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桃不止一次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捱打。

有時候是因為學習成績,有時候又是因為其它的一些小事情。

她變成了謝桃最陌生的樣子。

一個對失敗的婚姻耿耿於懷,自怨自棄,甚至歇斯底里的女人。

有一段時間,謝桃甚至覺得,當她的媽媽看向她的時候,那雙時常紅腫的眼睛裡有愛,卻也藏著恨。

那恨,是對那個男人的恨。

媽媽喜歡她時,就給她梳頭髮,買好看的裙子,媽媽不喜歡她的時候,就挑著刺地罵她,罵她的爸爸,把她的胳膊揪得青一塊紫一塊。

有時媽媽喝醉酒,一巴掌下來,會讓她的嘴角破皮出血,有時候,還會出現尖銳的耳鳴。

後來,媽媽又會抱著她哭。

說無數句對不起,說無數句她錯了。

整整兩年的時間,謝桃都是這麼過來的。

而兩年的時間過去,蘇玲華也終於開始慢慢地接受失婚姻失敗,人生潦草的事實,她終於變得足夠平靜。

她甚至主動去看了心理醫生。

長達一年的心理治療,讓蘇玲華終於恢復到了小時候的謝桃最熟悉的母親的模樣。

那麼溫柔,那麼平和。

謝桃以為,故事到這裡,一切應該都會變得好起來的。

可是有一天,媽媽卻牽著她的手,去見了她偶然認識的一家醫院的外科醫生鄭文弘。

那是謝桃第一次見鄭文弘。

媽媽告訴她,她想和這位鄭叔叔結婚。

謝桃至今都還記得,那時媽媽臉上的笑容,似乎這個幾年前還倒在泥沼裡深陷不出的女人,終於看到了希望。

所以她沒有理由阻止蘇玲華和鄭文弘結婚。

但他們的結合,卻讓謝桃又陷入了新的恐慌。

因為媽媽故意討好繼子的種種行為,因為媽媽表現明顯的偏心舉動,也因為考試成績,媽媽時隔幾年,再一次伸手打在她臉頰的那個除夕夜。

在熟悉又尖銳的耳鳴聲中,謝桃看著坐在飯桌上的鄭文弘,蘇玲華,還有鄭文弘的兒子鄭和嘉。

彷彿他們三個,才是這世上,最親的一家人。

而她從來都是多餘的。

那個除夕夜裡,她在媽媽刻意放出的威脅狠話裡出走,逃離了那個令她恐慌,令她迷茫的城市,回到了棲鎮。

至此,已經一年多了。

「鄭叔叔,我該原諒的,都已經原諒過她了,但有些事,我做不到。」

或許是因為想起了太多的往事,謝桃此刻眼眶難免有些發熱。

因為蘇玲華對鄭和嘉的刻意討好,因為蘇玲華對鄭和嘉的偏心,因為蘇玲華對她的種種疏忽,甚至於是學習上的苛刻要求。

因為鄭和嘉成績優異,所以她也不可以差了他半分,否則就是丟臉。

又或許是因為除夕夜裡,那重重的一巴掌,把支撐了她那麼多年的信念,給徹底損毀。

謝桃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那點酸澀壓下去,然後說,「其實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記得她以前跟我說過,她以前有過自己喜歡的工作,也有許多的愛好,還有很多的好朋友……每天雖然都很累,但是她卻覺得很開心。」

「直到她結了婚,有了我,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為了好好照顧我,她辭了喜歡的工作,跟著爸爸回到了棲鎮,和朋友們漸漸地失了聯絡,生活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爸爸和我的身上……」

「那麼長的一段婚姻,讓她習慣了爸爸大男子主義的模式,開始變成了一個沒有自我的人。而一個沒有自我的人,忽然失去了最重要的家庭,她又能怎麼辦呢?」

鄭文弘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在他眼裡仍然是個小孩子的謝桃,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一時間,他愣在那裡,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才好。

「鄭叔叔你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但你還是選擇了跟她結婚,」謝桃抬頭,對著鄭文弘笑了笑,「雖然只在您的家裡待了不到一年的時間,但我還是感覺得出來,您是真的喜歡她。」

鄭文弘和她的父親謝正源是不一樣的人。

曾經的謝正源對謝桃來說,是一個足夠好的父親,但對於蘇玲華而言,卻並不是一個很好的丈夫。

謝正源可以盡力滿足謝桃的所有願望,但對蘇玲華,卻隨著他們的婚姻漸長,他就變得沒有那麼在乎蘇玲華了。

更不要提,支援蘇玲華迴歸工作的願望。

而從謝桃那天在一本服裝雜誌上看見蘇玲華的名字時,就知道,鄭文弘不一樣。

他會是那個肯鼓勵蘇玲華重回服裝設計工作,找回自我的人。

但他愛蘇玲華,卻並不代表,他會對和他沒有一絲血緣關係的謝桃發自內心的愛護。

所以這個男人在謝桃的面前,往往顯得過分冷靜,彷彿是個局外人一般。

想起小時候蘇玲華在她耳畔輕輕柔柔地說過的自己的那些結婚前的事情,謝桃抿了抿嘴唇,像是帶著幾分笑意,聲音有些軟,「她喜歡穿漂亮的裙子,喜歡吃薄荷糖,喜歡在晚上的時候睡到一半起來煮夜宵吃,她還喜歡跟朋友們出去唱歌……」

謝桃忽然站起來,對著鄭文弘鞠了一躬,「鄭叔叔,我希望,您能讓她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

不用再記著以前那段讓她失去自我,失去朋友,失去快樂的失敗婚姻,不用再把人生的重心都放在別人的身上。

即便人生過半又怎樣?讓一切重新開始也並不晚。

窗外偶有鳥鳴清脆響過,鄭文弘看著站在自己對面的女孩兒,久久沒有言語。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嗓音莫名有點乾澀,「我一定……會的。」

謝桃回到福家蛋糕店的時候,天上已經開始下著細密的小雨。

「回來啦?」福妙蘭從裡間走出來,看見謝桃,就走過來問她,「見著你媽了?」

謝桃愣了一下,「我媽?」

福妙蘭一看她這樣,就有點急了,「你沒見著你媽?那不能啊,那會兒在橋那邊我還見著她跟鄭先生一起來的,我以為你和鄭先生出去就是見她去了呢。」

謝桃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轟鳴。

「桃桃,有些事,我也是不能再瞞你了,你這一年來在我這裡掙的錢啊,有一半都是你媽讓鄭先生打給我的……他們不讓我跟你說,但是啊桃桃,你總在棲鎮待著也不是個事啊,你得上學,得考大學,那才是你的出路啊。」

福妙蘭把心裡藏了多時的話終於給一股腦兒的說了出來,又拍了拍謝桃的肩膀,「桃桃啊,回家去吧。」

謝桃卻陷在自己的思緒裡,已經聽不太清福妙蘭的話,下一瞬,她忽然又衝出了大門外,騎上腳踏車,開始往棲鎮車站那邊趕。

棲鎮的路是石板路,總有那麼些不太平坦的地方。

她沒注意前面的青石板缺了一角,腳踏車輪壓過去,顛簸了一下,她驟然回神,卻已經來不及,她連人帶車摔倒在地,手機也掉到了水窪裡。

胳膊肘和膝蓋都蹭破了皮,手背也流了血,謝桃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忍著疼就要爬起來。

可當她抬頭時,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然看見半空中模糊湧現了一道散著淺色光芒的氣流。

氣流翻湧間,形成一道若隱若現的光幕。

而光幕裡,像是有一隻手捏碎了什麼東西,她只來得及看清那枚碎片像是從光幕裡飛出來的同時,像是突破了什麼不可逾越的鴻溝,光幕轉眼之間就化作了一道細線似的光亮。

模糊間,她好像看見了一抹修長挺拔的背影,暗紅錦袍的衣襬泛著瑩潤的華光。

光圈的亮光忽然變得更加刺眼,在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的同時,那枚憑空出現的碎片擦過了她的左眼皮,留下一道血痕,掉到了地上水窪裡的手機上,轉瞬之間,消融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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