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強撐著笑容說:「我是牧寒的媽媽,既然來了,怎麼不進去。」

「我,」葉颯遲疑了下,低頭輕聲說:「我得走了。」

醫院這邊也要辦離職手續,畢竟她去美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情況好點兒,一年說不定就可以回來,要是不好,幾年都是有的。

「這麼快?」展清一愣,隨後她點頭說:「對,你前幾天在這裡照顧牧寒也是辛苦了,你回去多休息。等他醒了,你再來看他。」

哪怕一向知性優雅的展清,此時臉上也有些頹敗之色,她輕聲說:「就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醒呢。」

醫生一直說他情況穩定,可是人一天沒醒,她這心就吊著一天。

展清也想跟葉颯說說話,因為她覺得這時候葉颯是最瞭解她的那個人。畢竟這姑娘是她兒子喜歡的人。

「好了,我不該說這種喪氣話,等他醒了,你跟他來家裡吃飯好不好。之前他就跟我們說過你,我一直都想見見你的。只是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是在這裡。」

展清哪怕心底難過,見小姑娘一直這麼垂著頭,還試著安慰她。

終於葉颯再也沒忍住,低聲說:「阿姨,不用了。」

展清一愣,沒太明白她這個不用了是什麼意思。

直到葉颯說:「我過幾天就要去美國了。」

「是去幾天?」展清看著她的表情,心下越發沉重,最後問了一句:「還是去很久?」

「應該是很久。」

展清想了下,輕聲問:「是家裡出事了嗎?」

她溫柔的語氣絲毫不見責備,甚至都沒質問葉颯身為女朋友怎麼能在這時候扔下溫牧寒,反而柔聲問她是不是家裡出了事情。

葉颯從來不是擅長訴說的人,她以為她可以做到堅強和灑脫,可是到頭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冷漠,只是她保護自己的一層殼子罷了。

當所有的事情都一下子傾瀉而來,堆積到她身上的時候,葉颯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救不了她媽媽,她也救不了溫牧寒。

突然,她被輕輕擁抱了下,展清伸手抱住她,低聲說:「好好照顧自己,牧寒,有我們呢。」

這一瞬間,葉颯一直忍著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她這一輩子的眼淚,好像都在這幾天流乾了。

「謝謝。」

機場熙熙攘攘,廣播裡不時傳來甜美的聲音,通知即將晚點的旅客,儘快登機。有人分別,有人重聚,有人歸來,亦有人遠去。

明明是同一個地方,卻上演著不同的悲歡離合。

葉颯坐在機場的vip休息室裡,身邊是謝溫迪。

謝時彥因為公司有事,實在脫不開身,得過幾天才能去美國。

葉颯戴著墨鏡望向窗外,整個人安靜的過分。

直到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司唯打來的。

她一開始沒接。

但是很快,司唯立即發了一條語音過來,語氣很重。

「葉颯,你給老子接電話。」

她點開聽的時候,整個待機室裡就聽到她近乎咆哮的聲音響起,一旁的謝溫迪都忍不住轉頭看了她一眼。

過了會兒電話又打了過來,葉颯這才接通。

司唯吼道:「葉颯,你他媽辭職都不跟我說一聲的?」

葉颯扯了扯嘴角,語氣淡然道:「你跟誰說話呢?」

被她這麼一說,原本怒氣衝衝的司唯,一下子就愣住了。

不過下一秒,旁邊一個更冷靜的聲音響了起來,她說:「跟一個打算踹了我們遠走高飛的人說話。」

居然是阮冬至。

她一愣,笑著說:「你們兩個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旁邊的謝溫迪還在看她,葉颯乾脆站了起來,走到外面去接電話。

司唯又把電話搶了過去,問道:「葉颯,你為什麼突然辭職啊,你們家溫營長還住在我們醫院裡,你也不要了。」

她性子急,有什麼就說什麼。

這一句話問完,哪怕阮冬至踹了她一腳,都沒來得及讓她住嘴。

果然電話對面的葉颯頓住了。

許久,她低聲說:「嗯,我把他扔下了。」

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就這麼走了。

還是阮冬至問道:「葉颯,你到底出什麼事了,這種時候急匆匆去美國。」

葉颯沒說,她瞭解謝溫迪的性格,她不會想讓別人知道她患了癌症的事情,她不會願意承受別人同情的目光。

司唯和阮冬至死活沒問出理由。

最後司唯說話的聲音都帶著哭腔,真以為是葉颯本人出了什麼事情。

惹得她輕聲笑道:「行了,我真的沒事。」

最後她還是掏心的說了一句:「以前我總覺得這個世界對我不公平,為什麼我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現在我才發現,是我太貪心了。什麼都想要,現在老天爺真的要把我的東西一樣一樣的收回去了,我才發現其實我擁有了很多。所以我現在得一點一點守住。」

以前她總在心底怨恨謝溫迪為什麼不夠愛她。

可是當現在她發現老天爺要把這一切收走,她才明白,人吶,總是會在要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害怕。

她回了待機室的時候,謝溫迪看向她。

葉颯安靜坐了下來。

許久,她低聲說:「你放心,我記著我們之間的約定。」

謝溫迪淡然道:「我沒什麼不放心的,不放心的那個或許是你。」

在去美國之前,她答應謝溫迪,這一年內陪她好好看病,不跟國內的任何人聯絡。她知道,謝溫迪這是有意讓隔開她和溫牧寒。

或許謝溫迪覺得,分開一年,一切就會有所改變。

本來她應該怨恨謝溫迪的,因為她用這種並不光彩的手段讓自己同意離開溫牧寒。

那天在醫院裡,她見到展清之後,突然她又同情謝溫迪。

展清同樣也是軍嫂,不僅她的丈夫是軍人,她的兒子也是,甚至還幾次陷入危險,如今還住在醫院裡。

可展清卻是那樣大氣疏朗,跟謝溫迪的敏感纖細那樣不同。

但是葉颯知道,以前的謝溫迪不是這樣的,最起碼她不會因為一個可能的意外而否定一切,這樣殫精竭慮著,這樣鑽著同一個牛角尖。

如果葉錚還活著的話,謝溫迪也會是另外一個展清吧。

只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兩個字。

溫牧寒醒了。

在葉颯走了的第二天,他在醫院醒了過來。一醒,他眼睛找了一圈,哪怕病房裡很快擠滿了給他檢查身體的醫生,還有喜極而泣的母親。

可是他的眼睛卻始終在找那個纖細的身影。

他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星期,第一天葉颯沒來,他問了,沒人告訴他。

第二天,第三天他依舊在問。

還是沒人說。

直到展清看不下去,告訴他,葉颯來過又走了。

他微抬起眼眸,那一雙微微上翹的黑眸在聽到葉颯兩個字的時候,彷彿恢復了神采,卻又在聽到她走了的時候,眉心微蹙著。

「走了?」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展清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的時候,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

轉頭一看,是謝時彥。

瞧見他來,溫牧寒似是鬆了一口氣。

謝時彥跟展清打了招呼之後,她找了藉口出去倒水,把病房留給他們兩個。

「身體怎麼樣?」謝時彥站在門口,輕聲問道。

溫牧寒抬頭,斜睨了他一眼,突然輕笑:「站那麼遠幹嘛?做了什麼虧心事兒?」

虧心事,還真有一件。

趁著他生病的時候,把他女朋友弄走了,算嗎?

謝時彥慢慢走了過來,溫牧寒強撐著從病床上坐了起來,他走過想要扶著,結果被溫牧寒一把擋開,低聲說:「這點小事,我還不至於讓人扶著。」

他這人骨子裡就有一股勁兒。

他坐好之後,正對著病房另外一邊的窗戶,此時陽光從玻璃上斜射下來,照在他烏黑的短髮上。這些天他沒剪頭髮,頭髮長得快,已經有點兒長了。

「葉颯呢?」

他開口問,低啞的聲音透著微冷感。

謝時彥想了下,低聲說:「跟我姐去美國了。」

「你們逼她了?」溫牧寒微抬頭望著他。

謝時彥有些無奈,低聲說:「牧寒,她是成年人,沒人逼得了她。不過確實是出了一點兒事情。」

他知道瞞著謝溫迪得病的事情,對溫牧寒不公平。

但是謝溫迪是那種寧願死,都不願意讓人同情她的人。

比起同情,她估計更願意讓別人恨她。

「我姐的意思是讓你們冷靜一年,葉颯同意了,」謝時彥有些頭疼。

溫牧寒抬頭看著他,原本清冷的眼神一下充斥著陰鷙,看得謝時彥都心頭一寒,就在他以為溫牧寒會強撐著病體衝上來給他一拳。

終於,他微沙啞的聲音響起:「有人問過我嗎?」

他姐的意思,葉颯同意了。

溫牧寒閉了閉眼睛:「我不同意。」

……

謝時彥走後,溫牧寒安安靜靜在醫院住了幾天,但是誰都沒聽到他再問起葉颯的事情。

他出院回家之後,展清本來想要帶他回大院裡像休養。

結果他只願意回自己的家。

展清拗不過他,讓司機開車送他回家裡。

好在他行動自如,展清推掉所有工作,每天帶著保姆過來給他做飯。他在家裡除了看書,就是一個人待著,整個人特別安靜。

展清也怕出事,想跟他聊聊,但是他似乎也挺輕鬆的。

期間有戰友來看他,他跟人說說笑笑,絲毫看不出來什麼異常。

直到有一天,展清給他收拾冬裝,發現他有一套冬季軍裝的襯衣不見了。一般來說,他軍裝都是成套放著的,外套裡面搭著軍襯,就是怕丟了。

展清問他:「牧寒,你這套軍裝的襯衫呢?」

「不是跟外套一起放著的嗎?」

「沒有啊,」展清疑惑,她櫃子裡四處找了一遍都沒找到,終於忍不住唸叨:「這好好一件衣服在家裡放著還能丟了,又沒外人來過。」

突然,身後傳來啪的一聲輕響,是書掉在地板上的聲音。

展清站在衣櫃前,轉頭看向身後。

溫牧寒背對著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的書,早就掉了。突然她像是知道什麼似得,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悄悄準備走出去。

可剛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對著她的人,終於低聲開口,他問:「媽,你那天見了葉颯,對嗎?」

「是啊。」

展清沒騙他,如實說道。

其實她後來也看出來了,這姑娘和她兒子之間,似乎存著阻力。要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情,也不至於這麼一走了之。

她不瞭解情況,也不知道說什麼。

房間裡又陷入一片安靜,初夏的南江,陽光濃烈而灼熱,照的房間裡暖洋洋。

又到六月了。

溫牧寒突然想起來了去年他回來的事情。

因為也是差不多這時候,他跟葉颯重新遇見了,當年那個看起來乖巧懂事的小女孩,變成清冷清麗的女人肆無忌憚的再一次闖進他的生活。

從此,他的生活中不再是一成不變的軍綠色。

明明是看起來格外冷漠一姑娘,卻做著救死扶傷的工作,而且有一顆不輸任何人的憐憫心。

許久,就在展清以為他不會再想說什麼的時候,溫牧寒這才又問:「你覺得她好嗎?」

展清沒想到這是溫牧寒問出來的問題。

雖然詫異,卻還是回答了。

「嗯。」

床邊坐著的人,許久輕笑了一聲。

他低喃:「她是我見過最好的。」

也是他擁有過最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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