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莘奴心裡一緊,知道這是要她陪宿之意。只是她心內現在煩亂,真是不願再與這心機深沉的男子虛以委蛇。只是方才庭前肅殺,她也不願忤逆他,成了宣洩的由頭,便低頭順著小徑向臥房走去。

待她走遠了,廊下垂首站裡的白圭才走到近前說:「門外的龐涓,弟子已經打發他走了,他也心知自己言語有失,直言明日來向恩師賠罪。」

王詡立在廊上任憑月光灑滿玄色深衣,開口道:「他天生心胸狹窄,難有容人之量。魏國不是久安之地,你此番回去,尋個藉口便離開魏國吧。」

鬼谷王詡對於官場人性的判斷一向極準,更何況白圭也是這麼認為的,連忙垂手道:「喏,回去便向魏王此行……只是我走了,那師弟孫仲的去留……」

「龐涓待他怎樣?」王詡問道。

「熱情之至,屢次在魏王面前保舉孫仲……」

聽了白圭的話,王詡閉了閉眼道:「既然這樣,他便留下吧,那孩子比他哥哥孫伯強,機靈多智,可惜短缺了歷練,略帶些天真……若是能磨礪一番,也堪重用。至於那龐涓,難善終……」最後三個字,透著無盡的冷意,讓人聽了忍不住打著寒顫。

白圭是鬼谷中的資格甚老的弟子,說起來他其實與恩師同歲。可是每每見了王詡,總是覺得自己的這位同歲的恩師愈加深不可測,不由想起一段經年的往事……

世人都知雲夢山的兩峰之間隱匿著一處終年霧霾的狹長山谷,稱之為「鬼谷」。

此乃禁地,偶爾有外鄉人闖入此處,但是最後都被人有禮而不容拒絕地「請」出山谷。

曾有一位據說是聖賢門人的儒生帶著自己弟子欲訪鬼谷而不得時,氣急敗壞地破口罵道:「王詡豎子!滿嘴妖言邪佞,占卜之道蠱惑世人,不思恢復周禮,教導弟子匡扶禮樂,卻一味擺弄些牽制平衡之術,玩弄權貴滿腹商賈利益,居然還這般無禮待客,當真是擾亂王道的妖物!」

那位儒生看來「修身」這一門尚欠火候,最後竟然在谷口一把火燒掉了幾十本據說是谷內之主的縱橫高作。那漫天的煙火差點將有些發乾的山林引燃。

不過谷主的氣度顯然是修習到家了,竟龜縮不出,只是著人送了一副龜甲卜卦出來,並配以一副掛籤——「儒衫裹蠻魂,禍從口中出,他日危城下,君之斷魂時。」

這卦辭的大概便是:衣冠禽獸,看著人模狗樣,其實滿嘴亂吠,哪天走在城根下,一塊青磚砸死你個無知老兒!

當下那位儒生又是氣得暴跳,舉了塊山石將那龜甲卦辭砸了個稀巴爛。

家主的卦辭向來極準,替那位儒生占卜的卦辭最後也靈驗了。

聽說那儒生後來參與到了宣城的內亂中,因為妄言宣地公子家事,被剁為肉糜……」

當時自己聽聞後,後脊樑冒著虛汗的同時,前來恩師面前直言想要修習占卜之道。

王詡卻笑著道:「谷外人以訛傳訛也就罷了,怎麼你也一味添亂?那儒生當日狂妄全無半點孔門風度,我那卦辭與其說是占卜,不如說是對他的勸慰!如今這世道,紛爭伐戰頻繁,哪裡又不是危城?依著他那般性情,侍奉士卿卻不肯謹言慎行,自然是禍從口出,難以善終……」

一切的解釋都入情入理,叫白圭不得不信。不過恩師向來懶得向世人解釋自己心內的想法,但對於自己倒是極有耐心,較於其他弟子,倒是肯於多解釋一兩句的。他勸阻了白圭修習無用的鬼神占卜,卻將自己新近眷寫的《商學》拿給了白圭。

「若是給了別的弟子,只怕是覺得我輕慢了他們的才華,你可願意研究一番?」

所謂士農工商,商賈永遠排在最下。這些男兒們拋家舍業出外求學,若不求得士卿榮華,華蓋車馬,難道要習得滿身的銅臭味嗎?

可是白圭當時卻恭謹地收下了墨跡未乾的書簡。

如今恩師示意他辭官,便想起這一關節,連忙小聲道:「恩師的著作,弟子近些年來潛心反覆琢磨,有了些許心得,此番辭官後,倒是想將恩師的玄學融會貫通一番,去各國經商曆練,不知可否?」

王詡笑了,這是這一晚上第二個真切的笑意:「你是個難得的聰明人,竟是把‘危邦不入’參悟得如此通透,難得你能放下男人最捨不得放下的東西,既然想好了,為師便不必多說,昔日孔子座下學生端木賜,便是個經商的奇才,願你能超越他,做出不遜於公侯的偉業來。」

與白圭說了幾句後,他便舉步入了房內。

方才的酒宴可以說是不歡而散,根本還未食用什麼菜品。

以前在谷里時,除非王詡特意提出了什麼菜餚,不然都是莘奴做主三餐菜品。

今夜也是如此,炭火正旺的小爐上是鐵製的鍋釜。此時鐵鍋內燒得正沸,滿滿一鍋肥膩的豬肉煮得爛熟,雪白得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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