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崑崙奴

修羅道 步非煙 第2頁,共2頁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躕。」

草木上零落的露水,是何等容易乾枯。露水乾枯了明天還會再落下,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又何時才能歸來?

嵩裡是誰家的土地,聚斂死者的魂魄,不分賢愚。主管生死的鬼神為何要這樣催逼,讓人生不得稍有躊躇。

曲調本已哀傷徹骨,曲辭更是字字如刀,割在聶隱孃的心上。

是的,嵩裡,就是古今魂魄的最後歸宿。荒山野莽,白月虛垂,自古以來,無論英雄美人,王侯將相,最後也敵不過荒煙蔓草,一墳黃土;晨露暮靄,半山紙錢。

芸芸眾生中,有春風得意者,有碌碌無為者,有反覆風雲者,有窮困潦倒者,然而,無論是富可敵國,還是窮無立錐,無論是大奸大惡,還是高風亮節,最後當死神的身影出現之時,卻如此不分賢愚,一視同仁。

人生或許只有一次真正的公平,那就是死。

只有到這個時候,剝離了重重或華麗或襤褸的衣冠,我們赤條條面對同一條黃泉之路,誰也不能少作停留。

聶隱娘心緒盪漾,難以平復。她似乎看到眼前的景物斗轉星移,漸漸變化,一條長長的土坡一直從腳下延伸出去,通向那變得暗紅的天邊。

天地宛如剛剛開闢時一般昏昧、渾濁。天與地交界處是一座圓頂的土山,山上疏疏落落,生著極高的蔓草,但這些蔓草,也是枯萎昏黃的。淒厲的山風捲起滾滾塵埃,哭泣、哀啼之聲一聲接著一聲,充盈在這片混沌之中,宛如磨牙刮骨一般,讓人不禁汗毛倒立。

在這片緩坡上,無數攢動著的影子,排著長隊,一個接著一個,向那座荒山走去。他們的動作麻木、僵硬,彷彿已經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知覺,只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一步步走向前方。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亦何相催迫,人命不得少踟躕。」

哀歌一遍遍在耳邊想起,聶隱娘漸漸發覺自己不知什麼時候,也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員,跟隨著人群,向那座天際荒山前進著。周圍的人影枯槁,乾瘦,渾身散發著腐敗的氣息。

她目光一瞥,竟似乎從那群人影中發現了裴航、王仙客、謝小娥、霍小玉的身影。他們也和那些灰色的人影一起,蹣跚著向山頂走去。

難道說,那座天際荒山,正是魂魄的歸往,嵩裡之地?他們正是被鬼伯逼促的陰魂,正要沿著這慢慢長路,走進杳不可知的黃泉?

聶隱娘覺得自己很困,彷彿已經隨著那些影子,走了很遠很遠的距離。終於,塵埃散去,他們已經到了嵩裡山腳下,聶隱娘整個人都被那歌聲感染,就要沉沉睡去。

就在這一瞬,她心中突然一驚,滎陽公子那雙死灰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在他們身上,看上去頗有些詭異。她覺得有些不對,但卻已經晚了,倦意潮水一般湧來,不可遏制,天旋地轉中,她倒了下去。

滎陽公子止住了歌聲,他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看著地上躺著的三個人。

紅娘、聶隱娘、柳毅。他們都在自己的一曲輓歌中沉沉睡去,完全沒有了知覺。三個強敵,就在頃刻之間,成了刀俎上的魚肉,任他宰割。

滎陽公子禁不住笑得更加得意,連紅娘都不知道,足以懾人心魄的輓歌,才是他真正的特長。

足以殺人的特長。

滎陽公子又等了等,確信敵人已徹底被自己的歌聲蠱惑,才慢慢上前,從崑崙奴的屍體上抽出了那支袖箭。

箭尖寒光返照,照出他那張原本清秀、如今卻顯得猙獰異常的臉,他將袖箭掩於掌下,緩緩從三人中間走過,不時伸出腳,去踢踢躺在地上的人,似乎要確定他們是否真的昏迷。

他踢得並不輕,幾人的骨骼都發出輕微的悶響,但這三人依舊一動不動。

滎陽公子點頭微笑,放心地從幾人身邊穿了過去,俯身將地上的刺青一一拾起。而後,他折轉身來,將袖箭高高舉起,懸在幾人頭頂。他似乎還在猶豫,應該先插入哪一個的胸膛。

他腳下躺著的,正好是紅娘。滎陽公子又踢了踢紅娘的身子,臉上顯出憾然的神色,而後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將她拖到面前,另一手握著袖箭,向她咽喉狠狠割下。

現在,十二位傳奇只剩下五個,殺了他們三人,再找機會幹掉紅線,他的任務就完成了。或許,主人會寬恕自己,如約給他自由之身……他的笑意更濃,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走出修羅鎮的一天。

就在袖箭要刺破紅娘咽喉的一瞬,她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滎陽公子一怔,還以為自己眼花,就在此刻,紅娘手上寒光一閃,向滎陽公子手腕刺下。

噗的一聲悶響,空中鮮血橫飛。滎陽公子握住袖箭的右手,竟被紅娘當中刺穿!

滎陽公子手中的袖箭鏘然落地,隨之面色頓時慘變!然而他畢竟久經訓練,奇變之下,驚而不亂,一面扼住右腕,一面向後疾退。紅娘卻並沒有立刻追擊,而是帶著淡淡的微笑,站在當地。她手中也是一支袖箭——剛才和滎陽公子聯手一擊、刺殺崑崙奴的袖箭。

袖箭箭羽一青一白,本是一對,如今一枚落在地上,一枚被紅娘握在手中。兩支青白色的箭尾在陽光下泛著微亮的光芒,美麗而悽傷,彷彿也在為彼此兵戎相見而嘆息。

這種袖箭名為「雙飛」,本來是取鴛鴦的尾羽製成,是特意為情人而鑄。然而,這對雙飛的羽箭,剛剛才聯手禦敵,就又沾上了彼此的鮮血。

滎陽公子退出兩丈,才勉強立定身形,愕然道:「你……」

紅娘依然在笑,但笑容卻有些發苦,她緩緩將頭上的那頂白玉冠解下,任一頭青絲披垂下來:「我早就知道你會背叛我。」

她的聲音淡淡的,卻透出說不盡的失望與哀傷。

紅娘頓了頓,將白玉冠翻轉,裡面若隱若現,閃著三道寒光:「我也早就知道,你的輓歌有迷魂攝心的力量,所以,我在這頂贗品的飛羽天下冠中安放了三根驚神針。一旦我倒下,這三根驚神針就會自動彈出,刺入我的頭皮,讓你的迷魂術失去效用。」

滎陽公子的臉色更沉:「原來你一直在防範我。」他搖了搖頭,眼中透出兇戾的光芒:「你為什麼這麼做?」

紅娘的笑容更苦:「這句話應該我問你。為什麼背叛我,背叛我們的約定?」

滎陽公子陰聲冷笑道:「我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和你姐姐一樣愚蠢!主人決不是你們這些自不量力的蠢貨能夠打敗的,與其和你們一起做無用的抗爭,不如按照她的意願,完成這場修羅鎮的遊戲。」

紅娘笑道:「所以,你要殺死我們所有的人?」

滎陽公子道:「不錯,包括你。」他的笑容有些陰冷:「其實,我也是個寂寞的人,並不想失去你這樣的同伴,然而,當我們之中只能活下一個的時候,我也只能選擇自己。」

紅娘看著他,嘴角的笑容緩緩浮起,然後就定格在那裡:「同伴……難道你心中的同伴,只是排遣寂寞的工具?」

滎陽公子冷笑道:「是。寂寞是唯一能殺死刺客的東西,我還不想死得太早。」

紅線搖了搖頭,悽然笑道:「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我本希望它能來得晚一點,看來,我想錯了。」她的眼睛一直保持著笑意,新月般越彎越深,最後終於輕輕合上。

就在這一瞬,她手上的雙飛箭冷電般刺下!

《崑崙奴》選譯:

唐大曆年間,秀才崔生奉父命去探望大臣一品病情。一品與崔家交好,見崔生容貌如玉,言論清雅,也甚喜歡,就讓他坐著陪自己說話,臨走的時候,讓家裡一位紅衣姬送出。兩人作別之時,紅衣姬立起三根手指,又將手掌反覆了三次,指著胸前的小鏡子含笑而回。崔生不知道她什麼意思,但回去之後,想起紅衣姬的音容笑貌,不禁越思越想,廢寢忘食。吟詩自況:"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璚芝雪豔愁。"

他家中有個崑崙奴名摩勒,問他為什麼老是長嘆,崔生就把心事告訴了他。摩勒笑著說:"好辦,立三指就是指一品十院歌姬中的第三院;手掌反覆三次,是十五之數,又指著小鏡,必然是說十五月圓之夜前來。"

到了十五之夜,摩勒讓崔生穿上黑衣,揹著他縱身躍起,宛如飛鳥一般,來到了紅衣姬的寢處。紅衣姬正在獨坐長嘆,見崔生進來,大為驚喜。聽崔生說了摩勒的奇處,不禁生出逃脫虎口之想。崔生就命摩勒揹著他們兩人,飛出了一品的府院,一同藏到了崔生家中。到了天亮,一品家才發現紅衣姬逝去,大家都很吃驚,但卻不知道去了何處。

過了兩年,紅衣姬偶爾出遊的時候,被一品的家人認了出來,一品尋崔生詢問,崔生這才將前事說了出來。一品因與崔生父親交好,不願多怪罪崔生,但覺得摩勒穿行重屋入白地,留著未必不是禍害,就命令甲兵五十人前去捉拿。但見摩勒手持匕首,飛出高牆,就如同插了翅膀一般。箭飛如雨,都不能傷。頃刻之間,就不知去了何處。一品大驚,怕摩勒回來作亂,每晚都令家丁持劍環衛著自己,才能睡著。但摩勒卻並不來尋仇,十餘年後,有人在洛陽見到摩勒賣藥,容顏絲毫不變。

評:才子佳人的故事千千萬萬,這一篇也未能免俗。但才子佳人卻不再是主角,主角換成了似乎應該是相貌醜陋的崑崙奴。這或許也印證了那句話:傳奇的不是事,而是人?

古押衙之嘆,至崑崙奴方才舒解。

(出《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