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對於自己曾經的幼稚行為,鄭和嘉一直心懷愧疚。

「其實我以前也討厭過你。」

謝桃忽然開口,卻沒有轉身。

「以前我覺得媽媽很喜歡你,她在我面前總是提你,要我向你學習,要我的成績要像你一樣好……」

「我有一段時間,真的很討厭你。」

「但我也能理解,那時你對兩個忽然闖進你家裡的陌生人的抗拒。」

「因為我也一樣。」

她也同樣,不喜歡在那樣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還要被媽媽逼著,叫鄭文弘「爸爸」。

她也同樣抗拒。

但他們的處境終究是不相同的。

一個,是那個家裡本來的主人。

而她,卻只能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能說出來的許多話,當時的謝桃都沒有辦法說出來。

「但那些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提,你也不用記著。」

「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謝桃說完,就直接往樓上走了。

而鄭和嘉站在原地,望著謝桃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樓梯轉角,他久久沒有移開自己的目光。

今天是週六,不用上課。

謝桃趴在書桌上做做作業的時候,聽見細微的淅瀝聲傳來,她抬頭的時候才發現,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起了雨。

彼時,身在另一個時空的衛韞正立在一間暗室裡。

燃著幾炷香的供桌之後,正擺著兩個靈位,一個是其父衛昌寧,而另一個,則是其母沈氏。

又是一年六月十三。

他母親的忌辰,父親的死期。

更是衛家滿門遭逢大難之日。

可笑那般簪纓望族,百年世家又如何?不過一夕之間,便大廈傾頹,黃土埋骨。

眼底似有幾分譏諷,衛韞整理了一下衣袖,伸手取了旁邊的香,再點燃了一炷。

繚繞的煙,模糊了他的冷淡的眉眼,彷彿他自始至終都是如此疏淡無波的模樣。

衛氏滿門或生或死,他並不在乎。

畢竟那樣一個大家族雖也曾有枝繁葉茂之態,但其實早已爛到了根裡。

在曾經的衛家,衛韞唯一在乎的,只有他那個懦弱無能的父親,還有早逝的母親。

身為衛氏三房的庶子,他的父親衛昌寧在那樣根深樹大的家族裡,便是最為不起眼的一片葉子。

而身為三房庶子的兒子,他衛韞生來,便更是渺如塵埃。

但偏偏衛家最後活下來的,卻只有他。

多諷刺。

衛韞從暗室裡出來的時候,衛敬早已經等在了門外。

「大人。」

見衛韞從暗室裡出來,衛敬便低首喚了一聲。

「如何?」

衛韞漫不經心地用錦帕擦拭著自己的手,嗓音清泠冷淡。

「如您所料,陛下並未問罪太子。」

衛敬垂首,恭敬答道。

衛韞聞言,面上沒有什麼波瀾,扯了一下唇角,「太子雖衝動易怒,但他身後,卻有一個好太傅。」

「許地安把他從這件事裡摘出去,怕是也費了不少功夫。」

許地安怎會有如此大的本事?

衛韞如何會想不明白,若無啟和帝的默許,太子要想從這起貪汙大案裡完全脫身,那是絕無可能的。

那本名冊上與太子有關的人幾乎都死在了大牢之中。

這就是最好的佐證。

如此看來,啟和帝對待他這位親自撫養了六年的嫡子,到底是多了幾分偏愛。

卻是不知,這位如今一心追求長生仙道的啟和帝,對待他的這位嫡子,究竟還能容忍到什麼地步?

衛韞無聲地笑了一聲,那雙如珀的眼瞳裡光影微暗。

「太子派來的那些人,不必再留著了。」

「都殺了。」

他說這話時,嗓音仍舊平穩,猶帶幾分飄忽輕慢,不染半點情緒波瀾。

「是。」

衛敬垂首應聲,而後便轉身走出去了。

待衛敬離開,屋內恢復一片寂靜時,衛韞方才聽見窗外似乎有淅瀝的雨聲,且仍有雨勢擴大的趨勢。

他順著窗欞遙遙一望,目光沉沉。

緩步行至窗前,衛韞伸手出去,雨水滴落下來的時候,打溼了他暗紅的衣袖,添了點點的深色痕跡。

胸口傳來熟悉的滾燙溫度。

衛韞頓了一下,伸手從衣襟裡拿出那枚銅佩的時候,淡金色的光芒凝成一封信件,輕飄飄地落在了窗欞上,瞬間被雨水打溼。

衛韞撿起那封信,手指曲起,隨意拆開。

微微溼潤的灑進信紙上凝著一行板正的墨色:

「衛韞,下雨啦。」

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那一瞬,他看著這樣的一行字,唇角忽然勾了勾,抬眼看向窗欞外的婆娑樹影時,神色忽然變得飄忽渺遠。

是啊,下雨了。

明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此刻卻好像是割破了時空的界限,在下著同一場雨。

雨勢漸大,聲聲清脆淅瀝。

一如多年前,澆熄衛氏家宅那場大火的雨聲陣陣。

那個被他瞧不起的懦弱父親,在那一日,做了平生唯一一件大膽的事情。

「延塵,你要好好地活著。」

這是他對衛韞,說的最後一句話。

曾經,父親對他的教誨從來都是「樣樣不必拔尖兒,萬事莫要出頭」。

便是連取名,也是名「韞」,字「延塵」。

意為和光同塵。

他的父親平生一願,便是望他做個最為平凡,猶如塵埃一般的人。

這便是其父那所謂的,在衛氏那般的大家族裡的,生存之道。

多可笑。

彼時,坐在書桌前的謝桃,手裡握著手機,另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雨水一點點滴落在玻璃窗上,滑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跡。

隔著兩個時空的兩個人,在同一時刻,彷彿都在望著同一場雨。

當謝桃膝蓋的傷終於好了之後,她每天下午放了學,就又會去甜品店裡做兼職。

這段時間謝桃一直都在和衛韞保持著聯絡。

就是那種連她今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要閒聊一下的聯絡。

當然,大多的時候,基本都是她在說。

如果不是問過衛韞的真實年齡,謝桃可能真的會以為他是一個日常老幹部畫風的老爺爺。

畢竟,現在這個時代,有哪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會喜歡喝茶,練字,看《知論》?

講話還文縐縐的。

謝桃覺得自己跟他聊天聊著,自己上語文課學文言文的時候都好像輕鬆了那麼一點。

來往聯絡得多了,謝桃漸漸發現,他似乎是一個尤其優秀的人。

他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東西,博學多聞,會下棋,會書法,會畫畫,甚至還有一些能夠幫助她更好地理解和背誦文言文的方法。

那麼枯澀難懂的文字,經由他解釋之後,又好像變得順眼了許多。

但同時,她也發現,他似乎對許多現代社會的詞彙,都並不瞭解。

這讓她不禁開始產生懷疑。

「衛韞你跟我說實話,你其實是個住在山裡,訊號還非常不好的老爺爺對吧?」

「也不對,如果你訊號不好,你就收不到我的訊息了。」

「你到底是不是個老爺爺?」

當衛韞看見信紙上的這幾句話的時候,他眉心微蹙,覺得有些莫名。

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下來,他的耐心早已被她每日不定時的信件騷擾給磨得好了許多。

於是他提筆便回:

「若是閒得無聊,就多讀書」

又是這樣哽死人的話。

謝桃和衛韞聊的,幾乎都是一些尤其瑣碎的內容。

但是這樣長的一段時間下來,謝桃已經開始漸漸習慣了,每天跟他說話。

所有好的,不好的,高興的,不高興的,她都會說給他聽。

即便他從來都是惜字如金。

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她對於這個素未謀面的人,有著過多的好奇心,甚至已經出現了一些陌生的情緒。

盛夏悄然降臨,一學期的課程也終於結束。

放了暑假的謝桃,每天除了去甜品店兼職之外,又找了一份發傳單的工作。

下午的一兩點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謝桃堅持了幾天,後來有一天中午實在太熱了,她曬得腦子一陣眩暈,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一天,是衛韞覺得自己的書案上最為乾淨的一日。

從早到晚,那個小話癆竟然連一封書信都沒有。

他那雙如珀的眼瞳裡流露出幾分異色。

何以她今日,終於知道「安靜」二字怎麼寫了?

真稀奇。

齊霽來到國師府的時候,就見著那位身穿暗紅錦袍,銀冠玉帶,端的是明豔風流之姿,卻總是一派無情冷淡之態的年輕國師正坐在院子的涼亭中,手裡摩挲著一枚銅佩,似乎若有所思。

「延塵兄什麼時候得了個這樣的物件?」

齊霽踏上涼亭的階梯,伸手想將他手裡的那枚銅佩拿過來,可他剛剛出手,就已經被飛過來的茶盞上的杯蓋給打了手背。

力道還不小。

齊霽扶著自己的手背,「衛延塵你竟然下重手?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世子不是說,你並非那種挾恩圖報之人麼?既是如此,何以次次將此事掛在嘴邊?」

衛韞收好手裡的銅佩,抬眼看向他。

齊霽挺直腰板,「我忽然又是了。」

「……」

衛韞收回視線,伸手執起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衛延塵。」

齊霽在他對面坐下來,「我總覺得,你似乎心裡裝著不少事啊。」

「世子是將我的忠告忘了?」

衛韞眼睫未抬,嗓音淡淡,「不要過分好奇。」

話音剛落,他就察覺到被自己攏進衣袖裡的銅佩的溫度忽然變得滾燙。

衛韞神色未變,卻是站起來,轉身便下了階梯,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她果然,是不可能安靜的。

「衛延塵你去哪兒?」齊霽站起來喊。

「世子請回。」

衛韞並未回頭。

當他握著那封信件回到書房裡的時候,他立在窗欞邊,拆開信封。

上面有三行墨色,透露著一個小姑娘的窘迫與懊惱:

「衛韞,我發誓今天是我最丟臉的一天!」

「我今天在大街上暈倒了,然後一群人圍著我看啊看的,他們把救護車叫來了,我剛被他們抬到急救床上就醒了……天鴨,我還付了救護車的錢!!!」

「我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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