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讓她進去做什麼?——顧見驪在心裡皺了下眉。表面上卻規矩地略屈膝應了一聲,走進裡屋。

姬無鏡還是盤腿坐在床上,似乎一直保持著他剛醒來時的姿勢沒動過。太醫彎著腰開藥方。

顧見驪朝床榻走去,經過太醫時,無意間瞟見桌上那個沾滿鮮血的帕子。想來,是太醫從姬無鏡咳出的血中分析病情。

此時帕子上的血跡顏色極深,含著大塊大塊的黑色。可顧見驪分明記得姬無鏡咳血的時候,染髒帕子的血是鮮紅的……

顧見驪走到床榻前,小心翼翼地開口:「五爺,什麼事情?」

姬無鏡偏著頭看向顧見驪,問:「我的魚呢?」

顧見驪輕輕「呀」了一聲,向後退了一小步,漆色的眸子躲閃似地猶疑轉動。

她給忘了……

「我、我這就去吩咐……」顧見驪輕輕咬了下唇,又結結巴巴辯解了一句,「你剛醒,外面很多人,我、我在招呼……」

聲音越來越低,有點心虛。

「算了。」姬無鏡一副懶懶的樣子,「把長生叫進來。」

折騰了大半夜,過來看望的人也一個個離開了。顧見驪坐在羅漢床上,偷偷望了幾眼正在吃魚的姬無鏡。

剛甦醒的人難道不應該在飲食上十分講究?怎能如此大口大口吃著魚?

這麼喜歡吃魚的嗎?

顧見驪坐得腰背挺直,可是她開始犯困了。如今天都快亮了,她還一點沒有睡過。不過眼下顯然不是睡覺的時候。她只能這樣安靜地、端莊地坐在這裡。

「爺,您怎麼這時候醒過來了?」長生說了這一句,忽想起顧見驪坐在不遠處,立刻把接下來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吵。」姬無鏡把一整條魚刺扔到盤子裡,又拿起另外一條魚。

顧見驪低眉順眼,卻豎著耳朵仔細去聽不遠處主僕的對話。

「有人跳窗都不知道,你皮癢了,嗯?」姬無鏡語速很慢,一副漫不經心的德行。

「什麼?怎麼會……」長生瞪圓了眼睛。他又慌忙解釋:「爺,您現在成家了,長生不方便進內宅守著,栗子又是個笨的……」

姬無鏡啃魚肉的動作一停,撩起眼皮看向規規矩矩坐在遠處的顧見驪。

他差點忘了,睡醒一覺,多了個媳婦兒。

姬無鏡隨手將手裡的魚一丟,用帕子擦了手,支著下巴盯著顧見驪。

顧見驪知道姬無鏡在看她,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索性裝成什麼都不知道,一直低著頭。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顧見驪快堅持不下去了,久到長生也覺得在屋子裡待不下去了,長生撓了撓頭,說:「爺,您要不要沐浴?」

姬無鏡落在顧見驪身上的目光沒挪開,懶散點了頭。

長生收拾了碗碟出去,裡屋便只剩下了顧見驪和姬無鏡。顧見驪最怕的,就是和姬無鏡單獨相處,如坐針氈也不過如此。

裡屋西邊還有一個小側間,是平時沐浴的地方。沒多久,長生將圓木桶裡盛滿熱水,氤氳的水汽繚繞。

長生將熱水和乾淨衣物都準備好,有些茫然地看了顧見驪一眼,猶疑地向姬無鏡開口:「爺,那我先下去了?」

「嗯——」姬無鏡拖長腔調,懶散應著。

一直像木雕一樣坐著的顧見驪猛地抬起頭來。長生下去了,那誰伺候姬無鏡沐浴?別說姬無鏡如今體虛,就算他好好的,也當有下人在左右服侍。

顧見驪慢慢轉動脖子,看向姬無鏡。父親沉冤未雪,自己生途渺茫。所有擺在面前的機會都值得珍惜。姬無鏡昏迷許久,自是不知換嫁這事的。廣平伯府推姬無鏡出來的時候,定然想不到他還有甦醒的那一日。或許,顧見驪可以利用這一點抓住生機?

姬無鏡似乎在想事情,目光有些空。

顧見驪心裡掙扎了片刻,終於起身,朝姬無鏡走過去。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姬無鏡便看向了她,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

顧見驪行至床榻前,緩緩蹲下來。她身上淺紅色的高襦裙層層疊疊,像綻出的一支紅色芍藥。

她眼睫輕顫,抬眼望向姬無鏡,說:「五爺,我是你的妻子,顧見驪。」

姬無鏡盯著顧見驪的臉看了一會兒,眼尾輕挑,帶出幾分莫測的笑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