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如果不是之前的計劃失敗,如果不是衛韞這邊有了異動,她也不會下決心要真的殺了謝桃。

那從來都是一個無辜的女孩兒。

她一直都很清楚。

所以最後,孟黎春還是沒有說服自己殺了她。

「可是春姐,大人難道就不無辜嗎?你為什麼一定要對他下殺手呢?」

聽完了孟黎春的這些話之後,盛月岐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孟黎春閉了閉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最終,她只說,「這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事情。」

「這是第三時空下達的指令。」

「那如果大人永遠都不會做違背時空秩序的事情,你們第三時空還要殺他嗎?」

盛月岐又問。

孟黎春搖頭,「這個我也不清楚。」

衛韞站在那兒,幾乎是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

像是把孟黎春說過的話都細細地在腦海裡過了一遍,他再抬眼的時候,手中的劍刃在孟黎春的脖頸間仍然泛著凜冽的光。

「你要殺我,這對你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忽然開口,嗓音冷冽無瀾。

孟黎春聽了,卻也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意思。

「但我若有心,你卻不一定每回都來得如此及時。」

他將黏在門板上的衛敬手裡捏著的那張摺疊的圖紙隨手拿了過來,說了這樣一句話。

這是一句毫不掩飾的威脅之語。

孟黎春聽後,果然變了臉色。

「衛韞!」

衛韞扯唇,那雙看似多情,卻始終疏冷的桃花眼此刻,更添幾分譏諷的神色,他忽而冷笑,「所以孟黎春,你最好安分一點。」

「你要殺我,你明著來便是,」

他收斂了笑意,眼眉間又多了幾分戾氣,「但你不該將謝桃牽扯進來。」

他說這話時,語速微緩,聲音有些輕,卻無端端壓得人喘不過氣。

也是此刻,他手腕一轉,劍鋒向前,直接割破了她脖頸的血管,留下一道極深的血痕,足可見皮肉翻開,於是殷紅的鮮血瞬間流淌出來,沾染了她的衣衫,染紅了一片。

而他將手裡的那把帶血的長劍仍在了地上,劍刃上的血滴落下來,在地上綻開一點有一點的血花。

但見孟黎春被頸間的疼痛弄得臉色蒼白,皺緊了眉的模樣,衛韞始終冷眼瞧著,半晌後,見她頸間的傷口慢慢癒合時,他才道,「你雖不會死,卻不是不會痛。」

「孟黎春,若你再敢打謝桃的主意,到時你若殺不了我,我便會向今日這樣,將你綁在這兒,一刀刀地剮了你。」

一字一句,透著刺骨的寒涼。

此刻的孟黎春已經後背溼透,面對著這樣的一個凡人,她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始心生恐懼。

這明明,只是一個凡人。

但她卻被他這樣的目光,這樣的言語給深深震懾。

孟黎春一時間愣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盞茶的時間很快便到,原本被那張網束縛在椅子上的女人化作了一道幽藍的光,眨眼之間消失不見。

就如同方才一切,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

但靜靜地躺在地上的那把長劍上的血跡卻仍在。

衛敬終於從門板上掉了下來,他躺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身體才漸漸地有了力氣。

這一夜,所有籠罩在衛韞眼前的雲山霧靄都在頃刻間漸漸撥散。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叫做孟黎春的神秘女人的意圖。

他也終於清楚了,為什麼這兩個時空從夷朝之後,就完全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發展。

因為它們原本,就是在夷朝之後,開始分裂成兩個時空的。

夷朝之後,兩個時空的發展程式猶如兩條不可相交的河流一般,奔騰萬里,永不重疊。

幾乎是在書房中枯坐了一整夜,

最終,他是在轉動的星盤聲中,回過神來的。

銅佩上的光幕裡,出現了女孩兒那張白皙明淨的面龐,她望著他的時候,眼瞳裡總是帶著光彩。

「衛韞,你有黑眼圈了!」

謝桃一眼就看見了他眼下那片淺淡的青色痕跡。

然後她看見他身後的陳設,「你是不是在書房呢?你又沒有睡覺嗎?」

在腦中緊繃了一夜的那根弦,在見到她的這一刻,彷彿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也彷彿被窗欞外照進來的晨光給染上了幾絲暖光,他肩頭都帶著淡金色的光暈,坐在那兒時,即便眼眉間已有些疲憊,但他仍然比過院裡多少光景,如畫一般。

「衛韞你為什麼不睡覺?」

謝桃氣得拍了拍桌子,「你們那兒的皇帝又讓你加班嗎?加班費都不給還讓你這麼累?」

「你也別那麼老實呀,你能不能摸一下魚?想該睡覺就要睡覺,反正他又沒盯著你……」

謝桃又開始發揮了話癆本性。

「你這樣熬是不行的,要是你把眼睛熬壞了怎麼辦?你眼睛多漂亮呀,可不能瞎熬夜!」

後來,她還指著他烏濃的長髮,故意道,「還有啊,熬夜是會掉頭髮的,你看看你這麼好的頭髮,要是以後一根根掉了,成了地中海……」

話說一半,她忽然有點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覺得自己好像沒辦法想象衛韞要是禿了……那該是個什麼樣?

應,應該也是一個很好看的禿子?

謝桃想象不出來。

也不敢想了……

「……」

衛韞忽然覺得自己的發冠好像有點緊。

「好了你快點把香點上,我要過來!」

她乾脆不說了,連忙催促他,「你快點呀!」

衛韞無奈地嘆了一聲,眼底卻多多少少浮現出一片清淺的笑意,他將那裝著金粉的錦袋拿出來,撒了一些在香爐裡,照例用火摺子點燃。

濃煙漸起,她的身影便在這般忽濃忽淡的煙霧裡慢慢顯現出來。

謝桃在看見衛韞的那一剎那,就彎起眼睛,像是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張開雙手,抱住了他的腰。

衛韞明顯感覺到,也不知道從那一天起,這個女孩兒似乎變得越來越大膽了。

她尤其喜歡親近他。

衛韞雖然難免脊背一僵,

可他無法否認的是,他的內心裡似乎也並不排斥她這樣的親近,隱隱的,還有些歡喜。

但這些,他是絕對不會表露出來的。

他絕不允許自己露出半點兒破綻。

於是他面上的神情,便更加的風淡雲輕了些。

「你說了,今天要帶我出去玩的,對嗎?」她仰頭望著他,那雙杏眼裡閃爍著明亮的光,那是名為期盼的影子。

「嗯。」衛韞輕輕地應了一聲。

或許是因為一夜未眠,他的嗓音有些啞,眼眉間也始終染著幾分疲態。

太陽穴亦有些隱隱作痛。

大約是昨夜臨著窗坐在這兒,吹了一夜的風,此刻便有些頭疼。

謝桃原本是笑著的,但她在看見他閉著眼睛,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的時候,她抿了一下嘴唇,忽然拉住他的衣袖。

衛韞睜眼,看著她,「怎麼了?」

嗓音仍舊有些啞。

「我們不去了吧。」她說。

「為何?」衛韞眼底流露出些許疑惑。

謝桃捏著他鞶帶上掛著的那枚玉佩,有點涼沁沁的,她說,「你太累了,你還是睡一覺吧。」

她的言語之間的關切令衛韞的眉眼更添幾分柔和,他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既是答應了你的事情,我自然要做到。」

謝桃卻顯得很堅持。

她拉住衛韞的衣袖,帶著他往內室的桌前坐了下來。

衛韞還未來得及開口,便已有一雙柔軟的手在他的太陽穴輕輕地揉按起來。

他一時怔住。

她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站在他的身後,替他按著太陽穴。

內室裡的炭火明明已經滅了,但此刻的衛韞卻覺得那炭火的餘溫似乎仍在,絲絲縷縷的,順著她的指腹,一點點的,流竄到了他的那顆心裡。

「你在那兒睡一會兒吧。」

替他按完太陽穴,謝桃的手已經發酸,她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指著旁邊的軟塌,對他說。

在這樣寂靜的時候,衛韞幾乎快要睡著了。

但聽見她的聲音,他又睜了眼睛。

衛韞幾乎從不是這般順從的人,但此刻在謝桃面前,他卻好像是小心收好了所有尖銳的刺一般,幾分小心翼翼,幾分溫柔如水。

當他在軟塌上躺下來的時候,謝桃就取了旁邊屏風上的那件大氅來,蓋在了他的身上。

然後就蹲在那兒,一雙手撐著下巴,望著他笑,「你快睡呀。」

衛韞望著她的笑臉片刻後,閉上了眼睛。

謝桃起身,把半開的窗關好之後,就坐在桌前,從自己帶過來的書包裡找出練習冊來做題。

屋裡一時靜謐無聲,空氣裡彷彿還停留著那金粉香的淺淡味道。

但不久,謝桃的雙眼,就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邊躺在軟塌上的衛韞。

她忽然擱下了手裡的筆,刻意放輕了腳步,走到軟塌旁,蹲下來,捧著臉望著他。

因為閉上眼睛而鋪展開的濃密纖長的睫毛,就如同兩把小扇子似的。

而他的面龐,無論看了多少回,也依舊是那麼的令人驚豔。

她忽然伸手,把自己方才從花瓶裡的那枝白菖蘭上折下來的兩朵花兒輕輕地放在了他烏黑的髮間。

她捂著嘴巴,沒敢笑出聲。

但當她的目光瞥向他緋薄的唇時,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顫了顫。

窗外晨光瀰漫。

紛紛揚揚的雪花又從這深院之上的一方天空裡墜落下來。

屋子裡卻是昏暗的。

謝桃垂著眼,久久地望著他。

是關了窗的緣故嗎?才沒能讓她的腦子被風吹得清醒一些。

要不然,

要不然……她怎麼會忽然,想要親他?

多危險的想法。

就像是有什麼誘惑著她,致使她低下頭,漸漸地,一點點地靠近他。

就差半寸的距離。

她幾乎已經和他氣息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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