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可幾年過去,相比於他過人的才智,甚至是之前追回賑災款,甚至救了聖駕的這些事蹟,世人唯記著的,是啟和帝給他的國師身份。

一位故弄玄虛,引著皇帝修所謂的長生仙道的神棍國師。

是他們懼怕,且又暗自唾棄的奸臣。

但趙舒微卻一直都記得。

「我也記得,當年大人入世之時,曾作《同塵賦》流傳於郢都市井,被文人墨客競相議論的那時候。」

趙舒微停頓了片刻,心中像是忽然多了些感觸,她扯了扯唇,「世人忘記了你的《同塵賦》,可我沒有。」

她說到這裡,某些心緒便在言語之間隱約表露。

這足以令衛韞明白,她的心思。

於是衛韞皺了皺眉,方才要開口,卻被趙舒微打斷,「我對大人,的確存了欣賞之情。」

她這樣一句直白的話說出來,倒不像是平日裡溫馴守禮,儀態端方的公主。

「所以我也很想知道謝姑娘在大人心中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這的確是我的私心。」

「即便大人那日沒有來,但齊霽的出現,也已經很能說明,那位謝姑娘,並非只是大人你的表親那麼簡單了。」

趙舒微望著眼前這位年輕國師,唇畔的笑意有些泛苦,「大人應該也知曉,父皇已有意讓我與易丹國王子和親。」

「這是他安排給我的命運,可我卻做不到坦然接受。」

即便她貴為公主又如何?

她生來不受父皇喜愛,於是便只能是深宮之中的渺渺一粟。

但她也絕不想就此認命,作為父皇手中的一顆隨時利用或是丟棄的棋子。

這樣一個昏庸殘暴,且對她毫無半點疼愛的父親,她憑什麼要為他,為他的大周用自己去換來疆域的安定?

趙舒微笑了笑,「我原想著,有能力阻止此事的,怕是隻有大人你了……」

若非是這和親之事已迫在眉睫,趙舒微也並不想這麼做。

她甚至還考慮過將一切對衛韞和盤托出,哪怕是以真心換交易。

「但是現在,我改變想法了。」

趙舒微搖了搖頭,輕嘆道。

欣賞之所以是欣賞,便是比傾慕要差了那麼一毫釐。

那是絕對可以止乎於禮,及時抽身的情緒。

她趙舒微,向來是個理性且冷靜的人,更不會做強求之事。

於是此刻的她,顯得足夠得體,也足夠從容。

她是金尊玉貴的公主,身上自有一種骨子裡的清傲。

亦或是她天生,便不會輕易低頭。

「那位謝姑娘,看著是個很好的姑娘,」

趙舒微像是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梅園長廊裡的那個戴著面紗的女孩兒,想起她那雙清澈的杏眼,「大人你的眼光……很好。」

她與衛韞,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本就是相像的。

他們都是在這樣雲波詭譎的境地裡孤身前行的人,無論是他還是她,他們的手上早已沾著洗不掉的血腥。

也同樣,嚮往權力。

而兩個過分相像的人,或許根本就是不適合的。

「我會替大人保守你的秘密,」

趙舒微口中的秘密,便是那位謝姑娘。

最終,她望著那一片濃深的夜幕,說了一句,「但我希望大人明白,我與太子和信王同樣是天家的血脈,他們能做的,我同樣可以。」

衛韞望著趙舒微離開的身影,雙眼微眯了眯,那雙眼瞳裡如濃墨流轉般,神色晦暗。

也是此刻,他方才發現,

原來這位向來不顯山不露水的和毓公主,身為女子,竟有如此野心。

一夜過去,天色方青時,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衛韞今日不用上朝,衛敬便沒有來喚他。

但他還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

朦朧之中,方才睜眼,衛韞便聽到了星盤轉動時發出的細碎清脆的鈴聲。

「衛韞衛韞!!你快點把香點上啊啊啊!!」

然後他就聽到了女孩兒焦急的聲音。

衛韞偏頭,將散著淡金色光芒的銅佩拿起來,便看見光幕裡的女孩兒一副快要急哭了的模樣。

他蹙了蹙眉,當即坐起身來,靠著床柱,開口時嗓音明顯帶著幾分沙啞,「怎麼了?」

「你快點把香點上!!快點呀!」謝桃一邊把書包的肩帶拉到肩上,一邊催促著他。

「……」

衛韞無法,只得掀了錦被,下了床。

當他將香爐裡的金粉點燃,濃霧裡漸漸顯出女孩兒的身影時,他一時不防便被她抱住了。

「衛韞!救救我吧!求你了……」女孩兒趴在他懷裡悶悶地說。

「……到底怎麼了?」

衛韞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望著他。

「你知道的……」

謝桃說起這件事情,還有點躊躇,她的手指開始揉捏著他的衣袖。

「我後天要開學了。」

她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可是我發現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衛韞的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他蹙眉,「什麼?」

「我的寒假作業沒有寫完!」

謝桃被他捏著下巴,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最恐怖的是,我還有三個作文沒有寫!」

「……所以?」衛韞的眉心跳了跳。

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他就又被女孩兒緊緊抱住,還用那種小動物似的小可憐的目光望著他,「所以,所以你可以幫我寫作文嗎?」

「求你了衛韞!你幫我寫作文好不好?」

「救救桃桃吧!!男朋友!」

「……」衛韞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隱隱有些抽痛。

最終他面無表情地捏住她的臉蛋,用那雙向來疏淡的眼瞳盯著她,一字一頓,「做、夢。」

作者「山梔子」的其他小說

招魂》《劍擁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