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待得到了華恩寺,皇后還沒有到,但是寺廟裡一早便有人封寺檢查。檢查過後,便放行了飛燕與端木氏一行人。

當沈皇后來時,並沒有鳳輦招搖過市,甚是低調。入了寺廟後,先是淨手,更換了一身素衣,參拜了那尊通體翠綠極為珍貴的玉佛後,才轉到了寺廟後面的香房裡去。

飛燕早已經由一早便到的李嬤嬤的指引,一人等待在那裡。

過了一會,身穿素色齋袍的皇后在宮人的攙扶下進來了,她連忙下跪請安。

皇后揮了揮手,名宮人們退下,微微咳嗽了幾下:「你是雙身子,免了那些個禮節了,你也坐下吧,陪本宮說一會話。」飛燕低頭稱是,堪堪坐在了一旁的圈椅之上。

沈皇后看了看飛燕的氣色,只見她身著一身淡煙色的長袍,外穿了一件百褶的外衣,可見是故意穿得老氣的,那烏黑的雲鬢上也沒見了髮釵,可是那模樣卻是依然姣好,於是慢慢地說道:「這臉色倒是好的,養到這個月份,也沒見這俏臉變得臃腫,實在是難得……不像本宮,生了五個孩子,每生一個,便是要折損幾分。尤其是生老二的時候,許是這孩子天生與他的兄弟妹妹們就是不同,折騰得本宮當時差一點就……」

飛燕當然知曉皇后當初因著難產而厭惡驍王的典故,聽到這裡連忙低聲說道:「所以二殿下一直對母后心存著份愧疚,就算身在淮南,也是心念著母后的康健……」

沈後用自己的手上的碧璽甲套輕輕地撥動著手裡的一串檀木佛珠,接著道:「當時本宮也是太年輕了,生下老二時,也不過才十七歲的年紀,比著你現在還要小些,咳……咳咳,說實在的,不大會當母親的,輕信了算命先生之言,輕待了自己的骨肉。老二隻當本宮是不喜他的。可是他雖然讓本宮吃了苦,剛出生時,也是粉圓的一團,待得生產的怨氣過了,做母親的怎麼的都會心內不捨……後來他被送走了,可是本宮知道,他衣食無憂,自然是比在家裡養得精細,雖然心有牽掛,卻是不大擔心的……

新野的窮日子,只能堅忍熬度,卻是回想一下都覺得吃力難忍的。後來入了京,本宮覺得自己的兒女們當是再也不用受苦了,便是起義以來收的千般苦楚都盡有了回報。卻萬萬沒想到,本宮的安慶……」說到這,沈後的眼淚再次地湧了出來,順著佈滿了皺紋的眼角滑落下來。

飛燕看得也是心內一陣的難過,便是起身,將一旁李嬤嬤備下的熱巾帕子用小漆木托盤呈起遞給了皇后,然後再奉上一杯香茶。

沈後擦了擦眼角穩定了下情緒。接著道:「說到這,本宮還是要感謝竇將軍的,他拼了性命送回來安慶健在的訊息,只要活著,本宮便可抱著希望,總有一天,能重新看到本宮的女兒……

可是本宮卻是擔心,若是她回來時,本宮已經不在了,還有誰能像母親一般親近愛護著這個失了名分的公主。」

聽到這裡,飛燕一驚,連忙說道:「皇后娘娘何出此言,您鳳體康健,定然是能與安慶公主母子團圓……」

沈後面露倦怠之色,揮了揮手:「這些個話,還是省了吧,本宮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得很……」

以前在新野時,因著冬季少了木炭,沈後不但腰部在月子裡落了病根,肺子也落了毛病,以往還好,這幾年因著動了心血,與宮裡那些個嬪妃纏鬥,加上因著安慶的事情,太過悲慟而加重了病情。更重要的是,這些日子來,她深居簡出,一直在佛堂禮佛,被檀香薰的,那肺病又加重了幾分,可是任憑李嬤嬤怎麼勸慰,沈後也是不聽,任著佛香繚繞,不肯鬆了手裡的木魚佛珠。

飛燕上次入宮就已經發現了沈後的憔悴,隱約也聽說了宮裡總是有太醫出入的事情,卻沒想到沈後居然已經想到了身後之事。

「人之將死,才能徹底看開些事情,本宮別無他願,惟願自己的這幾個兒女俱是能康健地活著……可惜做孃的,與當爹的心思也是不同的……皇上不似本宮這般婦人心思,心裡裝得是天下社.稷,以前本宮之言,他還能聽得進一二,而如今,卻是連面兒都難見到了^

安慶失了封號,沒了身份,若是她回來的時候,本宮還是立在中宮,倒是會維護她一二,可若是本宮不在了。宮裡的那些個狐媚自不必說。就算是太子即位,依著那太子妃一板一眼,只顧著維護自己賢婦之名的性子,也是不大會管安慶的。

至於皇上,天下想得多,兒女就顯得微不足道了……當爹的可以不想,當孃的卻不能不想……尉遲氏,本宮問你,若是有一天你身處在本宮的位置上,安慶回來了,你該若何?

飛燕聞言驚訝地抬起頭,卻看到皇后一臉的疲色,正半合著眼。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妾身不似皇后思慮周全,必然能為公主想一條好出路……」

沈後木著臉說:「今日單獨叫你來這,就是要聽你的真心之言,那拍馬捧屁的話,還是省了吧!」沈後雖然身體欠奉,可是新野婆娘的言語犀利卻是分毫未減。

飛燕深吸了口氣道:「若是妾身的女兒如安慶公主一般際遇,自然是要加倍補償,雖然不可恢復公主之封號,但是可享公主之尊榮,少了皇家之事的羈絆,妾身覺得做女兒的會更快樂些,自然是要精心為她挑選著可心的夫婿,尋了個一生一世一雙人,才是最大的幸事……」

這一句「一生一世一雙人」竟是讓沈後的眉宇微跳,猛地睜開了眼,眼裡滿是慍色,可是當她看到飛燕依然是一臉坦然地望著自己,並無譏諷之意,才慢慢地吐了口氣道:「你說得對,做女兒的總是要有了嬌寵她的丈夫,才是最大的幸事……不然,像樂平那般肆無忌憚……也是讓父母煩憂的。」看來樂平因著荒誕無狀而落得終身不孕之事,讓皇后甚是懊惱。

說到這,皇后揮了揮手,命飛燕過來,用微微冰涼的手抓住了飛燕的柔夷,將自己手上的一枚祖母綠的戒指退下戴在了她的手上:「這是本宮出嫁時,母親送給本宮的,也算是沈家傳女不傳媳的寶貝,就算當年再怎麼窮困,本宮也保留著這一枚戒指,如今把它送給你,還望你日日都戴在手上,看到它便是想起今日你同本宮說的話,安慶的事情,本宮便是一力全都拜託給你了……」

飛燕心內一驚,沈後話裡的意思層層疊疊,每一層都是足以讓人心驚了。這般的臨終託孤一樣的話語,可是她這個王府「下堂婦」能招架得了的?

可沈後雖然病著,那手卻是甚有氣力,這新野富豪沈家的千金之手,曾經為了心愛的夫婿親自下廚做羹湯,在清貧的日子裡拉扯著兒女長大;起義之時,掌燈奉茶陪伴著夫君在軍帳之前;親自率領眾將士的夫人們剪布製鞋,縫補冬衣;用鐵鏟翻炒著鐵鍋裡的菜餚,準備著豐盛的慶功宴……

而如今,這漸起了斑點,露出了疲態的手握住了另一隻尚是年輕,軟潤光滑的纖纖素手,死死都是不肯放開,沈後那曾經嫵媚的大眼裡閃著微光:「老二的性子,跟他的老子有幾分的相似,若是他有一日心內滿是江山權謀時,你一定要儘自己的力量讓他想著,他不光是君王,還是兄長,弟弟和慈父……大齊的天下太大,幅員遼闊,綿延無際,那點子些微的親情,置於千山萬水山河之中,便是會讓人迷失不見……而你不同,雖然也是在陣前歷練過的,卻不似程無雙那賤人醉心於權術,到底是懷了一顆慈悲之心。今次那竇府的小妾一事,倒是能看出你身上的幾分俠氣,

聽到這飛燕一驚,不知沈後是如何知道的。

「那小妾私養的孩兒歸入竇府一事,老二本來是想請本宮下懿旨,為那小兒正名的,這對於他來說,本是件好事,一則成全了竇勇,了卻了部將的遺願,二則收買了新野籍貴胄的人心,三則也是來向本宮示好,告訴本宮,就算他是抱養在外的,最後也是要認祖歸宗回到本宮這裡的……這孩子,最近拍馬屁的功夫也是見長了。

可是才求了本宮,第二天卻又匆匆趕來,請本宮收回已經過了黃門的懿旨,這樣朝秦慕楚的舉動實在不是他的常態。他雖然沒說,可是本宮還是猜得出,你跟隆珍乃是手帕之交,想必是你的阻攔才讓他改了主意吧?」

飛燕聽到這,那鳳眼便是慢慢地瞪圓了,她沒想到與驍王爭執後那一日,他起得那麼早,連飯也沒有吃便匆匆出門了,原來是進宮去見皇后了……想到這,心內便是一顫,有些說不出的微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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