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宣采薇這一回沒有賣關子,她澄澈如山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了瓊酥的白棋。

其後道。

「這個問題,瓊酥姑娘最該問的不是我,而是它。」

瓊酥自己的棋子。

喜歡不喜歡圍棋,如若自己察覺不出來,便問問自己手中的棋吧。

瓊酥微愣,跟著宣采薇,看向自己棋盤上的白棋。

瓊酥盯了一會,剛想說不知道,眼神卻冷不丁注意到自己為了誘惑宣采薇舍掉的那些地盤。

那些地盤上,原本都躺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白淨如月,討喜可愛的白色棋子,是瓊酥的手中棋。

其後,瓊酥眸子一愣,快速回憶起了宣采薇最近幾個回合的下法。

時間在一息一息推移著,宣采薇跟前的瓊酥在起初的愣怔後,其後陷入綿長的沉默。

好一會,瓊酥終是抬頭。

而這回,原本嚴肅的宣采薇,卻在同瓊酥對視之時,嘴角輕輕上揚。

她看向跟前眼裡過了水意的瓊酥,說了最後一句話。

「已識棋之重,盼君多憐惜。」

瓊酥聞言,心裡更是大為感動,只後悔沒早些同宣采薇相識,沒早些同宣采薇對弈。

棋局之中,為了誘敵,割捨自身,算是常見棋路。

瓊酥的棋路是沒有問題的。

問題是出在瓊酥的極致的冷靜。

那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棋子,於她而言,不過是求名求利求勝的工具。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喜愛棋子的。

可方才宣采薇讓她問問棋子本身,她才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

她對棋子,甚至對圍棋,並沒有投入真正的感情。

只是因為圍棋重要,她才學的,只是因為圍棋是她的立身之本,她才學的。

即便她連自己都騙過了,可是棋子是知道的,棋子會告訴她真相的。

只因她在捨棄掉自己的棋子和地盤上,她內心沒有一點波動。

沒有難過,沒有傷心,沒有為舍掉的棋子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容。

可那些棋子,並不只是單純的棋子。

更是為瓊酥馳騁沙場的「英勇將士」。

它們無畏無懼,一如既往地相信著執棋者的所有決定,也就是相信著瓊酥。

即使被拋棄,被舍掉,被利用,從未有過怨言和反抗。

他們全心信任著瓊酥,任由她擺佈,可她在捨棄他們後,心中竟然沒有一分情緒是為他們而存在的。

以前,她以為自己這樣的狀態是最為上佳的,極致的冷靜,能助她更好的得勝,現在恍然想起,瓊酥才深刻認識到自己的涼薄和殘忍。

那些為她衝鋒陷陣,舍掉自身的棋子,她從未為他們心疼過。

她原來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圍棋,只是利用它而已。

這一點,是宣采薇讓她意識到的。

於此,瓊酥再一次感受到了宣采薇的溫柔,想來她先前並不想明說的,瓊酥一次次舍掉自身地盤和棋子,設陷於宣采薇,宣采薇棋力是勝過她的,怎麼會如此輕易入局。

想來,宣采薇是想以自身的入局,讓瓊酥能回頭看看那些損失的棋子。

抑或是,宣采薇在以自己的方式,為瓊酥心疼損失的棋子。

只有入局,方能對得起那些棋子的白白「喪命」。

可惜,她未能覺察出宣三小姐的深意。

慶幸的是,現在的她還來得及。

醒悟過來的瓊酥,再一次打量眼前淡雅如竹的宣采薇。

這一回,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誠如宣三小姐而言,她喜歡不喜歡圍棋,並不會影響兩人的對弈。

但宣三小姐卻願意冒著輸掉對弈的風險,來點醒她這個道理。

既然以棋做立身之本,當要真心對待,愛它,護它,而不是把它當成工具利用它。

棋子雖為物,卻也會疼。

這個道理,將在之後綿長的歲月之中,導正瓊酥的行進軌跡,甚至是影響她一生的格局。

不意外,瓊酥認輸了。

她輸掉的並不是對弈,而是這一份對圍棋的熱愛,她甚至根本沒有資格同現在的宣采薇對弈。

瓊酥明白這點後,便大大方方認輸。

宣采薇和瓊酥的對弈,精妙之處其實並不顯,就像剛剛莫承學說的。

「俗人看世間皆俗。」

所以,除了真正懂棋愛棋的大家明白宣采薇此舉的深意,對她越發改觀外,其餘俗人還在門外看花。

但宣采薇也不在意,她行此事,不是為了博名,不過是希望瓊酥姑娘能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而下一個對弈的則是公孫笑柳。

***

宣采薇緩緩朝著公孫笑柳走過去,落座之時,公孫笑柳環著胸道。

「我可不像瓊酥,我對圍棋的熱愛,京師之中的可沒幾個人能同我比,所以,我不會像瓊酥那般為了這點認輸的。」

「拿出你的真本事,堂堂正正打敗我才是。」

宣采薇聞言,快速點點頭。

「這是自然,我可不敢否定你的。」

言語間,宣采薇還帶上了幾分笑意,明顯她同公孫笑柳的對弈,著實讓她感受到了輕鬆。

公孫笑柳誠如她所說,簡直是個棋痴,還是個對弈狂魔。

極其喜歡同厲害的棋手對弈。

她跟瓊酥不一樣,她出身國手之家,自小浸yin著濃重的圍棋氛圍。

而且因為父親是國手,還收了不少弟子。

來找父親雅斗的人極其多,弟子亦是,弟子之間的對弈也極其多。

不同於其他國手只收幾個徒弟。

因為公孫笑柳的父親本就是國子監的棋博士,桃李可謂遍天下。

他門下弟子眾多,但大多隻是外院子弟,真正的內院乃至核心弟子沒幾個。

而孟長思就是核心弟子之中的首席弟子。

是公孫霖這麼些年,最為喜愛的弟子。

而想要成為公孫霖的內院弟子,乃至核心弟子,還是要從外院弟子做起。

月月搏殺對弈,優勝劣汰,仿若小型棋手戰場。

公孫笑柳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因著七歲前,總同自己父親的弟子們下棋,性子沾染了些男子的瀟灑隨性,等到公孫霖意識到時,她儼然已經掰不過來了。

公孫霖看著公孫笑柳的男子打扮,日常一嘆氣。

因著出了公孫笑柳這一茬,才招致公孫霖之後越發約束門下弟子的德行品性,也最為重視德行。

不過諷刺的是,這般注重禮儀德行的公孫霖,卻管不住公孫笑柳。

但好在,公孫笑柳也只是愛穿男裝在外行走對弈,其他方面也是規規矩矩,並未出過任何差錯。

因著是同自己女兒的對弈,公孫霖自然十分關注。

且他現在有點舉棋不定。

他是公孫笑柳的父親,當然該支援公孫笑柳。

可他同樣也是來丹朱宴挑徒弟的,這次女子組,他原本是看好蒼玲瓏的。

但經過宣采薇這一系列「壯舉」,他內心的天秤已然倒向了宣采薇。

而且不光是他,他餘光瞥向同處二樓的幾人。

有些個老傢伙的心思,他一眼便能看分明。

但公孫霖對自己還算有優勢,他眼神微微落在男子組的孟長思身上。

忽而想起京師裡的傳聞,自己這位徒弟似乎極為喜歡宣采薇。

一開始公孫霖還有些不高興,畢竟孟長思他早就看好了,想讓他給自己當女婿。

但眼下嘛,似乎同門成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公孫霖心裡盤算的好好的,沒注意他方才來回掃宣采薇和孟長思的眼神,被一旁的秦隱看了去。

秦隱臉色難看了幾分,也朝孟長思看過去了一眼。

大皇子注意到秦隱臉色難看,忙問他怎麼了。

秦隱沒吭聲。

過了會,突然冒了句。

「你吃過天鵝肉嗎?」

「沒吃過。」

大皇子雖貴為皇子,可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的。

很快他補了句。

「這種珍稀,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吃的,連我也不敢奢想。」

秦隱冷聲。

「嗯,確實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妄念還是早些斷了為好。」

不遠處的孟長思和公孫霖同時打了一個噴嚏。

只覺今日穿的暖和,莫非春寒還未過去?

***

回到公孫笑柳和宣采薇的棋盤。

宣采薇依公孫笑柳所言,二人極盡全力去拼殺,且公孫笑柳是難得對手。

宣采薇平生所遇女子棋手之中,該是最厲害的。

所以,這一戰,二人鏖戰到了最後。

直至再無地落子,才是終局。

不過兩人剛剛下完,棋面還未完全明晰,看不出二人誰勝誰負,還得由一旁的裁判官數地盤裁決。

但公孫笑柳臉上已然綻放出笑意,同宣采薇道。

「痛快痛快,可謂酣暢淋漓,我已然許久不同人下得如此暢快過了。」

「之後,我可還能同你下棋?」

宣采薇點頭,一邊同公孫笑柳行著莊重的道別禮,一邊說道。

「自然可以。」

公孫笑柳最喜同人雅鬥對弈,見宣采薇點頭,得遇難得對手,她倒是越發笑的開懷。

但過了會,宣采薇掃了帶笑的公孫笑柳一眼,淡淡道。

「公孫姑娘,不知上一回你因棋而笑,如此歡愉,是在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