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衛韞盯著銅佩上的光幕,畫面裡不見女孩兒的身影,只有一片翠擁薄雪的山色,還有那底下的在一片霧色中朦朧的一隅城區。

天空飄著細雪,如同紛紛揚揚的細碎花瓣散落無聲,在山間霧色間,自成一種浩渺無塵的光景。

這時,謝桃收回了手機,一邊將手機螢幕對準自己,一邊走回了石亭裡。

「你這是在哪兒呀?」她看清了他身後有一片露出斑駁石色的山崖。

衛韞只好伸手將銅佩對準石亭外。

「你也在外面嗎?」謝桃驚訝道。

衛韞收回手,垂眸看著光幕裡被凍紅了鼻尖兒的女孩兒,那雙向來疏冷的眸子裡總算多了幾分暖色。

他說,「不是你說,要看雪?」

若只是坐在府中的院子裡陪她看這樣的一場雪,好像總是缺少了些什麼。

這一場雪。

必是要出來陪她看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一開始,便是這麼想的。

而謝桃在聽見他的這句話時,胸腔裡的那顆心好像又不聽話地跳得更快了一些。

她抿著嘴唇,嘴角忍還是不住上揚了一點。

此時的衛敬和衛伯已經趕著馬車退到了遠處,也看不大清楚這邊的情形。

「你說這大冷天的,大人怎麼忽然有閒情來這兒看雪?」衛伯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子。

衛敬搖頭。

他曾經便看不透大人的心思,如今啊,那是更看不透了。

衛伯和衛敬先聊著,另一邊的謝桃也在和衛韞說著話。

大多都是謝桃在說,衛韞總是靜靜地聽了,待她說完,才會開口回她幾句。

「你的茶好喝嗎?」謝桃忽然問他。

「尚可。」衛韞簡短地答。

「我也想喝……」謝桃眼巴巴地望著她。

衛韞頓了一下,「可惜無法及時送到你眼前。」

經過上次的衣袍事件,謝桃本來以為她也可以像衛韞一樣,不用在通過快遞櫃收取東西了,哪裡知道,除了那麼一次,後來她還是得規規矩矩地去樓下的快遞櫃裡取。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謝桃始終摸不著頭腦。

她覺得她的手機可能有自己的脾氣。

兩人就那麼說著話。

衛韞飲茶,謝桃喝著保溫杯裡的熱水,吃著自己從家裡帶出來的零食,賞著眼前的雪景。

後來,

撐著下巴坐在石凳上半晌,謝桃望著手機螢幕裡穿著玄色大氅,金冠束髮,霞姿月韻的年輕公子,有一瞬,她眼眶也說不清為什麼,忽然有點泛酸。

雪漸漸地大了。

數不清的雪花飄落在簷下,耳畔是陣陣的風聲。

她真的是隻有自己一個人嗎?

在離家鄭家的那一夜開始,她就已經決定孤身一人生活了。

但是這一刻,她看著手機螢幕裡的衛韞的面龐,她又想,自己又好像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了。

在這一年,她最幸運的事情,就是遇見了他。

即便是隔著兩個時空,她也堅信,這就是一種萬中無一的幸運。

只是……

只是……她和他之間,難道就只能這樣了嗎?

她永遠走不到他的面前,就好像他永遠也沒有辦法真正的站在她的面前一樣。

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如鴻溝般無可逾越的時空界限。

她根本觸碰不到他。

這或許算是兩個人之間的第一次約會,隔著時空的界限,在兩處不同的山上,在兩個不同的石亭裡。

唯一不變的,似乎就是這樣一場雪。

它始終潔白無瑕,看不出絲毫分別。

隔著兩個不同的時空,他們眼前看著的,或許是同一場雪也說不定。

兩人緘默不語,心中都多了幾分難言的悵惘。

他看向自己的身旁的同時,她也偏頭看向自己的身旁,在這樣一場越發盛大的雪色裡,隔著一道時空的界限,他們彷彿在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就好像,他們就坐在彼此的身旁一樣。

忽的,

一道光幕出現在了謝桃的眼前,與此同時,也浮現在了衛韞的眼前。

此刻,

他們透過那一道光幕,分明看見了彼此的臉龐。

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如湖面難定的波光。

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在猛然的驚愕過後,謝桃的眼眶微紅,兩顆眼淚砸了下來。

「桃桃,」

不是手機螢幕裡的聲音,而是隔著那樣一道忽然顯現的光幕,謝桃聽見了他那樣溫和的嗓音。

「哭什麼?」

她聽見他輕輕地嘆,像是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溫柔。

謝桃望著光幕裡的肌膚冷白,唇色如緋,長髮柔軟的年輕公子,她的目光落在他頸間被風吹得飄飛的大氅的繫帶,她嘴唇顫了顫。

許多被她刻意放下,被她刻意忽略的情緒在這一刻湧上來。

她的聲音近乎哽咽,帶著幾分顫抖。

「我想見你……」

只四個字,卻讓她的情緒再也兜不住,她的哭腔更甚,

「我真的好想見你……」

不再是隔著這樣的神秘光幕,也不是隔著冰冷的手機螢幕,她想真切地,見到他。

甚至,擁抱他。

但是,這看起來,好像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

曾經她只是那樣毫無預兆地喜歡上了他,卻不知道他們之間,原來早就隔著這樣長久的距離。

這是多麼漫長久遠的距離啊。

恐怕,是用一生,都走不到終點的山高水長。

衛韞聽著她的哭聲,自己心頭便也像是被細密的針刺了一下。

內心裡翻湧的無數情緒湧上來,猶如岩漿翻滾的灼浪。

衛韞望著眼前的那道光幕裡淚水盈眶的姑娘,他心中更是百味雜陳。

忽的,他伸出手。

像是想觸碰光幕裡的她的臉龐。

但當他的手指才觸碰到那道光幕的時候,他的指尖便像是綻出了火苗似的,一剎那,便將那道光幕生生地灼燒損毀,一瞬無痕。

他手指微僵,一時發怔。

再回頭,石桌上的銅佩上不知何時已經沒了星盤和光幕的痕跡。

被寒風吹進亭內的細碎雪花落在了那枚銅佩之上。

良久,他忽然輕輕地呢喃。

「我又何嘗不是呢?」

「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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