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奚輕嘆了一聲。
他終於一步步地走到了孟黎春的面前,扶著無法動彈的她在旁邊的花壇上坐了下來。
老奚在孟黎春的面前蹲下身,抬眼看她時,那雙溫柔的眼眸裡好似藏著深深地無奈。
他伸手抓住她的腳踝,動作輕柔又小心,卻難免帶著幾分生疏僵硬。
在這樣濃深的夜色裡,這條長街上根本沒有行人來往,年輕的男人蹲在那個眼睛發紅的女人身前,替她穿好了一雙高鞋跟。
「黎春,這麼多年,真的苦了你了。」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望著眼前的這個女人,心頭百味雜陳,更有難言的情緒在不斷湧動著。
「那時我有我必須要做的事情,現在也是這樣。」
神君仍舊未曾醒來,他必須要守在小酒館裡,為神君積攢香火功德,待他醒來。
到那時,他才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也只有那時,他才能夠真正的去選擇自己的人生。
「我的使命容不得我有其他的選擇。」
老奚站起來,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孟黎春的身上,彼時,他並沒有再看她,而是錯開她的視線,一直望著她身後遠處的那片闌珊霓虹,「所以,我不能告訴當年那個為我拋卻生死,義無反顧的女孩兒……」
「我其實,很愛她。」
這樣的話,其實數百年前,就已經藏在了他的心底。
但他不能說。
若違使命,天道有懲,又何況神君於他有恩,是他曾發誓要一生效忠的主子。
可孟黎春,到底是他此生唯一深愛的女人。
所以他不惜斷去半根仙骨,毀了數百年的修行,只為保住她的性命,又保她在第三時空管理局裡生存下去。
他見不得她再受苦,也見不得任何人欺負她。
所以在當時的那個局長將她關起來的時候,他便去了神界,讓橫雲罷了前局長的職,又將局長的位置給了她。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默默地守著她。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暗地裡為她做盡一切事情。
微涼的夜風吹過孟黎春滿是淚痕的面龐,有點刺疼。
她的眼眶裡卻又有兩行熱淚流淌下來,嘴唇顫抖,始終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所有的愛與恨,時隔數百年的時間,竟都還是如此深刻。
彷彿已經深刻在了這兩個人的骨子裡,再也磨滅不掉。
當年的公子奚,在數百年後才說出那一句早該說給他心愛的姑娘聽的話,或許,已經為時已晚,又或許,還不晚,誰知道呢?
這一夜過後,老奚仍是小酒館裡那位中年大叔。
孟黎春仍是那位時空管理局裡愛喝奶茶,還很神經質的局長。
彷彿他們,仍是兩條無法相交的平行線。
可是這兩個曾經那麼深愛彼此,卻始終愛而不得的兩個人,真的能夠就此放下嗎?
謝桃也是後來才知道,孟黎春和老奚有了一個約定。
他在小酒館裡積攢功德,等著神君醒來。
而孟黎春在時空管理局裡做她的局長。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神君醒來,老奚恢復自由身,那時的他和孟黎春如果還未曾將彼此放下,或許便會走到一起。
而謝桃因為聽了衛韞的話,所以她一直沒有摘下手上的戒指。
大學四年,拜衛韞那副盛世美顏所賜,整個學校的人就沒有人不認識謝桃的。
大家都知道,中文系有一個叫做謝桃的女生,英年早婚,而且她的老公顏值逆天,堪稱神顏。
無數網友天天在綠江上刷著這對夫妻的照片,含著熱淚,吃下一顆又一顆的檸檬。
在謝桃大學畢業的那一年,她終於成功考取了進入時空管理局實習的資格。
而也是在這個時候,在國外唸書的周辛月也終於回來了。
謝桃領結婚證的時候,就跟周辛月通過電話。
當時周辛月是死活都不相信,謝桃才二十,就要結婚了。
她還擔心謝桃是不是遇上什麼騙子了,好說歹說,非勸著謝桃冷靜冷靜,不要被人騙了。
可當她在視訊通話裡看見衛韞的那張臉時,周辛月沉默了。
後來她對謝桃說的話就變成了,「他那麼有錢,又帥到爆炸,他能騙你這個窮光蛋些什麼?嫁了吧嫁了吧,趕緊嫁了吧,趕緊的!免得被別的女生覬覦了!」
遺憾的是,因為學業的關係,那時的她趕不回來。
周辛月似乎變得越來越好了。
現在的她仍然有些微胖,但現在的她,卻並不在意這些了。
她彷彿又變成了那朵陪伴謝桃度過小學那端艱難歲月的太陽花兒。
她甚至變得比以前還要饞嘴,回來沒幾天,已經纏著謝桃給她做了好幾回不同口味的酥心糖。
「辛月,你能好起來,我真的很高興……」
那天,謝桃沒由來地掉了眼淚。
而周辛月抱著她,一如從前那樣笑得沒心沒肺,「感謝桃桃,讓我重獲新生呀!」
在謝桃看不見的地方,她也忍不住掉了眼淚。
無論是對於謝桃,還是周辛月而言,她們都曾救贖過彼此的艱難歲月。
這輩子,她們是永遠的朋友。
至於蘇玲華,在謝桃和衛韞的事情在網上傳得正盛的時候,她也來找過謝桃。
但此時的蘇玲華,彷彿終於明白了自己早就沒有了什麼立場去質問謝桃為什麼那麼早結婚,為什麼不告訴她。
因為深重的愧疚一直纏著她,從來都不曾解脫。
那天,謝桃把蘇玲華一直給她打錢的那張卡給了她。
「媽媽,我現在過得很好。」謝桃甚至對她笑了笑。
「我也希望,你能過得很好。」
這是謝桃心底,一直以來藏著的話。
無論是自己,還是蘇玲華,都沒有必要再糾結於過去那段痛苦的歲月,沉湎在那些暗無天日的過去。
蘇玲華給過她最深刻的愛,也給過她無法磨滅的傷害。
所以對待這位始終與她有著血脈聯絡的母親,謝桃始終沒有辦法做到完完全全的去恨。
但,她和蘇玲華之間,也就只能這樣了。
隔著該有的距離,知道彼此過得好,就足夠了。
剛畢業,謝桃就在醫院裡查出來懷了孕。
福妙蘭知道了,還說要過來照顧她,謝桃在電話裡勸了幾回,福妙蘭才沒過來。
福花需要福妙蘭的照顧,棲鎮上的蛋糕店也需要她看顧,謝桃不想讓福妙蘭為了她而耽誤了自己的事情。
作為時空管理局的實習生,謝桃已經獲得了穿梭兩個時空的許可權。
不用金粉,她也已經能夠自由地在兩個時空之間來回了。
露餡早就長成了一隻圓滾滾的大熊貓,謝桃每次看見露餡,都想往它懷裡埋。
因為她一直有一個夢想。
一個可以埋在熊貓懷裡的夢想。
這可把邵梨音和衛伯他們嚇得不輕,因為露餡見了謝桃就很高興,它那麼大一隻,要是不小心傷著謝桃該怎麼辦?
她這會兒肚子裡可還揣著一個小的呢。
謝桃懷孕,這本就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衛韞剛知道的時候,國師府裡的奴僕們才算得見這位國師大人少有的呆愣愣的一面。
當天夜裡他睡不著覺,當著房頂上的衛十一的面兒,就那麼在院子裡來回走到了天色微亮,那一臉喜色是怎樣都遮不住的。
衛十一哪裡知道,那一晚,他們的國師大人連孩子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在院子裡轉了一晚上的功夫,就已經在心底取了無數個孩子的名字了。
他不願謝桃過早地替他生孩子。
因為在她的那個時空裡,二十歲成親便已是過早。
謝桃是在那樣的觀念裡生活長大的人,衛韞尊重那個時空裡的秩序,也更加珍視謝桃。
更何況,她學業還未完成。
所以衛韞便將子嗣的事情放到了一邊。
但誰曾想,謝桃方才畢業,就懷了孕。
衛韞說不高興,那是假的。
這夜,國師府裡一片寂然,衛韞和謝桃躺在一張床榻上,在憧憧燈火間,他的手小心地貼著她的小腹,試探著輕輕地撫了撫。
謝桃打了一個哈欠,眼尾有些溼潤。
「都是要做母親的人了,今日怎麼還那般莽撞?露餡若是不小心傷到你怎麼辦?」衛韞想起今日她要往那隻大白羆懷裡撲的樣子,神色微沉,伸手就去捏了捏她的臉蛋。
謝桃被他揪著臉蛋,有點委屈,「露餡才不會……」
或許是懷了孕,她變得有點敏感,這會兒見他小心翼翼,目光又總停在她的腹部,她之前的開心一瞬間就像是一團火被澆熄了大半,「你很喜歡他嗎?」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的孩子,自然喜歡。」衛韞的眼神變得越發柔和。
「那,那和我比呢?」
謝桃就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望著他,固執地要他給一個答案。
衛韞怔了怔。
半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像是有些無奈,終究還是帶著幾分寵溺,他把她抱進自己的懷裡,親吻她的臉頰,「你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或許是這夜太寂靜,或許是此刻自己懷裡的女孩兒的那雙杏眼裡的光芒太動人。
衛韞笑著笑著,卻忽然收斂了唇畔微揚的弧度。
半晌,他收緊了手臂,緊緊地攬著她。
他的臉頰貼著她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忽而喟嘆了一聲。
「桃桃,因為你,我方才覺得,活著原來是這麼好,這麼好的一件事情。」
他親吻著她的眼睫,此刻他的心頭,是纏裹的暖。
「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他說,「再也不會有人比你,更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