字……」
顧見驪瞧著姬星瀾握筆的姿勢便想到了府裡定然沒讓這兩個孩子啟蒙,她笑著說:「哪兩個字啊?星瀾寫給我看好不好?」
姬星瀾點點頭,重新拿了一張紙,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顧見驪原以為姬星瀾唯獨認識的兩個字應當筆畫極為簡單,卻不想白紙上的字筆畫漸多,最後落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姬昭!」姬星瀾彎著眼睛笑,「父親的名字。」
望著這雙乾淨的眸子,顧見驪忽覺無措。緩了緩,顧見驪語氣溫柔:「從明天開始,我教星瀾寫字好不好?」
姬星瀾的眼睛像烏雲挪開後,一瞬間點亮的夜幕。
顧見驪在姬星瀾這兒留了一上午,才腳步匆匆地回前院。一路上,她鼓起勇氣,打算和姬無鏡談一談關於這兩個孩子的事兒。雖然有點多管閒事,可她實在不忍。
還沒走到門口,顧見驪便聽見屋中傳出陌生男子的聲音。
「門主,就差三天,您體內的毒就可以徹底逼出去。怎的……怎的前功盡棄,反而讓毒素噬盡五臟六腑,日益加重了……」
姬無鏡的聲音是一貫的輕嗤懶散:「被一隻貓兒吵醒了。」
顧見驪站在門外,涼風拂面。忽又落了雪,打過顧見驪的眼睫。顧見驪緩慢眨眼,消融的雪瓣兒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