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太陽已下西山,青天罩著菱蕩圩照樣的綠,不同的顏色,壩上廟的白牆,壩下聾子人一個,他剛剛從家裡上園來,挑了水桶,挾了鋤頭。他要挑水澆一澆園裡的青椒。他一聽——菱蕩洗衣的有好幾個。風吹得很涼快。水桶歇下畦徑,荷鋤沿畦走,眼睛看一個一個的茄子。青椒已經有了紅的,不到跟前看不見。
走回了原處,扁擔橫在水桶上,他坐在扁擔上,拿出煙竿來吃。他的全副傢伙都在腰邊。聾子這個脾氣利害,倘是別個,二老爹一天少不了囉蘇幾遍,但是他的聾子。(圩裡下灣的王四牛卻這樣說:一年四吊毛錢,不吃煙做什麼?何況聾子挑了水,賣菜賣菱角!)
打火石打得火噴,——這一點是陳聾子替菱蕩圩添的。
吃煙的聾子是一個駝背。
銜了煙偏了頭,聽——
是張大嫂,張大嫂講了一句好笑的話。聾子也笑。
煙竿繫上腰。扁擔挑上肩。
「今天真熱!」張大嫂的破喉嚨。
「來了人看怎麼辦?」
「把人熱死了怎麼辦?」
兩邊的樹還遮了挑水桶的,水桶的一隻已經進了菱蕩。
「噯呀——」
「哈哈哈,張大嫂好大奶!」
這個綽號鯰魚,是王大媽的第三的女兒,剛剛洗完衣同張大嫂兩人坐在岸上。張大嫂解開了她的汗溼的褂子兜風。
「我道是誰——聾子。」
聾子眼睛望了水,笑著自語——
「聾子!」
一九二七,十,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