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秋天，像是一陣風一樣，嗖的一下子就過去了。
好像昨天還是穿短袖的夏天呢，今天就是穿棉襖的冬天了。
秋天？
不存在的！
即便是雨後的豔陽高照，也只是中午那麼一小會兒，早早晚晚，還是很涼的。不過雖然天氣冷，卻架不住村裡人火熱。上山下河，每天忙得熱火朝天。
真正感受過饑荒的人，對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最害怕了。今年這樣反常，他們心裡可慌。要是真的饑荒來的時候，山上連個綠色的草都沒有，所以趁著現在還成。大家都慌張的上山。好像不給大山薅成一個禿子，誓不罷休。
糧食曬了一個半月，總算是勉強曬乾了。
村裡人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的，現在一天比一天冷，大家都換上棉襖了！早晚更是掛了霜，最近兩天更是陰沉沉的憋著要下雪的樣子。大家可真是不放心極了。
大隊長不敢耽擱，曬好了糧食，立刻就組織村裡的小夥兒去公社送糧。而今年安排的人又多了一點，雖說不至於遇到那攔道兒的，但是總歸保險點好。
他們倒是不怕當地的人，可是卻聽說，外地可真是不如他們這邊。
村裡老人兒都叫這老天爺保佑，但是大隊長和陳會計他們曉得，哪裡是什麼老天保佑，也是因為，他們這邊主要種的糧食是玉米。這要是種小麥和水稻那樣的地方，就格外吃虧了。
特別是小麥，不到日子根本不能收，被大雨瓢潑個幾日，根本就收不上來什麼東西了。
他們玉米，總是能抗一抗的。
雖說有個說法的是南方偏米北方偏面，但是現在什麼樣的年頭。就算愛吃麵食，那也吃不起的！玉米產量高又比較好種，他們這座小城的大部分地方都是以這個為主。現在看來，也虧得是種玉米了。
前進大隊交過了公糧，緊接著就是自家大隊的分糧了。
這也是他們村裡最大的大事兒。
而今年，更是重中之重了。
雖說大隊答應欠收的糧食分批償還，可是就這樣，他們也只能分到往年一半的糧食了。今年本來就沒有往年的收成好，所以就顯得更少了許多。可是就這樣，大家也沒有一點怨言。反而是帶著殷殷的期盼。
他們可曉得的，有些地方，這一次顆粒無收。
他們還有糧食分，這簡直是老天爺的保佑。
大隊的幾個人已經提前都核算好了工分，陳會計將表格整理出來，說：「楊桂花，你幫我貼一下。」
楊桂花將手裡的兩張表格貼在了大隊部裡的一面牆上，這分別是是今年的個人工分記錄表和家庭工分記錄表。
陳會計：「認識字的可以去看一看，不認識字兒的也不要緊，我現在唸一下今年的工分情況。今年分糧，還是以家庭為單位，大家自己聽一聽自家有沒有差錯。如果你們覺得有，我們可以翻底賬，這都是有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每年的工分都核算好多遍，從來沒有錯過。
「小風哥哥，咱爹好嚴肅的樣子。」姜甜甜也混在人群堆裡，熱熱鬧鬧看熱鬧。
陳清風：「他就是愛裝相。」
姜甜甜：「噗！」
陳大娘火眼金睛一下子掃過來，姜甜甜立馬老實，小學生看到教導主任一樣。
陳大娘眼神帶著笑意點了點他們，沒說啥，認真的聽著自家老頭子繼續念今年的工分情況。
「陳會計，這絕對不對！俺們家小五咋能這麼少？他可是個壯勞動力！」一個老太太大概是聽到最後才聽到自家兒子的名字，不樂意的叫了出來。
陳會計頭都沒抬，刷刷翻本子：「他缺工的天數特別多，光是七八月份，兩個月加一起上的工都沒有別人一個月多。這樣工分能多到哪兒去？」
「他咋沒上工呢！他每天都上工的，您可不能……」尖銳的婦女聲音還沒說完，就聽陳會計毫不留情的打斷她：「他上工給誰幹，你不會問他嗎？難道你還覺得大隊記工分會錯？」
在隊裡記工分的是大隊長的閨女，這倒不是大隊長徇私，而是她也是讀到了初中畢業的。當得起這個記分員。
這姑娘比陳清風小一歲，一張跟他爹賊像的四方臉，「爹孃，你兒子整天給別人幹活兒，那一個人乾的活兒，還能記兩份工分？你掰扯這個倒是不如回家關門打孩子。」
「噗！」姜甜甜沒忍住又噴了。
她覺得，這個小姐姐說話很牛逼啊。
很顯然周圍的人也這麼想，都笑的厲害。
「姜甜甜，工分……」
姜甜甜興奮的咧，她搖晃陳清風的手，說：「你看你看，我的工分也不少呢。」
陳清風揉揉她的頭：「你超能幹的。」
姜甜甜翹起了嘴角。
「我竟然沒有墊底。」
陳清風沒忍住又笑了出來：「我甜這麼勤快，當然不會墊底啊！」
「陳清風，工分……」
姜甜甜：「咦？」
她驚訝的看著陳清風，深深的感慨：「我們的工分，竟然一樣多！」
陳清風也沒想到，不過很快的，笑了出來，說：「我們這算是心有靈犀。」
姜甜甜：「你說我們怎麼這麼般配呀，連天意都是如此的。」
眼看兩個人又開始膩歪人，周圍的人都默默的退後一步。雖然他們都很樂意東家長西家短，更樂意看那小夫妻臉紅勁兒。但是這種很主動秀恩愛的，糖分過度，搞得像是糖精，太膩歪人了。
抗不了啊。
好在，兩個人也沒膩歪太久，因為陳會計提到了豬。
姜甜甜挺胸：「我有認真養！」
陳清風：「你好棒棒噠！」
姜甜甜：「……這怎麼不像是誇獎人。」
陳清風笑了出來。
陳會計掃了這兩個人一眼，咳嗽一聲，說：「今年公社那邊收豬提前了。不過因為今年提前一個多月收任務豬，所以豬體重下調了十斤。只要滿足一百九十斤，就可以。咱們大隊一共二十頭豬，十頭任務豬。大隊宰殺兩頭給大夥兒分一分。剩下八頭豬，公社會按照正常的收購價進行收購。關於豬的事情，我相信大家也有所耳聞，今年豬瘟死了不少的豬，所以收購價格相當可觀。隊裡要重點表揚一下王大嫂和姜甜甜，正是他們認真勤勞的養豬，我們大家才不至於像其他大隊一樣，忙道一年，一場空。」
大家辛苦一年，圖個啥？
還不是圖個吃得飽嗎？要是還有一點點肉吃，那就是神仙日子了。想到別的大隊可不如他們，大家紛紛鼓掌。
姜甜甜激動的小臉兒紅撲撲。
雖然主力是王大嫂，但是做輔助的她也與有榮焉。
陳清風小聲在姜甜甜耳邊說：「該給你搞個大紅花戴上的。」
姜甜甜：「可不嗎！」
眾人又退後一步。
陳清風&姜甜甜：「……」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哦！
「因為今年豬的價格比較好，所以今年兌換完糧食之後，剩餘的工分會結算成錢分給大家。」陳會計負責跟錢有關的所有事兒，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大隊長主持大局，但是具體的工作還是他來做。
「另外，明早村裡殺豬！」
現場頓時更加沸騰起來，糧食豬肉錢，這簡直是三箭直擊心靈啊！
雖然天很冷，但是大家真是火熱的不行，雖說好些人家工分少是分不到錢的，但是陳清風和姜甜甜都蠻高興的，因為老陳家的工分，多了啊！
因為分糧食是有上限的，所以能換成錢，最好不過了。
往年還欠好多呢，也不知道會不會一起分。
不過，這些都輪不到他們多想的，很快的，大家就進入了風風火火的分糧裡。陳大娘領著幾個兒子兒媳排隊，激動的不行。當然，也有不高興的，好些人平時不注意，這年底結算公分了才發現，遲曉紅這個城裡來的女知青，活兒沒幹多少，但是工分卻排在最前邊的幾個。是最多的幾人之一。
還有另外三個跟她一起來的女知青也是這樣，工分都相當不少。
不過與此相對的，村裡有好幾個小子的工分都比往年大幅度下降了。這是因為個啥，不言而喻了。
這也不用關門打孩子了，現在是直接當場就拽耳朵踹人啊。
「你個小兔崽子，你鬼迷心竅了你！自傢什麼樣兒不知道嗎？就去勾搭那狐狸精！你看看你被坑成了什麼樣！」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分家，一定要分家，憑啥讓我們養小叔子啊！」
「你這狐狸精，你如果是個懂事的就把我們家的糧食還回來！」
「呸！你是哪裡來的老虔婆，我的工分我的糧食，跟你有什麼關係？」
總之，現場很混亂了。
姜甜甜拉著陳清風的衣袖，低聲：「打起來了打起來了！他們要打起來了！」
陳清風睨她一眼：「你的語氣太興奮了一些。」
姜甜甜立刻沉痛狀：「小風哥哥，他們要打架了！這是不是不好啊！」
陳清風使勁兒抿著嘴，說：「不管我們的事兒，嘻嘻！」
這一句「嘻嘻」，妥妥是跟姜甜甜學的了。
姜甜甜指控：「你偷笑！」
陳清風小聲兒的說：「往年我都是排在後幾個，他們總是笑話我。說我是個懶鬼。今年他們排在後面，我沒有過去嘲笑他們為他人做嫁衣，已經是我厚道了啊！」
姜甜甜鼓起臉蛋兒：「他們好討厭哦，憑啥說你是懶鬼！你幹多幹少跟他們有啥關係，吃他們家大米了嗎？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
姜甜甜的聲音，可真是不低了。
「欺負我小風哥哥的，都不是啥好東西！」
這話讓原本就有些臉色難看的人臉色更加精彩紛呈。
不過，姜甜甜才不管呢。
「都給我靜一靜，你們各家有什麼想法，自己回家鬧去，這邊還著急分糧呢！不想要糧食啦？」大隊長聲音大了幾分：「不知四六。」
這要是擱在往年，事情還不至於這麼難看。
但是誰讓今年乾旱加上暴雨，這導致了糧食減產一半呢。本來就少，工分又少了，這就更不夠吃了。所以這火氣可不就一下子上來了。幾乎可以預料，這事兒肯定沒完。
不過現在大家都忙著先把糧食拿到手，因為大隊長的話，一時間倒是安靜了不少。
老陳家分了糧食，哥幾個高高興興的往家裡扛。他們家可是隊裡幾家糧食分的最多的之一。
雖然今年還沒有往年一半兒多，委實是很愁人，但是在大家嫉妒的眼神兒裡，竟然莫名的覺得，還是很得意的！一家子昂首挺胸，尾巴都要翹上天了，走的都格外慢一點，好像等到大家檢閱一樣。
眼看這一齣兒，陳大娘唾道：「你們一個個的幹啥，還不趕緊給我走，怎麼地？這是腦子竄煙了啊！還得意，得意什麼得意，以為自家糧食多嗎？你也不看看咱們家多少人，這些糧食哪裡夠吃？趕緊搬完了糧食都給我上山去！不管是撿柴還是挖野菜，都別給我閒著。」
幾個人讓老孃給罵了，動作也快了起來。
姜甜甜是抬不動什麼糧食的，她索性跟在了陳大娘身邊，同樣在的還有陳清風。
陳大娘：「你還不趕緊過去幫忙，偷懶還偷到老孃我眼前了。」
陳清風看一眼姜甜甜，說：「那我先過去了。」
姜甜甜就差揮舞小手帕了。
陳清風衝她呲牙，陳大娘：「快走！」
陳清風：「……果然是親孃。」
他們村裡分糧食，從來都是按戶來分，所以也並不慢。糧食很快的分完，緊接著就是分錢了。別看今年糧食不給力，實在是讓人揪心。但是他們大隊今年的豬卻實實在在的讓隊裡賺了錢。
雖說提早了一個多月收購讓大家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大隊並不覺得這個決定不好。
畢竟，過幾天天冷，要是真的要採取保暖措施，也要浪費不少的柴火，豬能漲多大還不好說呢。而且這豬瘟會不會再來，誰也不曉得。所以這次因為管彤鬧事兒，公社擔心再有人對豬圈下手提前收購。這是讓他們因禍得福了。
要不是因為管彤「疑似」嫉妒，想要對豬圖謀不軌。
公社還不能做出這個決定，但是現在，公社可是著急了。本來他們公社的豬就不多，如果最大批的前進大隊豬出事兒，那麼今年就更加完犢子。
所以，公社很快的就決定下來了。
而他們大隊今年豬長得不錯，扣除任務豬，竟然收穫十分不錯，是現金最多的一年。
「今年的糧食太缺，所以只能按照比較低的標準來，反倒是讓大家的工分剩的更多了。不過同志們不用擔心，今年的工分，大隊會統一折算成錢，分給大家。」
這是大隊做出來的決定，其實也是希望大家拿了錢能夠自己買糧。
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他們實在是沒有糧食分，但是拿了錢，不管多少總是能買到一點的。
「隊長，那往年剩下的工分，能換成錢不？」陳大娘第一個提問。
大隊長：「可以，這一次就是要給大隊欠大家的工分都還清了。」
這麼一說，現場立刻熱烈起來。畢竟，也不止老陳家一家這個情況。只要是家裡人口多，特別是壯勞動力多，都會面臨這個情況。雖然今年糧食不行，但是想到給錢，大家還是高興的。
畢竟，這工分換糧食，誰知道哪年能給換。勞動力多的還攢的一年比一年多呢！
「行了，排隊吧。」
陳大娘趕緊站在隊伍裡，她高興的眉眼都是笑，能拿到錢，那也很好啊。他們家這幾年累計的工分，真真兒不少了。
「你們老陳家，這些年攢的工分是最多的，折算成現金。」大隊長看了一下後面的數額，說：「是七十二塊錢。」
陳大娘：「！！！」
她高興的不得了，搓著手：「太好了！」
大隊長開始點錢，姜甜甜看大隊長慢慢的樣子，問：「用我幫你嗎？」
大隊長：「？？？」
他問：「你會？」
姜甜甜：「！！！」
她不可思議的看著大隊長，說：「你把你話裡的疑問去掉！我怎麼可能不會！我超會的！」
大隊長可沒聽過姜甜甜出去唸書，所以有疑問是正常的。不過，鑑於姜甜甜有一個曾經當過大掌櫃的外公，所以她會點什麼，別人又覺得，好像也是正常的。
沒去上過學，可以在家裡教啊！
他說：「那行，你過來幫忙。」
姜甜甜只是為了早點拿到自家的錢，但是大隊長：「你過來幫著統計。」
姜甜甜：「？？？」
我可能，給自己攬個活兒？
姜甜甜一瞬間就耷拉下腦袋，她怎麼可以這麼笨！
「認字兒吧？念名字點錢。」大隊長覺得，自己真是幹不慣這個，正好有姜甜甜幫忙，且好哩。
姜甜甜：「許二憨，五十一塊錢。」
姜甜甜拿起錢迅速的點了兩遍，交給前邊的老大爺，說：「你去旁邊數一下，沒有問題拿回家。拿走了預設沒問題，回來找不認！」
隨後又開始第三個，第四個……
姜甜甜的動作果然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