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未免吃了一驚,抬頭,接過太太雙手遞給他的兩本書。這應該一見就知道的,亞東本的《紅樓夢》,放在趙先生趙太太的床頭好久好久,(趙先生平常不喜歡人家的太太懷抱裡抱著叭兒狗,他同他的太太的相當的心愛物只是《紅樓夢》)但趙先生對著書脊上的三個金字認了一認,而且念:
「紅樓夢。」
「那句話我翻一半天沒有翻著,你翻。」
趙先生就沒精打采的翻,翻而已。太太的下巴搭住趙先生的肩膀,身子半弓著。
「噯喲,怪熱的!……」
太太也噯喲起來了!趙太〔先〕生那麼一嘆,同時肩膀也朝那邊一挪,太太不防鼻子撞上了桌角。
趙先生不覺站起,書捧在手上,眉毛打皺。太太低著腦殼自己撫摩自己。
「今天真是有鬼!」趙先生說。
「傷了沒有?」趙先生又說。
「沒有什麼。」
太太抬了頭,柔和的笑一笑。
兩人再各坐下了一把椅子。
「革命革得自家做起官來了!這樣革命革得成功嗎?我不相信!」
趙先生突然這樣正言厲色。
「你說誰?」
太太的聲音很輕。
「你不認識,我的一個朋友,陳振聲!前年他到北京來,總是尋我揩油,陪他上館子。」
「做什麼官?在那裡?」
「無問之必要。」
但連忙又補足——
「k公安局長。」
「那裡的公安局長等於這裡的警察廳長,是不是?」
「是。」
趙太太已經動了她的一點憤氣,並沒有聽清楚趙先生的「是」。但她實知道那裡的公安局長就等於這裡的警察廳長。她憤於世界上有這樣的官,專門禁止書籍出版!立刻又是喜,而且問:
「是你的朋友,——你就把《性生活》拿到那裡去再版,那當然不會禁止。」
趙先生沒有答,對著太太瞧上一眼。眼珠子沒有轉,腦子則受了電氣一般自己覺得是震動了。這裡的警察廳長不能使趙先生憤,——趙先生簡直原諒他!說他是趙先生的朋友都可以。《性生活》——就是這《性生活》替趙先生賺了許多錢,趙先生寧可不再版!太太那樣說,簡直是打了趙先生一巴掌!
趙先生不舒服得利害。利害而卻比早半天容易受得多,因為此刻全個身子都被不舒服鎮住了,面對面的認識了,坐在椅子上,穩穩的。
「唉,革命——做官!」
這個確是替國家前途耽憂。因此趙先生的良心也著實得了安慰,完全舒服了。
聰明的太太看出了趙先生的耽憂,解勸道:
「官總要人做。你有時候太偏激。」
「你這話倒也對,——我不做,他們也不做,世上就只有豆腐‘幹’!」
於是兩人同時一笑。
太太慢慢又說:
「喂,我說你倘若把《性生活》上面那些插畫都取消,或者不致於禁止。我想就是那許多的裸體畫惹得他們注意。」
趙先生一時沒有答,《紅樓夢》就在手邊,翻著,——翻著而已。
一九二七,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