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人可真心沒想到,陳清風竟然來了這麼一手兒。
雖然這人一貫都是厚臉皮不靠譜。但是今天這一齣兒真是不常見了。
蔣少俊見過很多人,但是多少都還扯著一個遮羞布。倒是眼前這人,真是白瞎了一張好長相,看著跟個人似的,實際上這個熊樣兒。
蔣少俊冷淡的笑了笑,陳清風才不管那些呢,有一把抓住蔣少俊的手,說:「你說人和人之間真是好有緣分的!那天我在路上走著,走著走著就隱隱約約好像聽到命運的召喚。果然,你看這不就看見你了嗎?要說啊,咱們也是有緣分的。」
蔣少俊終於忍無可忍,使勁兒抽出自己的手,冷淡:「天還挺涼的。」
所以,進屋吧。
不過,很顯然,這些沒什麼見識的老農民好像根本聽不懂,陳清風立刻點頭附和說:「可不是挺冷的嗎?你看你這衣服,這衣服抗凍嗎?是不是比較薄啊?」
他又伸手去摸蔣少俊的呢子大衣。
陳清風剛才還抱著一捆柴火呢,那手灰不溜秋的,蔣少俊蹙著眉,不樂意:「還好。」
呂奇一看蔣少俊不樂意了,直接推開陳清風,說:「你手這麼髒,摸什麼摸!真是的,怎麼也沒有點眼力見兒。」
他看向了大隊長,表情不善:「不是說進屋嗎?」
被陳清風這麼一耽誤,這些人都凍的鼻頭紅。好在進了門,總歸是暖和不少。
外屋剛才炒菜,燒了火,溫度總歸比原來強。
要說起來,陳家在前進大隊真真兒是不錯的人家了!但是在蔣少俊和呂奇眼裡,那就很不夠看了。只覺得這裡到處都灰撲撲的透著破敗。雖然從外面看,石頭房子是比其他房子好不少,但是也不是獨一份兒。而且也真是沒有好到哪裡。
呂奇嫌棄的撇嘴,一雙黑豆眼上下左右的瞟著,他在那個位置乾的久了,最知道什麼東西合規定,什麼東西不合規定。仔細看了一圈兒,並沒有看見什麼違規的東西。
總的來說,這就是一個窮了吧唧的老農民家庭。
要說有點什麼比較亮眼,那就當屬掛在牆上的縣五好家庭獎狀了。不過這在他們眼裡又不算是個東西了!
呂奇給蔣少俊使了一個眼色,蔣少俊倒是沒像呂奇表現的這麼明顯。
「都上炕,快上炕坐。」
陳大娘樂呵呵:「快嚐嚐,看看我家的手藝。」
四個菜。
炒一個蘑菇,燉一個酸菜,一個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個就是蘿蔔條。要說起來,這四個菜還真是沒有一個硬菜,不過愣是能吹的出來:「快嚐嚐,這是我二兒媳的手藝,她的手藝,頂頂不錯了!我們大隊的白菜,長得都比別的大隊好。你吃了就知道,可比別的大隊香甜可口!」
陳清風笑呵呵:「我們大隊人好啊,用心栽培出來的白菜,能跟別人一樣呢?別人是用糞喂出來的,知道我們是用啥嗎?」
他這麼一問,給自家人都造懵了。
白菜不喂糞啊,再說,他再說個啥?
陳清風也不等別人說什麼,語重心長,一臉的笑意:「我們用的是愛!」
所有人:「……」
陳清風義正言辭:「我們那是濃濃的,對白菜的愛。」
呂奇嗤笑一聲,說:「你這人嘴上倒是沒個把門的!」
他看了蔣少俊一眼,繼續說:「這次我表弟過來,是為了謝謝你的救命之恩的!我們都不是不記恩情的人。喏。這次過來,專門給你們帶了一個毯子。這可是市百貨商場才賣的,縣裡基本都買不著。哦對,還有兩兩盒餅乾,你們就算有錢都買不到,嘗一嘗吧。」
雖說他們左一個恩情右一個恩情,但是語氣卻相當的高高在上,一副看不起人的嘴臉。
也是了。
陳清風這個表現,一般人都扛不住的。
呂奇挑挑眉,又說:「我剛才看了看,你們這邊,是沒準備語錄?這話我可要好好的說說你們了!你們不能因為自己是鄉下地方,就忽略了學習。這是最不可取的。不管是城市還是鄉下,都要認真學習,爭取做到熟讀語錄熟背語錄。這樣才能做一個建設社會主義的好青年。思想上的進步,是要時時刻刻都抓住的。」
他說話的時候打量著這家人的表情,只要曉得這家村子沒有好好的熟讀語錄,他就可以帶人過來了。
陳清風一臉的熱忱,他瞬間握住呂奇的手,說:「大兄弟,你這話,說的真是太對了!咱哪能是那麼落後的人啊!我們大隊長在這方面對我們的要求,還是很嚴格的!我們在公社買不著書,都自己專門抄寫呢!不過您想啊,專門抄寫,這更好的。畢竟,這樣才是真摯的印在了心裡。您來檢查,您可得好好檢查我!咱們好好嘮嘮這方面的話題。」
他一臉的「求提問」,巴不得被提問的樣子。呂奇倒是沒了興致,他就樂意看別人懼怕與不行的樣子,但是卻不願意看別人一副鏗鏘有力的樣子。
既然都學了,他就覺得忒是沒意思。
「您這毛衣看著真好啊!」
陳清風瞬間又摸上了呂奇的毛衣,呂奇:「去邊兒去!」
他怒了:「我這可是白色的!」
媽的,這髒手過來摸一把,他回家還得洗!真是鄉下來的沒有見識的鄉下佬。
陳清風被呵斥,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是說:「你們這次來,是要住幾天嗎?這樣,我跟我爹孃擠一擠,我媳婦兒跟我嫂子住,你們就住我屋兒。雖說我屋兒不如這邊主屋,但是在村裡也是很少有的。相當不錯。」
呂奇:「不必!我們不住的!」
「沒事兒啊,我們不覺得影響,聽說你們是開車來的啊?不知道能不能帶我兜一圈?我還沒坐過私人小轎車呢。」
呂奇義正言辭:「不方便。」
陳清風的視線落在了蔣少俊的身上,「大兄弟……」
「誰是你大兄弟!」呂奇說:「你叫這位蔣主任吧。」
陳清風:「這多見外!」
「你誰啊你,真是不知所謂。」呂奇十分十分看不上陳清風。
這個時候蔣少俊倒是開口了:「表哥,這個小兄弟不拘小節,我們也不必太過拘束的。叫什麼,不過都是一個稱謂而已。」
他含笑:「只是,我們下午還有公務在身,實在是沒有時間耽誤在這邊。倒是讓小兄弟失望了,不過,下一次吧。下一次,我們再來的時候,我一定帶你兜一圈。」
陳清風:「那你們可一定要來啊。」
蔣少俊微笑:「好的。」
蔣少俊抬頭看一眼呂奇,呂奇立刻:「你看我,把時間都忘了,還吃什麼飯吃飯,我們這時間也差不多了,還有別的事兒。表弟,咱們出發?」
蔣少俊:「走吧。」
陳大娘:「這毛毯……」
蔣少俊冷淡的擺了擺手:「收下吧。」
陳清風:「娘,您收下吧。要是不收下,大兄弟心裡肯定不舒服。要是我們誠心送禮,別人不收,心裡不也難受嗎?將心比心,大兄弟肯定也這麼想的!您收下吧!再說一看大兄弟就是體面人,也不差這麼點東西。對了,大兄弟是咱們市裡人嗎?咱們留個聯絡方式,也好常來常往。」
他看向呂奇,說:「這位大哥,你說對吧?」
呂奇陰險的冷笑,說:「這恐怕,不太方便。」
表情堪稱皮笑肉不笑了。
陳清風卻不覺景兒:「你這話就見外了,我覺得……」
「時間不早了。」蔣少俊抬手看了一眼手錶,說:「我們真的要走了。」
呂奇:「走走走。」
兩個人帶著司機一起出了門,他們的車子停在大隊委,幾個人很快的上車,啟動車子。
呂奇呸了一聲,說:「什麼玩意兒。」
蔣少俊靠在車子上,嘲弄的勾了一下嘴角:「鄉下人,沒有見識又貪小便宜而已。」
「照我說,咱們都不用來!你看看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真是看不上眼!」呂奇最看不上這些泥腿子了。他說:「那破房子也值得顯擺一下,還有那個飯菜,嘖嘖。要我說,咱們白瞎了拿來的東西。」
「我蔣少俊的命,可不是一點點東西能衡量的!」蔣少俊:「既然我們送了東西,以後就不用搭理他們了!」
他拍拍身,彷彿是怕沾染了什麼瘟疫一樣,說:「窮鄉僻壤出刁民,果然誠不欺我。」
呂奇:「如果你想,咱們可以……」
他比了一個手勢。
蔣少俊:「不必!到底救過我,呵呵!」
「那倒是,表弟可是金貴人。」
蔣少俊手指點了點窗戶,說:「走吧,去楊柳大隊,看看我們的好表妹。」
呂奇立刻曖昧的笑了出來,意味深長:「聽說,那邊還有電影明星在的。」
蔣少俊:「電影明星算什麼。」
呂奇趕緊拍馬屁:「表弟自然是見多識廣。」
他又提到:「對了,表弟,那個蘇小糖?」
蔣少俊冷漠:「給她在縣裡找一個臨時工的工作,別讓她回鄉下了。她雖然結了婚,但是倒是有幾分味道,楚楚可憐的。」
呂奇:「好的,這個我懂。」
蔣少俊側頭看了一眼呂奇,說:「我過幾天就回伊市了,蘇小糖那邊,既然安排了工作,也別浪費了。表哥不介意的話……」
剩下的話,不言而喻。
呂奇猥瑣的笑了出來,說:「那就,多謝表弟了。」
蔣少俊:「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說兩家話。再說,不過是一個自己送上門的女人而已。」
他嘲弄一笑:「算的了什麼!」
這邊車子緩緩的離開,那邊陳家人都不可思議的看著陳清風,還真是沒想到這貨能幹出這樣的事兒。這馬屁被他拍的,真是麻嗖嗖的,讓人十分不舒服。
就算他們是鄉下人,也受不得這樣說話啊!
這也太狗腿了吧?
大概是大家的眼神兒很明顯,陳清風涼颼颼的說:「你們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不這麼幹,爹孃好意思收下禮物嗎?我不這麼幹,他們能不吃就走給咱家省糧食嗎?我如果不這麼幹,他們隔三差五的來,咱們捱得住嗎?那可是戈薇會的!你們是不記得那些小兵在城裡是個啥樣兒了是吧?這可是小兵兒的頭頭。你們敢召集?」
真是靈魂直擊三連問,一下子就讓大家清醒了。
陳清風看向大隊長,說:「大叔,我不拿您當外人,您說我這麼辦有沒有毛病!」
大隊長:「沒毛病是沒毛病!不過你這名聲……」
陳清風一甩頭,圍笑:「名聲值幾個錢?再說,我還不是捨己為人。就那個姓呂的,一看就是個愛找事兒的,他給我們打上貪慕虛榮,貪小便宜鄉下馬屁精的標籤,總好過覺得咱們村子有油水兒。隔三差五來刮一刮。他們現在這麼嫌棄我,肯定是不怎麼想看見我了。」
大隊長:「……你還真有自知之明啊!」
陳清風:「做人可得會權衡。」
「再怎麼咱們大隊也救了那個蔣主任,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這年頭有什麼至不至於的!你們看城裡多少個人都是被自家人出賣的!那怪嚇人的來往,還是早早掐斷了萌芽才好。」
他幽幽的看著大隊長,說:「我是為了誰,我是為了我自己嗎?我是為了陳家嗎?我是為了咱們大隊!」
大隊長:「好好好,知道你是個懂事兒的,你是為了咱們大隊!」
陳清風順杆兒爬:「我都為了咱們大隊了,您不得給我點獎勵啊!」
大隊長:「……」
陳會計:「你給我閉嘴!」
陳清風:「真是的!白瞎我捨己為人。」
陳大娘冷不丁想起來:「哎對了,小麥跟甜甜呢?」
陳清風渾不在意的樣子:「他們去大隊長家吃中午飯了!咱家那麼多客人,也坐不開啊!再說了,他們年輕的小媳婦兒往上湊什麼,怪不好意思的。」
陳大娘:「那倒也是。」
陳清風:「娘,您把毯子開啟我們看看唄?這樣包裝的,咱還沒看過!」
陳大娘:「滾犢子。」
陳清風:「那餅乾?」
「滾犢子。」
陳大娘飛快的把餅乾鎖起來,說:「這麼金貴的東西,你吃個屁吃!」
陳清風悵然又無奈:「看看,這就是親孃。」
「你可給我閉嘴。」陳會計也沒忍住。
先頭兒好幾次他都差點暴起,但是想著兒子這真是為了全家好,生生忍住了,現在可真是忍不住了。
陳清風:「他們這次過來,就給咱們家了嗎?當時往公社醫院送,可有好幾個人呢!」
當時蘇小麥除了叫了大隊長,還叫了十來個人的。
大隊長:「都給了!你家是先發現的,又先把車挪開了,所以一家是兩盒餅乾一個毛毯。其他人,但凡是那天幫了忙的,人人都有一對枕巾和一包點心。我家跟你家一樣,是兩盒餅乾和一個毯子。」
大隊長也是真真兒的不想要,但是那幾個人也是很堅持的。
「我地個乖乖,這可真是大手筆,這得多少錢啊!」
陳家人算了算,都覺得咋舌。
大隊長:「可不是嗎?這麼貴重的禮,咱真是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因著那位蔣主任的堅持,現場又很混亂,倒是不好堅定不收。可是這收了,大隊長也不好意思,覺得很為難。
陳清風:「您辛辛苦苦的聯絡人往醫院送,又去公社借錢,這麼來回折騰,他送你東西也是當得起的。旁人能說出個啥?大叔你不用想的太多的。」
大隊長嘆息一聲,說:「我就是覺得不好。」
「沒啥不好的!反正我覺得是名正言順的!咋地?那我們辛辛苦苦救人,還不興人家苦主給我們送點禮物感謝?您和我爹,就是想的太多。沒必要的。」
他拿起筷子,開始吃菜:「這菜明明不錯,他們還嫌棄,真是的。」
什麼有事兒啊!
一看就是嫌棄飯菜不好,吃不下的。
「行了,閉嘴吧!」陳會計開了口。
「行行行,您看您,就愛批評我,那我去叫我媳婦兒。」陳清風趿拉著鞋出門,越走越快。他跟他媳婦兒啊,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會兒不見就如同一整年呢。
「大嬸子。」陳清風進門,樂呵呵:「我來接我媳婦兒啦。」
「咦?人這麼快就走了?」
陳清風:「可不吶,說是有事兒。」
姜甜甜竄出來,說:「回家!」
她回頭看向了蘇小麥,說:「五嫂,走啦!」
蘇小麥:「好。」
她想了想,斟酌著問:「咋這麼快就走了?」
三個人一起往陳家走,風吹過來。姜甜甜往陳清風的身邊縮了縮,他瞅著四下無人,攬了攬自己媳婦兒,回答說:「讓我給擠兌走了,當然,人家也嫌棄咱家的飯菜。」
「你倒是有兩下子。」蘇小麥深深的感慨了一句。
姜甜甜立刻:「我小風哥哥很厲害的。」
蘇小麥笑了出來,不過笑容卻不達眼底,反而帶著一點恨意與憂愁:「他們以後還能來嗎?」
她是很怕兩家子走成親戚的,那麼可真是不太好了。
畢竟,她不可能總是躲著。
「這我哪兒能知道?不過我估計,來的機率不大!他們特別嫌棄我。」
陳清風笑呵呵:「我可真是毀了自己的名聲把他們弄走的啊。」
蘇小麥笑:「謝謝你。」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問:「這次都誰來了?只有那一個人嗎?」
陳清風搖頭:「不是,還有一個姓呂的,說是咱們縣裡的,還有一個司機,三個人。」
蘇小麥點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