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溫牧寒看著她,隔著玻璃他的聲音其實並不算太清楚,但是葉颯卻依舊能聽到他說的每一個字,「等你隔離結束,我來接你。」

好。

哪怕葉颯一直在隔離,但是她每天都在看新聞,局勢果然開始惡化了。在首都發生疫情的同時,埃塞米南部地區的極端勢力發生了暴亂。

政府軍前往壓制反叛軍。

而維和部隊則在竭力控制首都布維亞的局勢,這個國度同時被疫情和戰火充斥著。

各國開始準備撤僑了。

直到葉颯接到一個電話,是謝溫迪開啟的。

「葉颯,」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葉颯語氣同樣很鎮定,「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可是這一句簡單的話卻像一個導火線,一下子點燃了謝溫迪的情緒,她的聲音聽起來那樣無力:「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問我的身體。你自己呢。」

葉颯強吸了一口氣:「我沒事呀。」

「你小舅舅全部告訴我了,你現在是在隔離,」謝溫迪在那邊,像是竭力控制自己的聲音,「你聽話,回來好不好。」

葉颯想了下,很冷靜的說:「媽,你能不能答應我,別怪溫牧寒。」

她怕謝溫迪把這件事都怪在溫牧寒的身上,她確實是為了溫牧寒才來這裡的,可是疫情發生,誰都不想看見。

謝溫迪:「你到現在還這樣護著他?」

「我愛他,媽,我真的愛他,所以我希望您也能接受他。如果我這次能安全回去,請您給他一個機會好不好,最起碼你去試著瞭解他。」

許久,謝溫迪低聲說:「不用了。」

葉颯手掌捂了下自己的臉頰,透著一股無力。

她知道自己這是趁人之危,想要趁著謝溫迪擔心她的時候,讓她接受溫牧寒,能夠試著理解他們。

但是她沒想到她還是這麼固執。

就在她心底透著失望時,對面又開口了。

「我說不用,是因為我不打算再反對你們,」謝溫迪頓了下,「你一向是很不容易接近別人的性格,又比同齡人成熟,以前我從來不擔心你會被愛情衝昏頭腦。既然你非要跟他在一起,那你就得接受所有的後果。」

「如果你覺得自己可以承受,我再反對也沒有用。」

到底,父母還是無法執拗過孩子。

謝溫迪之前一直的堅持,總算還是在葉颯面臨危險時,徹底崩塌。

葉颯低聲說:「謝謝您。」

謝溫迪硬著聲音說:「我說答應的前提時,你要給我安全回來。」

「我知道,我一定會保護好自己。」葉颯忙不迭的答應。

……

葉颯是在政府軍和反叛軍徹底開火的那天結束隔離出來的,溫牧寒在外面等著她。在她出來的一瞬間抱住她,葉颯本來還想推開他,可是想了想卻還是抱緊他。

第二天,葉颯立即重新投入了防疫工作中。

現在被感染的人日益增加,所有人都在阻止著這場傳染病浩劫,本來其他人都以為她隔離結束後,就會立即離開埃塞米回國。

她留下來的舉動,不僅讓所有人大吃一驚,也讓他們欽佩不已。

但是局勢在接下來的一週徹底崩壞。

雖然政府軍取得了勝利,但是疫情不僅沒得到控制,反而越發艱難。誰都知道防疫重要的一步是勤洗手,保持個人衛生。

可在非洲這個缺水的地方,連飲用水都缺少,又有誰捨得用乾淨的水一遍又一遍洗手。

直到這天,葉颯被通知去開會。

她一進去就發現大部分的國際醫生都到了。

她有些疑惑的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直到薄湛低聲說:「美國政府決定撤走醫療隊。」

葉颯震驚的望向他,不敢相信的反問:「撤走醫療隊?在這種時候?」

薄湛一臉沉重,卻點了點頭。

葉颯這才發現這裡站著的大部隊都是從美國來的醫生,包括她這個從美國出發的,跟他們一起過來的。

傑森看見他們過來,打招呼道:「謝天謝地,我們終於可以離開了。」

葉颯皺眉,本來她想強忍著,但是眼看著他欣喜的表情,還是忍不住問:「那他們怎麼辦?」

她雖未說出過,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說那些病人。

傑森無奈道:「我們只能把他們轉交給當地的醫生。」

很快,兩個人走了進來,向大家宣佈了美國政府的撤走醫療隊的計劃。

一瞬間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激烈討論著。

會議結束的很快,應該說這只是個通知而已。

葉颯轉身就要離開,薄湛立即攔住她,低聲說:「葉颯,你去哪兒?」

葉颯望著他,她此刻心頭有一把火在燒,瘋狂的在燒,她有些憤怒可是又知道不該發火,因為誰都有害怕和恐懼的權利。

只是,她好像沒辦法這麼毫無牽掛的離開。

她望著此時房間裡大部分露出笑容的人,她知道大家在得知可以回家時,有多欣喜。

「你不要衝動,」薄湛似乎看出她要幹什麼。

葉颯望著他,搖了搖頭,輕聲說:「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們談到信仰的總是用各種語言讚美,對它誇誇其談,可是信仰不僅僅是一個高大的談資,它更應該是我們前進的動力。你說我是理想主義者也好,說我是為了實現醫務工作者的崇高精神也好,我不想離開。」

這世上好像總是有執拗的傻子,明知道危險,卻還義無反顧的去做。

以前她或許對軍人這個職業很陌生,但是此刻她彷彿懂了。

就像軍人會手持鋼槍保家衛國,她也不會放棄自己的戰場。

薄湛震驚:「你要留下來?」

他的話引起旁邊的人注意,直到聽得懂中文的李謙,有些著急道:「葉醫生,你這時候別犯傻。」

葉颯深吸了一口氣,人總是趨利避害,在這種時候,選擇離開無可厚非。

她望著他們低聲說:「我祝你們好運,早日回到你們的祖國和家人團聚。」

所有人震驚的望著葉颯。

他們都沒想到這個年輕又過分漂亮的小姑娘,看起來柔弱的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卻又有這樣剛強又堅定的內心。

「那你要去哪兒?你只有一個人,當地的醫護連基本的防疫裝備都缺少,」薄湛還是想勸阻她。

葉颯點頭,她知道。

她低聲說:「我知道,但最起碼我想再努力一下。這樣全然不管不顧的離開我沒辦法做到。」

「你們也有離開的權利,畢竟這裡的確實缺少基本的防疫裝備,不應該拿醫生的性命去冒險。我留下來也不會冒險,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離開後,葉颯直接找了輛車直奔中國維和營區。

她知道顧長遠最近一直都在。

不過她在去找顧長遠之前,先找了溫牧寒。他們此時並不在營區裡,應該是出去執行巡邏任務了,葉颯等了半個小時才看見他。

溫牧寒讓她站在旁邊等了會兒,又進去洗澡之後,才敢跟她站在一塊。

「怎麼突然來了?」溫牧寒看著她問道。

葉颯仰頭,「美國政府決定讓他們的醫療隊撤離。」

溫牧寒:「你也要離開?」

說出這句話時,他內心不是不輕鬆的。

雖然現在不時有暴亂髮生,但是維和部隊還能控制住局勢。但是傳染病疫情的危害就顯得更大,況且這種病實在太過兇險,一旦感染,後果不堪設想。

葉颯離開,他也可以放心。

葉颯搖頭輕聲說:「我來是跟想跟你商量,我打算留下來,請顧叔叔允許我加入中國醫療隊。」

溫牧寒望著她,許久都未說話。

直到許久,在他的沉默下,葉颯準備開口說服他時,突然他低聲說:「好。」

葉颯錯愕的望向他,她本來已經準備好了無數的理由準備說服他。

卻沒想到,他會直接同意。

溫牧寒低頭看著她,黑眸如星,深邃裡透著溫柔,他伸手摸了下她的長髮,輕聲說:「我知道你想去,葉颯,這是你的戰場,我知道你不想當逃兵。」

這一刻,短短幾句話,讓葉颯一顆心彷彿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曾彷徨也曾懷疑,可是這世上卻有一個人,懂她到如此地步。

葉颯抬頭:「你不會覺得我太任性?」

他聲音微啞:「颯颯,你從來沒有讓我為你放棄過軍人的身份,因為你知道什麼對我重要。就像我永遠不會在戰場上丟槍棄甲當逃兵那樣,我知道你也不會在這場戰役裡當逃兵。我只希望你能好好保護自己,因為只有保護好你自己,才能拯救更多的病人。」

「這不是傻,這是信仰。」

「颯颯,有時候人活著就應該有信仰,我有作為軍人的信仰,你也有作為醫生的信仰。」

「一直以來都是你支援我,支援我去救人,支援我守護這個國家。現在我也當你一回你的支柱,支援你去拯救這個世界。」

溫牧寒說著,伸手捏了下她略紅的耳垂,輕聲衝著她的耳朵吹了下氣。

「我的小英雄,一定要平安啊。」

明明那麼嚴肅的氛圍,卻被這男人莫名的一句騷話,搞的氛圍全無。

葉颯簡直想掐他。

可是最後她伸手抱住他,仰著頭親吻他的下巴。

有一個人懂她的感覺,真好。

葉颯低聲問:「溫牧寒,我們這樣算是叫靈魂伴侶嗎?」

哪知這男人低頭就在她唇上輕咬了口,懲罰似得,直到他輕聲說:「不止靈魂,人我也要。」

顧長遠看著面前的姑娘,低聲說:「既然美國醫療隊決定撤退,你為什麼不跟一起走。」

葉颯望著他,很堅定的說:「因為我不想當逃兵。」

這場疫情是一場戰爭的話,那麼醫生才是衝鋒陷陣的戰士。

「葉錚的女兒,不應該當逃兵。」

這一句話說的顧長遠這個年過半百的人,都那樣動容。老戰友犧牲這麼多年,他以為葉颯會像她母親那樣,對一切都諱莫如深。

可是他沒想到葉錚的女兒,哪怕沒有他的教導,竟也十足的像他。

顧長遠嘆了一口氣,鄭重道:「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平安。」

很快,葉颯加入了中國在這裡的醫療隊,對於多一個人,在這種時候大家都歡迎不已。只是沒多少時間讓他們表達歡迎,大家就又開始了新的工作。

沒多久就有好訊息傳來。

中國政府決定再向埃塞米派遣一支醫療救援隊,人數多達一百六十三人。

這也是中國政府援外派遣醫生人數最多的一次。

新一批醫療隊到的時候,不僅帶來了藥品更是帶來了防護服、口罩、護目鏡這些緊缺的物資,一下子讓他們所有的壓力減輕了。

隨後國際社會的援助陸續到位。

雖然有國家撤回了醫療隊,但是隨著中國把醫療隊派過來,又陸續有其他國家開始派遣醫療隊。

葉颯作為一線醫生,每天都要穿著防護服,吃住都是跟同事在一起。

這裡很多姑娘都是軍醫,反而對她這個編外人員很感興趣。

隨著疫情的逐漸被控制,整個醫院的氛圍都開始緩和,所有人雖然依舊謹慎操作,卻沒有了那種隨時要面臨不斷送來確診患者的狀況。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形勢終於慢慢好了起來。

有時候看著當地民眾用生澀的中文,輕聲說謝謝的時候,哪怕他們每個人穿著防護服,戴著眼罩口罩,可是他們在笑。

在發自內心的開心著。

溫牧寒來過一次,但是兩人隔著欄杆說了會兒話,哪怕他拿來的東西,都是他放下走後,葉颯才去拿的。

但是營區裡很多人都知道,她男朋友就是維和軍營裡那位帥到沒有死角的溫隊長。

這天,葉颯正在吃飯,同事告訴她,外面有人找她。

這地方能來找她,只有一個人。

葉颯飯都來不及吃,立即放下碗筷跑了出去。

她剛從隔離病房裡出來,頭髮隨便扎著,臉上還殘留著因為戴太久口罩和護目鏡的印子,整個人有點兒憔悴。

所以她看著門口一身軍裝,英氣逼人的男人時,直奔過去的時候才想起應該照照鏡子。

「你怎麼來了?」葉颯隔著欄杆望向他。

這裡隔離區,哪怕他是維和軍人,過來也只能站在欄杆之外。

溫牧寒望著她,打量了半晌,葉颯被他盯得有點兒發麻。

直到低笑了一聲,嘆了口氣:「小英雄,辛苦了。」

「不許這麼叫我了,」葉颯總覺得他用這種口吻叫出來,總是怪怪的。

溫牧寒抬起眼,烏黑的眼睛看著她,語氣是溫柔到讓她幾近發麻的,「好,颯颯不許,那就不叫了。」

兩人因為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連擁抱都沒辦法。

直到溫牧寒低聲說:「葉颯,你馬上要過生日了是吧。」

葉颯有些發怔。

「我想了好久,都沒想到合適你的生日禮物,所以想來想去,只有這個了,」溫牧寒望著對面的姑娘。

這樣明眸皓齒的一個女孩,此刻臉上有淺淺的印子,卻絲毫沒影響她的漂亮,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彷彿有水波在流動般,那樣安靜的望著他。

然後溫牧寒從兜裡掏出一個盒子。

黑色絲絨盒子。

葉颯的心臟在他拿出東西時,咯噔一下,這一刻心底猶如海嘯般瘋狂的湧動著各種各樣的情緒。

以至於她緊張的嚥了咽口水。

「只可惜我現在沒辦法親手給你戴上,」溫牧寒將盒子開啟,隔著老遠,葉颯就看見裡面的戒指。

他往前走了幾步,把盒子放在隔離欄杆下來。

上面明確寫著外人止步的英文。

溫牧寒望著她,聲音繾綣道:「其實你被隔離的時候,我就想過把戒指給你。可是又怕嚇到你。後來又想著回國再求婚,可是我一天一天數著回國的時間,還是覺得很漫長。所以我不想再等了。」

「葉颯,」他望著她緩緩單膝跪地,低聲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兩人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可是她卻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聽的那樣清楚。

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突然喉頭微哽。

在這一刻,她腦海中有無數個念頭在湧入,她又彷彿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

那天,她窩在醫院的椅子上,一抬頭就看見他走了過來。從此,她的心底多了一份誰都不知道的心思,她小心隱藏著不敢告訴任何人。

也曾為了他的一句話,努力往一個方向奔跑。

只因那裡存在著一個,可能拉近他們之間距離的機會。

哪怕只有可能二字,她也願意用盡一切力氣。

他就猶如那遼闊又堅固的海岸線,吸引著她所有的視線,讓她從冰冷幽暗的深海里一點點解脫出來,只為努力朝他游過去。

他是她無盡的渴望。

也是救贖。

而此刻,在這陌生的國度,如果不是他,葉颯相信她永遠沒有勇氣走到這裡,她永遠不會明白信仰這兩個字的份量。

許久,她低聲說:「溫牧寒,我願意。」

她走過去,把盒子拿起來,自己把戒指緩緩戴在手指上。

異國他鄉,一片淺藍。

他們成為了彼此最堅強的後盾,這份愛歷經戰火硝煙,越發璀璨。

而彼此早已在心頭鐫刻下了一句最赤誠的話。

餘生,你是我的信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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