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靜姝終是窺探到了一點,宣采薇的可怕之處。
「靜姝,我不想當著這麼多人面,同你姐妹相殘。」
眯眼笑的宣采薇,春風拂面,聲音對於此時宣靜姝而言,卻仿若惡靈低語。
宣靜姝忽而被嚇得一個激靈,腦海清明瞭一瞬。
她開始思考宣采薇放下三局狠話的用意。
片刻後,身子頓僵,眸子的火意顯然沒藏住。
宣采薇玩她呢?!
宣采薇竟然用了她以往運用最為純熟的一招,利用她來為自己造勢。
宣采薇明明早就看破了她所有的招式,偏生要玩這麼一手。
這樣旁人就會覺得宣采薇棋力非凡,有預判之能,也會更受這些前輩大能們的青睞。
還能一洗方才的狂妄之名,用以狂妄洗狂妄之法。
宣采薇剛剛同自己下戰書,亦然是狂妄乃至囂張的做法,可如若真如了宣采薇的意,那便證明宣采薇是真有實力。
有實力之人,那可不叫狂妄,叫自信。
眼下唯一的辦法,便是贏過宣采薇,在她第三棋翻盤之前。
然而,心裡已然在擊潰邊緣的宣靜姝,根本想不出方法,她連宣采薇的反擊棋路都看不出,如何能靠一子贏她?!
宣靜姝握著棋子的手一緊,看著跟前淡定從容的宣采薇。
腦海中全然亂做一團麻線,急迫,慌張,又沒得辦法。
只是忽然,宣靜姝看向自己握在手中的白子。
眉眼驟而收緊。
下一刻,眼裡乍現驚喜。
她不會讓宣采薇得逞的,尤其在她擅長的領域,論玩弄心計,她不知比宣采薇多了多少道行。
想通的宣靜姝忽然將手中棋子一收,投入棋盒,故作大方地同一旁的裁判道。
「我認輸。」
接著宣靜姝扯起一個虛假的笑容,同宣采薇道。
「今日本是抱著同姐姐切磋之意而來,哪能為了一局棋便同姐姐傷了和氣,姐姐既想贏,靜姝願意送姐姐這一場名。」
因為第三棋未下,其實棋面並不算多明顯,或許棋力高超的棋手能看出內裡乾坤,可便是能看出,宣采薇沒下這第三棋,誰也不知道結局。
宣靜姝想的便是,趁著大家還不確切之時,趕緊搶佔話頭,表示她是顧念姐妹之情,才願意放棄得勝。
這樣一來既會顯得她大度,也會讓有心人猜想她在鎮國公府處境艱難,所以才如此這般忍讓宣采薇,為她的角色增添幾分悲情委屈,也能更博取大能前輩的同情,排名雖失利,但後續拜師該是會順遂很多,也算是因禍得福。
二來則會顯得宣采薇咄咄逼人,氣焰更甚,坐實狂妄囂張自大的名聲,將宣采薇原本想利用她洗掉先前狂妄名聲的算盤,砸碎的一乾二淨。
宣采薇想利用她,她便要讓宣采薇自食惡果。
然而……
宣靜姝心思百轉千回,算計的極好,但按照她的算計,她說完這番話後,該是會得到不少讚許的目光才是。
但此刻的內宴現場,卻安靜的有些嚇人。
她有些疑惑,餘光小心瞥了一眼二樓的前輩大能們。
卻發現他們根本沒看她,少有幾個看她的則是衝她搖了搖頭,止不住嘆了幾聲氣。
目光似在看一個蠢笨之人。
她?!蠢笨?!怎麼可能?!
然而這時,中間最右的位置,一位續了美須的中年男子拍了拍手道。
「看來先前倒是誤會宣三小姐了。」
「對待姐妹,宣三小姐倒是情誼風骨俱然為上。」
說話的人是大魏排名第三的國手之梅花聖手,公孫霖,也是孟長思的師尊,公孫笑柳的父親。
作為國子監的棋博士的他,平素最重視禮儀風度,為人如此,下棋亦如此。
所以,一開始宣采薇那般狂妄的「以一挑五」,對她這般行徑,最為不喜的便是公孫霖。
而正因為宣采薇先前的狂妄行徑,所以在她同宣靜姝說「一份湯圓換三回火來煮,最為恰到好處,希望宣靜姝能吃到最美味的湯圓」這番話,在眾人聽來,直覺便是下戰書。
宣靜姝自己都這麼認為。
然而,公孫霖卻未曾想到宣采薇這話是另外一層意思,這位出身頂流鎮國公府的世家貴女,不論對外如何放肆,對待自家姐妹,始終將情誼放在了比賽之前。
以她剛剛下的兩步棋而言,她這番話的意思是——
她願意讓宣靜姝三回合。
以全二人的姐妹情誼。
所以,為何任宣靜姝如何看,都看不出宣采薇的棋路殺機。
因為那兩步棋,壓根不藏殺機,不只是這兩步棋。
劉小小同宣靜姝同樣是用的「先下手為強」的制敵方法,但宣采薇的應對方法卻截然不同。
對街頭水平的劉小小,她都能謹慎地用出含有五套棋路殺機的棋路,而對於水平高出了劉小小好幾座高山的宣靜姝,宣采薇從頭到尾都是溫柔的應對方法。
而那番話,似乎是宣采薇最後的溫柔呢喃,畢竟她已經給過宣靜姝許多機會。
倒是宣靜姝。
公孫霖分了一個眼神給明顯愕然的宣靜姝。
聽聽她方才說的是什麼話。
還她宣靜姝送宣采薇一場名,一點都沒感覺出宣采薇對她的良苦用心不說。
她當他們這群國手都是街邊下棋老大爺嗎?
先前她咄咄逼人,對宣采薇趕盡殺絕的棋路,眼瞎才看不出來。
只是切磋?!擔心傷了和氣?!真好意思說出口。
最最重要的是,她那般所謂「大度」之言,非但沒讓在場任何人感受出「大度」,反而隱隱顯出自己被宣采薇迫害堵截,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宣采薇那幾步棋根本沒有殺意。
這麼簡單的棋都看不出來,棋道的悟性會否太差?!
真是蠢毒不自知的笨人,他可斷不能收這樣的人做徒弟。
公孫霖的想法,也是在場大多數人的想法。
不過,大皇子久居深宮,想得更為透徹些。
他眼睛微眨,很快便想了明白,嘴下意識張了張,幸而還有面具遮掩。
他趕緊同一旁的秦隱,小聲道。
「宣三小姐這局中做局玩的太妙了,先是利用大家對她狂妄的印象,以至於先前大家都直觀認為宣三小姐是對宣四小姐下戰書,而宣四小姐心裡防線則開始逐步被擊潰,表面上,沒有殺機的棋子,卻成為了最要命的棋子,宣三小姐該是極為熟悉懸絲小姐的性子,知道宣四小姐會觸底反彈,做出先前那番言論,然而宣四小姐這番自以為扭轉局勢,利於她不利於宣三小姐的言論,卻沒想到成為了真正扭轉眾人對宣三小姐改觀的花牌。」
「眼下宣三小姐先前狂妄的形象,因此得以重塑,這些前輩們都覺得宣三小姐有文人棋手該有的重情和風骨。」
「可最妙的是……」
「宣三小姐的初心,一如最初,她做到了。」
「只三回合,殺宣四小姐一個片甲不留。」
「不止棋盤翻盤,在國手之中的印象更是全面翻盤。」
「實乃太妙了。」
「我竟有些可惜,宣三小姐這般心計,不進宮太可惜了!」
「我勸你趁早消了這個想法。」
秦隱冷冷插了句話。
大皇子疑惑。
秦隱瞥了疑惑的大皇子一眼,又將目光轉向底下的宣采薇。
頓了頓道。
「她不應該浸於內宅。」
與此同時,內宴旁邊的山坡坡頂大樹旁,一人影微微靠在大樹後面,嘴角微微上翹。
另一邊。
宣采薇可不負責給宣靜姝解釋來龍去脈,宣靜姝自以為了解宣采薇,然而宣采薇才是更為了解宣靜姝之人。
不論是表面的她,內裡的她,宣采薇看的太明白了。
她這位庶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宣采薇雖然是磊落之人,可不代表她不會玩計謀。
但她並不是跟內宅婦人學的,而是在祖母哪裡研讀棋書之時,偶爾會看一些兵書,《三十六計》《孫子兵法》更是滾瓜爛熟,她沒想打仗,只是覺得計謀是通的,不僅可以應用於打仗,也能應用於下棋。
而這次,還是她第一次將兵法計策應用在對弈上。
也就是所謂的「空城計」。
不論「空城計」適用於那種情況,其核心歸根結底就只有一句話——
有時候,想太多,不是件好事。
***
解決完宣靜姝,宣采薇整個人安心了不少,但並不代表她就會鬆懈下來。
她眼神微微掃過北面的瓊酥,東面的公孫笑柳,以及鎮中的蒼玲瓏。
微微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大戰的序幕才是真正的拉開。
宣采薇往瓊酥方向走去之時,餘光微微瞥了一眼二樓的秦隱。
秦隱的神色還是淡淡,好似不論宣采薇做任何事,都不能引起他的變色。
宣采薇微微抿了抿唇。
當真不會變色?!
她才不信。
等到宣采薇走到瓊酥跟前時,瓊酥先是同宣采薇道了一聲喜,知道宣采薇眼下快速解決了兩個累贅之局,這接下來才是她真正發揮實力的時候。
她也著實期待宣采薇的真正實力。
不過,瓊酥和宣采薇的棋局,倒是不同於先前兩人。
瓊酥沒想過走快的「先發制人」,一來這不符合她一貫的棋路,二來她到底想給宣采薇稍稍喘息的機會。
此時,坐在瓊酥對面的宣采薇微微抬眉。
「先前瓊酥姑娘對我的照顧,我可記在心上,但接下來,瓊酥姑娘若是還對我照顧,我可就只能投子認輸,不比這於你不公的對弈了。」
「不可不可……」
瓊酥慌忙攔下宣采薇,她本是想成就宣采薇的,可不能讓宣采薇反而來成就她,但見宣采薇已然知曉她的心思,瓊酥也不敢讓步,倒是拿出了真正的實力同宣采薇開始對弈。
宣采薇亦然,兩人都是佈局高手,你來我往間,棋盤風起雲湧。
但瓊酥佈局廣,光幾手看不出分明。
所以宣采薇也只是思考了一會,落下一子後,走到公孫笑柳跟前。
要說這五人中,宣采薇倒是最想同公孫笑柳下棋。
只因跟公孫笑柳下棋,最為簡單。
真正能做到心無旁騖般下棋。