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宣采薇積攢了十六年的勇氣,似乎在那一刻全然被釋放了出來。

她張了口。

只是宣采薇未曾想到。

不是每一份少女心思都能寫成美好的佳偶天成詩。

宣采薇預料過開口後的結果。

但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滑稽的局面。

秦隱他…跑了。

宣采薇此時在自己閨房內,坐在一個搭好的繡架前面,腦海裡回憶起幾日前的那一幕。

宣采薇說完那句話後,秦隱表情明顯有些木然,不知是驚著了,還是嚇著了。

見狀,宣采薇心道,自己可能是急了點。

但若不是秦隱總擺出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她至於如此心急嗎?

而當時秦隱的反應實在有些奇怪。

秦隱他先是上前了一步,嘴角帶笑。

是笑了嗎?

宣采薇仔細回想了下,聯想到秦隱後面的行為,又趕緊搖搖頭。

只是嘴角微有抽動,她應該是看錯了。

秦隱眼直勾勾地盯著她,手卻舉到了半空,同她疊在身前的手持平。

當時的宣采薇好一陣心跳加速。

她還以為想要牽她手呢。

結果……

下一刻,一盆冷水澆得宣采薇透心涼。

宣采薇看著秦隱飛速轉身,幾近落荒而逃,還使出了輕功的背影。

臉色難看到比她病情最嚴重時還要難看。

然後第二日,她就收到了秦隱婉拒的回信。

現在這封信,正躺在宣采薇的梳妝檯上,不論信封還是內裡的信件,都被宣采薇用硃筆畫下兩個大大的十字紋路。

信裡,秦隱回得真摯誠懇,且給足了宣采薇顏面。

大意是他秦隱感謝宣采薇的垂愛,但他秦隱配不上宣采薇,所以,此事就此作罷。

宣采薇:信他個鬼!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露出一股不對勁。

秦隱對她態度冷漠到異常就不說了。

明明就有走水,秦隱卻不承認,還編造謊言,甚至是徹底掩蓋下來這件事。

秦隱好似不願讓她知道,他救過她這件事。

也就是不願他二人有牽扯。

這事再往深了想,秦隱竟然早就知道她穿畫的事,可他究竟什麼時候知道的,又是怎麼知道的,宣采薇現在還未琢磨明白。

但現在的重點是,秦隱到底在想什麼。

他先前落荒而逃的背影,宣采薇可是記得死死的,一份婉拒信可不能解釋那樣的情況。

正常來說,要真對她不在意,秦隱就該像對待其他女子那樣,冷漠異常地當著她的面吐出殘忍拒絕的話。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還特意寫了一份抬高她,貶低自己的婉拒信。

這個做法,可一點都不秦隱。

暖色的陽光被「壽」字紋的窗戶分割了光線,微微落在宣采薇白皙的手指上。

宣采薇挑了根細針,又選了根亮色的繡線。

眼神微微眯起,在給細針引線。

但她試了好幾回,總是穿不過去,一旁的香梔有些心疼自家小姐,便上前一步道。

「小姐,不若香梔來幫您?」

宣采薇卻搖了搖頭,堅持要自己來,倒是似乎同這針線活幹上了勁兒來。

過了會,宣采薇終於將線穿過了細孔,嘴角上翹到一個好看的弧度。

當然,不明情況的香梔只道是宣采薇高興繡線終於穿過了針孔,以至於後面宣采薇說的什麼「持之以恆,鐵杵磨成針」「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諸如此類不停碎碎唸的話,香梔皆是以為宣采薇在說「女紅」的事,還兀自感動了許久。

自家小姐果然十分嚴格要求自己呢。

***

宣采薇在丹朱宴奪得頭名,最終成為承啟先生關門弟子一事,可比在貴女宴上的風頭更盛。

應該說是大出風頭。

算是近些時日,京師裡可以比肩秦隱的熱門人物。

而且不只是在京師,宣采薇這個名字,很快就會跟在承啟先生的名字之後,響徹大江南北。

當然,現在的宣采薇還未預料到這些。

只她覺得近日府裡的氛圍怪怪的,自打她從丹朱宴回來後,就開始了。

先是跟她一起的宣靜姝,跟她一起回來之時,連偽裝都沒來得及做,不發一語悶著聲便回自己院落了。

雖然後面還是一副小白花的模樣,但宣采薇總記得宣靜姝之前透露的真實樣子,沒有張牙舞爪,卻更像是在憋著什麼大招,讓宣采薇隱隱有些不安。

宣采薇想找人盯著一下宣靜姝,不過自己身邊最為親近的丫鬟香梔又有些大大咧咧,定然不能做這件事。

香素,她又想再觀察觀察。

本來宣采薇打算同母親談談宣靜姝的事,但後面因為其他原因也作罷。

思來想去,宣采薇還是將這個「重任」委以香素。

不過有些奇怪的是,香素聽完,連原因都沒有問一下,呆呆木木的眼神就像個言聽計從的「傀儡」。

好處雖然是忠誠聽話,但宣采薇總還是有那麼點擔心,香素會不會太木,以至於盯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

但眼下宣采薇分身乏術,也只得讓香素先盯著,之後再考慮其他法子。

然後便是宣正修,宣正修知道她得了丹朱宴頭名,還成為承啟先生弟子後,火急火燎地就衝進她院子找她,那時,她都快睡下了。

迷迷濛濛看著跟前的宣正修,問他何事?

誰料,宣正修只是看了她一會,便道無事,讓她早些休息。

怪異,她沒能早些休息,還不是因為宣正修太晚過來。

而第二日,宣正修便差人送了不少珍貴寶物過來。

出自宣正修手,倒不同於旁的俗物,全都是關於圍棋的珍稀之物,例如絕版的棋書棋經一類。

這倒讓宣采薇好一陣咋舌,難道宣正修是不想讓她丟他臉面,希望她也能達到跟他一樣的高度,讓她好好學習圍棋,所以,才忽然對她那麼好了?

宣正修的事,宣采薇一時半會沒弄懂,也就放旁邊了,反正早晚都會知道的。

最後便是宣采薇的母親。

思及自己的母親,宣采薇好一陣皺眉。

那日,她從丹朱宴歸來後,原本以為會看到母親的笑容,但母親聽完她的成績後,臉上確實是有笑容,但只是面對外人時得體的笑容。

宣采薇莫名有一點感覺,母親似乎不太高興。

而且……

宣采薇眉頭更為緊鎖。

之後,她同母親單獨相處的時候,她詢問自己是不是哪裡惹母親不快。

宣采薇到現在都記得自己母親當時的表情。

詭異地一種壓抑,壓抑出了平靜。

放在矮桌上的手微微收攏,被袖子掩著,看著是個成拳的姿勢。

然而,沒過多會,宣采薇母親便恢復了從容的面容,只道自己許是過於驚訝,暫時還未緩過神來,讓宣采薇寬心,被太多想。

宣采薇一開始也沒多想,雖有些奇怪,但她相信母親的話。

可她臨走起身欲走時,餘光卻瞥見令她心悸的一幕。

先前那矮桌上,她母親手放過的地方,出現幾道觸目驚心的抓痕。

宣采薇當時驚訝到沒能反應過來,輾轉難眠一夜到了第二日。

雖然面色依舊紅潤有光澤,但明顯看出疲態。

但宣采薇眉宇間卻稍稍放心了些,吩咐香梔去準備繡架。

宣采薇猜測,母親許是想讓她成為真正合格的貴女,就跟她以前一樣,所以她眼下專注在圍棋上,母親便會覺得她偏離了軌道,定然是不高興的。

所以,宣采薇想好好把貴女該具備的其他才藝撿起來,用行動向母親表明,即使她專注在圍棋上,也會成為一個合格的貴女的。

而誰能想到,最從一而終,沒有變化的竟然是她的父親鎮國公。

不對,鎮國公也算有點變化,譬如比以前笑的更為開懷了。

譬如如今逢人就誇宣采薇如何如何,跟炫耀寶物一樣。

若不是宣采薇是女兒身,指不定旁人還以為宣采薇才是鎮國公府的世子呢。

宣采薇一時有些惆悵,想要得到回應的人,她沒能得到回應,沒想著得到回應的人,倒是給了她回應。

人心是肉長的,宣采薇確實被鎮國公打動了一點點。

她看了眼跟前擺放規整的繡架,想了想,不若給父親送點心意吧。

***

另一邊,秦隱也不好過。

他從丹朱宴歸來後,很快大皇子就找上了門,詢問他同宣采薇是什麼情況。

大皇子驚得瓜都掉了,難得失了從容,臉上全然驚駭。

先前他是懷疑過秦隱跟宣采薇之間或許有什麼事,但二人「偽裝」的極好,將他的思路都帶偏了。

可當事情攤在他眼前時,確確實實是告訴了他。

秦隱同宣采薇之間確實有事,還是出乎意料的「大事」。

畢竟,他可從未見過秦隱如此失態的一面。

大皇子一副「你休想騙我」的模樣,讓秦隱連藉口都說不出。

於是,秦隱沉默不語。

大皇子自小同秦隱相識,倒是瞭解秦隱性子的,知道秦隱不願意說,是怎麼都不會開口的。

但他該說的還是要說。

大皇子一臉沉色地同秦隱道。

「秦隱,你知道你現在的情況。」

「根本不允許你將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

「再說…即便你想,宣三小姐得知真相後,不怕受牽連嗎?就算宣三小姐不怕,那鎮國公府呢?」

「你一貫聰明謹慎,相信你這一次,也知道該如何選擇。」

秦隱依舊沉默,就在大皇子以為自己的話得不到回應時。

秦隱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之後,便有了那封婉拒信。

秦隱到底對宣采薇說不得重話,在她跟前表現出冷淡,已經是秦隱能做到的極致,他甚至都無法當面拒絕她,只能這樣逃避。

然而,命運的齒輪,在交匯的一瞬間,便很難就再分開的時候。

秦隱也未曾想到。

他同宣采薇的第二次見面來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