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桃園茂盛時候的事,阿毛一個人站在籬牆門口,一個尼姑歇了化施來的東西坐在路旁草上,望阿毛笑,叫阿毛叫小姑娘。尼姑的臉上盡是汗哩。阿毛開言道:

「師父你吃桃子嗎?」

「小姑娘你把桃子我吃嗎?——阿彌陀佛!」

阿毛回身家去,捧出了三個紅桃。阿毛只可惜自己上不了樹到樹上去摘!

現在這個尼姑走進了她的桃園,她的茂盛的桃園。

阿毛張一張眼睛——

張了眼是落了幕。

阿毛心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想,只曉得她是病。

「阿毛,不說話一睡就睡著了。」

王老大就閉了眼睛去睡。但還要一句——

「要什麼東西吃明天我上街去買。」

「桃子好吃。」

阿毛並不是說話說給爸爸聽,但這是一聲霹靂,爸爸的眼睛簡直呆住了,突然一張,上是屋頂。如果不是夜裡,夜裡睡在床上,阿毛要害怕她說了一句什麼叫爸爸這樣!

桃子——王老大為得桃子同人吵過架,成千成萬的桃子逃不了他的巴掌,他一口也嚼得一個,但今天才聽見這兩個字!

「現在那裡有桃子賣呢?」

一聽聲音話是沒有說完。慢慢卻是——

「不要說話,一睡就睡著了。」

睡不著的是王老大。

窗孔裡射進來月光。王老大不知怎的又是不平!月光居然會移動,他的酒瓶放在一角,居然會亮了起來!王老大怒目而視。

阿毛說過,酒都喝完了。瓶子比白天還來得大。

王老大恨不得翻起來一腳踢破了牠!世界就只是這一個瓶子——踢破了什麼也完了似的!

王老大挾了酒瓶走在街上。

「十五,明天就是十五,我要引我的阿毛上廟去燒香。」

低頭喪氣的這麼說。

自然,王老大是上街來打酒的。

「桃子好吃,」阿毛的這句話突然在他的心頭閃起來了,——不,王老大是站住了,街旁歇著一挑桃子,鮮紅奪目得利害。

「你這是桃子嗎?!」

王老大橫了眼睛走上前問。

「桃子拿玻璃瓶子來換。」

王老大又是一句:

「你這是桃子嗎?!」

同時對桃子半鞠了躬,要伸手下去。

桃子的主人不是城裡人,看了王老大的樣子一手捏得桃子破,也伸下手來保護桃子,攔住王老大的手——

「拿瓶子來換。」

「拿錢買不行嗎?」

王老大抬了眼睛,問。但他已經聽得背後有人嚷——

「就拿這一個瓶子換。」

一看是張四,張四笑嘻嘻的捏了王老大的酒瓶,——他從王老大的脅下抽出瓶子來。

王老大歡喜極了:張四來了,幫同他騙一騙這個生人!——他的酒瓶那裡還有用處呢?

「喂,就拿這一個瓶子換。」

「真要換,一個瓶子也不夠。」

張四早已瞧見了王老大的手心裡有十好幾個銅子,道:

「王老大,你找他幾個銅子。」

王老大耳朵聽,嘴裡說,簡直是在自己桃園賣桃子的時候一般模樣。

「我把我的銅子都找給你行嗎?」

「好好,我就給你換。」

換桃子的收下了王老大的瓶子,王老大的銅子張四笑嘻嘻的接到手上一溜煙跑了。

王老大捧了桃子——他居然曉得朝回頭的路上走!桃子一連三個,每一個一大片綠葉,王老大真是不敢抬頭了。

「王老大,你這桃子好!」

路上的人問。王老大隻是笑,——他還同誰去講話呢?

圍攏來四五個孩子,王老大道:

「我替我阿毛買來的。我阿毛病了要桃子。」

「這桃子又吃不得哩。」

是的,這桃子吃不得,——王老大似乎也知道!但他又低頭看桃子一看,想叫桃子吃得!

王老大的歡喜確乎走脫不少,然而還是笑——

「我拿我阿毛看一看——」

乒乓!

「哈哈哈,桃子玻璃做的!」

「哈哈哈,玻璃做的桃子!」

孩子們並不都是笑,——桃子是一個孩子撞跌了的,他,他的小小的心兒沒有聲響的碎了,同王老大雙眼對雙眼。

一九二七,九,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